第133章
当年一样清晰,但贺予还是认出了她来。 因为他重复看谢清呈那个广电塔视频,实在太多遍了。 这个女人—— 赫然就是当时在视频里,和谢清呈起争执的那个“患者”!!! 群演在休息时大多都是无精打采地瘫在一边的。 这个妇人也不例外。 妇人没什么文化,但喜欢演戏,从老家那不幸的婚姻中逃出来快三十年了,愣是没有再回去过。她刚到城里来的时候揣着一腔热血,希望自己今后也能成为大家耳熟能详的人物。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有主角命的,她的一辈子都是龙套。 她唯一拥有的高光时刻,就是广电塔案件爆发后,像病毒一样在网上疯狂传播的医闹视频里,自己与那个医生的争吵。 妇人是个文盲,大字不识,不太会上网,何况黄土地里长出来的女人,身上到底还沾着些泥土的质朴气。她倒是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地想攀着这个视频走红。但她还是很乐意和自己身边的人说:“你们看了那个视频吗?那个和医生吵架的人是我……” 如果有人出于好奇继续问她了,她就又会用一口浓浓的乡音地解释。 “我当时也怕……但是……” 女人口音太重了,讲话又颠三倒四,很多人听了个开头就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更多人听完结尾还不知道她表达了些什么。 于是大家就从一开始的好奇,很快就成了冷漠。 最近与她相熟的那些龙套都喜欢叫她祥林嫂了。 他们常逗她:“祥林嫂,当初是怎么回事啊?你去看的什么病呀?” “不是那么简单——” 女人一开始还着急解释。 后来她也明白了,大家无非就是都不相信她,在打趣她罢了。 她也就笑笑,皱纹里淤积着尴尬的红,嗫嚅着不讲下去了。 “倒还真有些祥林嫂讪讪的样子。”有人这样评价她道。 女人很清楚剧组折腾起来会很累,这会儿正趁着架机位,往走廊阴凉处就地一坐一歪,也不管脏不脏,养足精神要紧。 不期然地,有人和她轻声说了句:“您好。” 她愣了一下,回头对上贺予的脸。 只看脸,她也知道这是剧组里与她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人物。 多年曳尾涂中,让她形成一种可悲的本能,她的自尊已经麻木了,见到权贵,条件反射地慌慌张张起身,连连道歉:“啊,不好意思,我这就走,这就走。” 她还以为她挡着他的路了,或者是躺的地方穿帮了。 贺予喊住了她:“请您等一下。” 女人更惊恐了,惶然不定地望着他。 直到他说:“请问您是广电视频案里,那个被谢医生为难的病人吗?” 女人:“……” “是你吗?” 女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是我……你是……?” 贺予静了片刻,笑笑:“警校外有个咖啡馆,可以请您喝杯咖啡吗?我有点事想问您。” 咖啡馆很安静,这会儿不是高峰期。 贺予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服务生来了,怀疑的看着这对怪异的组合。 一个蓬头垢面,形容猥葸的老妇人,以及一个面目英俊,衣着考究的年轻帅哥。 既不像母亲陪儿子,也不像富婆养小白脸。 服务员因此迟疑着:“两位是一起的吗?” 老妇的脸上的皱纹好像因为尴尬而更深刻了,布在泛红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个脱水的紫皮核桃。 贺予冷淡地看了服务生一眼:“对,麻烦来两杯咖啡。” 贺予的目光压迫力太强,服务生顿时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了,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两杯咖啡端了上来。 妇人此时已问明了他的来意,很紧张地:“那个……我也不能说太多啊……我答应过那个医生的……” “没事。”贺予把糖罐递给她,温和地笑了一下,“您想说多少,能说多少,我都听着。” 妇人舔了下嘴唇,好像很渴似的。 