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叼着烟:“你手机借我放首歌好吗?” “哦哦,好的呀。” 蒋丽萍虽然是线人,但她之前确实也犯下过许多罪业,她的私人通讯工具被收缴了,一只手还被铐在了警车的车窗栅栏上。 但随警对她的态度都不错,他们很清楚,如果这次没有她,黄志龙的击杀任务绝没有可能这样轻易地完成。 小警察把手机递给她。 “谢谢。”蒋丽萍接过了,点开音乐播放软件,调到了一首童谣上,开始播放起来。 “丢呀,丢呀,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她……” 随警们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为什么蒋丽萍会忽然放这样一首之前杀人时才用的歌。 “放心。”似乎觉察到他们的不安,蒋丽萍淡道,“我没想杀人。”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上。 “我最想亲手杀掉的那一个,已经死了……” 歌声里,她的神情居然有些愀然,随即又慢慢变得平静。 这首参与了广电塔和成康案的警察都觉得万分诡谲的歌,对于蒋丽萍而言,似乎真的只是一首简简单单的童谣。她就这样随着歌声,陷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里…… . “孙苹!你这个蠢猪!每次测验你都拖我们后退!” 老旧简陋的乡村教学楼在回忆中出现了。 因为日子过得太痛苦,又单调,一切都是黑白色的。 她那时候还不叫蒋丽萍。她叫孙苹,在易家村的那所希望中学里念书。 她的脑子不算太聪明,成绩常常都是垫底的,因此遭受到了许多的嘲笑。 “太讨厌了……” “看她那个蠢样子。” 她是班级里最不受欢迎的学生,学校体育课组织丢手绢的活动,十次有九次,她都是那个被丢帕子的人。 她惊慌地跑起来,因为发育不良,跑得也不快,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仓皇爬起逃走的样子,能引起同学们的哄堂大笑。 “跑快点啊孙苹。” “你们看她那两条腿,好像竹签啊。” “她就像我们家养的那种瘟鸡!” 孙苹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没有放弃。每一次她都被这样欺辱,但每一次她都咬着牙,像一颗羸弱但不服输的豆芽菜,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在一片令人面赤的嘲笑声中,鼓着一口气,踉跄着往前跑。 最后的结果,往往是笨重地扑倒在地上。煤砟子铺成的老操场,呛她一鼻子一脸的灰——天空,土地,人……尘土飞扬中,一切都是昏暗的。 直到有一抹娇艳的红色,出现在少女的视野中。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高颧骨,挺鼻梁,眉目间透着一股英气,但又显得慵懒妩媚。她戴着太阳镜,踩着性感的红色高跟鞋,烫着时髦的卷发,一身荡领V字型 红裙裹着万种风情,万种风情又盈于不盈一握的腰肢。 蒋丽萍那时候对于“美人”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 但那一刻,她的内心仍然被这种刚毅与妖娆并存的美貌给深深震撼到了。 女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操场,看到丢手绢丢了一半,摔在地上的蒋丽萍,她屈指摘了墨镜,露出一双古典韵味十足的丹凤眼来:“疼吗?” “不、不……”蒋丽萍顿时觉得自己又笨又丑,在天鹅面前,丑小鸭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女人见她磕磕巴巴的样子,笑了,她把手伸给她:“小姑娘,我搀你起来。” 那是蒋丽萍第一次见到她—— 黄志龙的妻子。 金秀荷。 金秀荷确实是易家村仁恒希望中学的校长,但和谢清呈他们最初猜想的并不一样,金秀荷并不知道丈夫的所作所为,她是个非常善良的女性,办校的事原本是她一力主持,旨在给乡村少年们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给他们提供更多的学习机会。 是黄志龙在知道妻子的规划后,心生一计,想要借着这所学校,为自己搜罗合适的犯罪目标。 当时金秀荷并不知道自己所托非人,她见丈夫那么热心地想要帮助自己,不但主动要求帮她筹措资金,招募老师,还帮她去乡里打点,动员村民把孩子送到这所学校读书。她心里非常感动。 这让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投入到教育工作中去。 “丢呀,丢呀,丢手绢……” 仁恒的操场不大,学生们课业之余,最喜欢玩的就是丢手绢的游戏,金秀荷当校长的时候,经常站在操场边的泡桐树下,微笑着看着他们玩耍。 “金老师!我找到一片四叶草,送给你!” “金校长金校长,我抓了一只小蝴蝶,你喜欢吗?” 她家是官宦人家,她嫁也嫁了个社会地位不低的男人,但她早已厌倦了大都会里尔虞我诈的商政活动,饭局上收到的再好的礼物,都不如这些孩子们仰着纯真的小脸笑着送她的小花小草来的珍贵。 人心是能感受到人心的。 她的慈爱也换来了学生们真心实意的仰慕。 这其中最喜欢她的一个女孩,就是当时的蒋丽萍。 因为知道从校长室的窗子里望出来,就能看到操场上的他们,因为知道金校长有时候会走出办公室,叼一支女烟笑吟吟地看着她的孩子们玩耍,所以蒋丽萍努力练着跑步,慢慢地,让自己从只会摔在地上满身狼狈的丑小鸭,变成至少能灵活跳跃,赢得校长脆生生掌声的那一个学生。 当丢手绢的歌声结束,蒋丽萍轻巧地赢了其他学生时,她笑着回过头,去寻找那个美丽的女人。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认可过蒋丽萍。 金校长是第一个鼓励了她,夸奖过她的老师。 对于一个学生而言,老师的认可有多重要呢?