她低着头想了半天,这些日子她虽然逢人就念叨那视频的事儿,可是确实也没讲太多不该讲的内容。 尽管她也不明白当时那个医生为什么要让她这么做,但是她收了他的钱,那就该按着他的要求完成任务。 她就算再迟钝,也能感觉到眼前的青年和她身边那些龙套不一样,他不是随意来听个热闹,而是真的在意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反而让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她紧张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觉得太苦,差点呛出来。 “咳咳咳……” “阿姨,您擦擦吧。”贺予递给她纸巾。 妇人连耳朵都红了:“对不起……” “没有,是我考虑不周。不好喝吧?”贺予又把服务生叫来了,换了杯热茶。 他一直没有催她,她慢慢地,也就稍微安下了一颗心。 她仔细想了想,面对真的想聆听的人,她反倒迟疑了:“……其实什么也不能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可是他让我保密的。” “没事,那我问吧,您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好。如果连点头摇头也不可以,那就只当我请您喝些饮料,不用那么在意。好吗?” 女人的两只脚在桌子 对付这种老实简单的女人,其实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 贺予:“阿姨,您刚才说那个医生让您保密,但您在视频里却和他在吵架,我是不是能理解成你们的争吵并不是真的。” 女人:“……” “您那天出现在他科室外,按现在网上的一些说法,说是您形迹可疑,挂了一个妇科的号,却反复在精神卫生科门口徘徊,引起了值班医生的怀疑,他看您手上号不对,甚至已经过号,但您没去妇科,还一直停留在他门口,所以他认为您可能有些精神上的问题,就让保安来赶您,并且和您发生了矛盾。”贺予隔着咖啡的热气望着她,“那么您当时是确实患有精神疾病吗?” 女人毕竟憨厚,忙摆手:“我没有啊。我没病的。” “那您去医院,坐在他诊室门口,是为了什么?” “……” “是医闹吗?” 他当然知道不是,但女人慌了。 女人道:“我、我从来不做那缺德的事情啊,我虽然穷,可我也不会闹治病的医生啊。” 贺予盯着她:“阿姨,您好像完全不憎恨他。尽管他当时和您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叫来保安赶您走。可是您现在的反应,却是——您不能多说,要替他保密。” “……” 贺予平静道:“您真的不太会说谎。” 女人的脸更红了,窘迫地望着他。 “您是个演员,那我可不可以冒昧地做一个猜测?”贺予问。 女人不吭声,脑袋埋得低低的,几乎垂进胸口。 但鸵鸟般的姿势也无法让她逃避贺予轻轻的声音:“也许,您是谢医生出于某个目的请来的搭档,是他特意让您在他的诊室门口,演了这样一场您和他商量好的闹剧。” “他事先没有告诉那您任何他的目的,只是请您和任何人都别说出真相,您拿了钱,做了事,也就按着他的吩咐离开了——这之后过了很多年,就在您都快要淡忘这段往事的时候,广电塔杀人案的视频忽然在网上大肆传播,您这才想起来曾经还接过这样的一个活儿。” “阿姨,是这样吗。” 女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贺予每多说一句,她的眼珠子就瞪得越大,到最后竟像要暴突出来一样:“这、这……你……你怎么会……你怎么……” 她想说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但她太惊愕了,竟一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 可是贺予也不用她说更多了,他的脸色变得很沉,眸色变得极深。 他已经从她的脸上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第83章 你也病了吗 贺予回到B组现场时, 一颗心都在胸膛内腾腾灼烧着。 他想起表哥说过的话,再想着刚才那位妇人暴露的表情,这些都让他觉得谢清呈身上就像披着层层叠叠的衣衫,除落一件, 那人像一团没有实体的雾, 他的血是冷是热, 皮肤是冰是温, 好像直到现在贺予也无法亲手感知到。 贺予只确定了谢清呈确实还有更多的秘密在隐瞒着他。 隐瞒着所有人。 只是——谢清呈为什么要这么做? 到底还有什么是他所不了解的? B组这会儿正好也在休息,贺予回去之后就看到了陈慢, 陈慢在和导演沟通,身边没有其他人。 他把目光移开了, 在人群里疯狂地搜寻着谢清呈的身影。 然后, 贺予看到了。 谢清呈坐在警校操场的花坛边抽烟。 贺予走下台阶,穿过半个操场,朝他走过去, 然后一把攥住了谢清呈的胳膊。 “你跟我来一趟。” 谢清呈回神, 在看到贺予时他的眼神有一瞬间很愤怒,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愤怒压了下去, 似乎觉得在贺予这种人身上,哪怕生气都是白费力气。 “你阴魂不散的,到底想做什么。” 贺予不吭声, 一路拉着他, 把他一直拽到附近教学楼一间无人的教室, 他先让谢清呈进去了, 然后自己跟着进去,砰地甩上了门。 他没有回头,眼睛直直地盯着谢清呈, 手却背过去,咔哒一声将门上了锁。 面前是穿着冬款警官正装的谢清呈,非常英俊挺拔,简直让人想扯下他的制服吻上去。 贺予一直是个很聪明的人,但他对谢清呈的复杂情绪都快把这聪明大脑的cpu给挤崩溃了。 面对表哥也好,面对妇人也罢,他都游刃有余,甚至可谓轻松,只有对上谢清呈的那双眼睛的时候,他仿佛和触电了一样,思绪都是麻的。 “贺予,你有完没完。”那双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 贺予本来是想立刻问他那个女人的事情的。 但是警校教室门上锁之后,他闻到谢清呈的味道,他的脑子像被猛地冲击了一下。 嗜血病欲忽然涌起,随之而起的还有少年的冲动,贺予看着这个封存了太多故事的男人,心中的焦躁愤恨急速上涌。 他甚至来不及发问,那一瞬间他望着他,眼眶熏红,他想骂他,想要他,想拆开他,想剖析他。 太多疯狂的情绪涌上,让他一时难受的都快爆炸了。 他竟是说不出话来,红着眼,不得不立刻发泄。 于是贺予上前两步,做了和谢清呈独处时的第一件事情—— 他的手绕过去,掐住谢清呈的后脖颈,然后将谢清呈整个带着压在讲台上,侧过头去,报复似的,宣泄似的,狠狠地咬住了谢清呈的侧颈! 猝不及防的疼痛让谢清呈低而浑地闷哼了一声。 那轻轻的声音像星火从贺予脊椎窜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腥甜的血味,刹那间充斥了贺予的口腔。 恶龙吸着了祭品的血。 热的。 甜的。 比镜头里那些飞溅的假血浆刺激得多。 汩汩温热从谢清呈被刺破的皮肤下涌出来,恶龙的牙齿尖锐,咬着人类的颈不肯松开,在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谢清呈的热血时,他不由得发出了声满足的低叹。 刚才那种焦躁不堪,几乎把他逼得发疯的情绪,似乎就在这样的血色交缠中略微地止歇了下去。 持续的病症高热让贺予的身子温度很高,紧贴着谢清呈的时候,仿佛隔着衣物也能熨烫到对方的血肉。 谢清呈想要挣开他,但贺予不松手,反而将一身制服笔挺的男人压在讲台上,纠缠间还扫下了讲台上的几本警校教参和宣传杂志。 “松开……” “贺予,我让你松开。” “松口。” 贺予觉得他的嘴太烦了,沾血的薄唇从他颈间微抬起来,然后侧过去,堪称粗暴地吻住了谢清呈的唇,封住了他那令人扫兴的冷静声音。 贺予死命地纠缠着他,他从来没有发现接吻竟然能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既能抚慰他心里那个属于正常少年的**之兽,又能镇定精神埃博拉的渴血之症。 谢清呈见好好讲话无用,便发了狠地反咬住他,这次接吻比他们从前任何一次的吻都要热烈,暴虐,腥甜。 但可能是谢清呈真的激惹了贺予,也可能是贺予这次实在太不识相了,他从来没有被谢清呈咬的那么重还不肯撤离过。 最后到底是谢清呈吃了亏,他性子冷淡,不会接那么疯狂炽烈的吻,他开始喘不上气,口腔里第一次那么浓重地饮进了贺予的血,深入到喉管中间,逼得他承受不住地想要咳嗽。 贺予这时才放开他了,他的嘴唇湿润,嫣红,那血色不仅仅是谢清呈的,也是他自己的。 谢清呈也尝尽了贺予的血腥味。 “我他妈真想就这样搞死你。”贺予还压在他身上,双手制着谢清呈的腕,不让他动。但是身子总算稍微直起来了些,拉开了一点距离,这距离可以让他更清楚地看到谢清呈在他身下制服凌乱的样子。 他极恨,极怨,极焦躁地说: “真的,我现在就想这样做——也许这样做了,你嘴里才可能会有那么一两句真话。是不是?” 谢清呈好不容易能透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着。 他的藏蓝色外套已经在纠缠中被扯开了,里面是淡蓝色的警服衬衫,贺予还想去解他的制服皮带银扣,于是松了一只摁着谢清呈的手。 谢清呈怎么可能由着他胡来,在他松手的那一刻暴起翻身,猛地将贺予反压在桌上,而后就是十足力道的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了贺予脸上。 “你他妈畜生!” 贺予被打了,脸都立刻浮了红痕,却不觉得痛,反觉得爽,他本来就变态,病症加剧了他的暴虐心,这种发泄式的暴力只会让他身心愉悦。 “你再骂两句。” “我说你,畜生。”谢清呈直接拽着他的头发就把人扯起来,往黑板上撞,而后又猛地一推,再直踹一脚,径直把贺予踹在了地上,身后桌椅板凳哗啦倾倒。 他喘着气,扯正了自己的藏蓝银夹领带,重新将外套衣扣一颗一颗扣好,双眼如刃似锥,血红地盯着贺予。 贺予也不起身,他慢慢地擦了唇角和脸颊的血,只略微直起了身子,那些倒伏在他身后的桌椅废墟似乎成了他的宝座,他就那么倾身靠在上面,抬起幽深的杏眸,阴恻恻地端详着谢清呈,打量着谢清呈。 然后他抵着齿背笑了,他仰着头吃吃地笑了好一会儿,呼吸之间都是血,却感到说不出的快意。 病态被满足的快意。 “你知道我是发病了吧,谢清呈?” “……” “我病得越重,就越不在乎你的这些行为。你哪怕现在拿着刀戳了我的心,我也只觉得万分喜悦——因为我不痛,可你会一辈子欠我。你再也别想装得清白。” 贺予喘了口气,一双眸如狼似虎地盯着那个男人。 “你实在是太善于伪装了,谢清呈。” “……” “你这人的伪装层层叠叠,茧中套茧——我问你,你究竟哪一层才是真的?” 谢清呈森然道:“你在鬼扯些什么,你他妈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贺予只是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等他终于不笑的时候,他把手伸给男人:“你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他说出你过来这三个字的时候,刚刚沾过贺予大量鲜血的谢清呈,脸色忽然有点白。 他皱起眉,好像瞬间很不舒服,透出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但贺予没有觉察到,又说了一遍:“你过来。” “我给你听一样东西——谢清呈,我告诉你,没有什么事情是一直能被隐瞒住的。你听着,你仔细听好,然后我今天为什么要找你,你就该全明白了。” 谢清呈在原地白着脸站了一会儿,最后慢慢地,向他走了过去。 贺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在点那个录音播放键之前,他看着谢清呈黑沉沉的眼—— “你知道我今天遇到谁了吗。” “……” “你愿不愿意猜猜看?” “……你有什么就直说吧贺予。” 贺予冷冷笑了:“但愿你听完之后还能在我面前这么淡定。” “也但愿,当你听到她的声音时,你还能记得她曾经和你有过的一面之缘。”唇角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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