那或许可以让灰白里生出鲜红,可以让黑夜中亮起明星,那或许是 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的。 所以金秀荷笑一下,蒋丽萍就觉得自己放学后吃再多苦,跑再多路,都不累了。 她不想让她的老师失望。 “金老师,您为什么抽烟呀?” 随着蒋丽萍和金秀荷的关系渐渐亲近起来,蒋丽萍有时候会主动去金校长的办公室帮忙打扫卫生,小姑娘好奇,没见过世面,就这样问金秀荷。 金校长:“我之前去国外留学,课业压力太大了,在那时候染上的习惯。” “我还以为男人才抽烟呢。” 金秀荷磕了烟灰,淡淡地:“男的女的都一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性感地抿了一下,一双漂亮眼睛望着窗外连绵群山,阳光在她脸上描一层金边。 柔美中是说不出的刚硬。 “那我能试试吗?” “不行,你还小,而且抽烟对身体不好。”金校长回头,递给了她一颗糖,“来,吃这个吧。” 蒋丽萍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又问:“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变成像金老师一样的人呢?” “好好读书,走出这座山去,然后你们都会变成比我要优秀得多的人。” 蒋丽萍望着她的侧影,轻轻地说:“没人比您更优秀了。” “谢谢您,您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蒋丽萍毕业了。 她考取了一所非常出色的学校,将要到沪州去念书。毕业那天,金秀荷把她叫到了办公室,送了这个小姑娘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盒子拆开,里面是一条做工精美的红裙。 “恭喜你阿苹,是大姑娘了。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打扮,去香港出差的时候,给你选了一件,是少女款,希望你能喜欢。” 金秀荷微笑着,站在窗边对她说。 窗外的花开得很漂亮,盈满了枝头。 “我就知道,你会长成一个既聪明又善良的好姑娘。” 蒋丽萍满心欢喜,感激的泪水盈在她的眼眸中,她捧着那礼盒,向金秀荷连连鞠躬,保证自己从今往后一定端正做人,努力学习,绝不辜负金老师的一片期望。 可她没有想到,那是她收到的,来自老师的最后一件礼物。 因为很快就要去外地了,蒋丽萍回到家中,赶着时间绣了一副万紫千红迎春图,想要当做回礼赠与她的老师。为此她日夜赶工,熬红了双眼,她爹娘走得早,这样熬夜也不会有人去管,接连忙了一个礼拜,绣品终于完成了。 她想要第一时间送给金校长,于是也没管那天夜色已深,都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她还是兴冲冲赶着夜路跑了十几里地,要去学校宿舍把这件礼物奉上。 结果她看到了金秀荷在和一个男人争吵。 “你今天给我说清楚!那些学生到底去了哪里?” 那个男人是谁呢? 蒋丽萍没有看清。 她刚把蒋丽萍房间的门推开一道 缝,就有一只水杯迎面飞来,砸在门上摔了个粉碎,吓得她连忙站住了,不敢再动。 扔杯子的人是金校长,那个男人背对着门站着,身形很高大,山岳一样。 “你消消火,我都和你解释了,就是去进行演艺培训,你也明白的,进这种公司之后,对外联系就是会变少,哪里来的什么人口失踪案啊,而且咱们这都还是和沪传合作的项目,能出什么事?你千万不要听信外面的闲言碎语。” “沪传合作?”金秀荷眯起眼睛,步步逼近说话的那个男人。 她啪地一拍桌子。 “你以为我生完孩子之后就真傻了是吗?你以为我就什么也都不管,在这里下乡教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你说什么我信什么了是吗?你自己看!你他妈给我看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哗地一叠纸朝着那个男人甩过去。 男人接了,一页一页地翻动。 翻了几页他就没翻了。 不知道是不是孩子的第六感比较灵,蒋丽萍当时在那突如其来的沉默中,嗅到了一丝非常恐怖的味道。 遇鬼般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男人把那叠纸收了,低头走近金秀荷,把纸放在了她的桌边。 红衣女人愤恨至极地盯着他,目光怨恨交加,如针一般刺向他:“怎么?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男人垂着脸:“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和你爸妈去说?” “他们都已经八十好几了,你想让我气死他们吗?!而且我要听你一句真话!你来告诉我,这上面的信息是不是都是真的!你是不是在和那个澳大利亚的地下组织搞这种……这种……”她攥起其中一张纸,气得手都在颤抖,然后把纸团了一团,猛地丢在了男人脸上。 “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是你做的吗!!” 纸团从男人肩头弹下来,往前滚了滚,滚到了门缝边。 蒋丽萍看到了…… 那上面赫然是一张少女被肢解后的照片!!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门缝里光影晃动,是男人走的又离金秀荷近了些:“你既然都已经掌握了那么多的证据,还愿意来问我一句真话,我说不出是感到欣慰,还是感到遗憾……是的。秀荷,这些是我做的。” “你——!” “但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不想再在学校里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了,他们所有人都看不起我,瞧不上我的才华,逢年过节我去你家里,你爸妈给我的也不过是一张敷衍嫌弃的脸。我真是受够了。你知道我曾经是我们村里最优秀的那个学生,我是鸡窝里飞出去的金凤凰——我这个人注定是不该平凡的,我要飞黄腾达,你觉得当一个老师能够飞黄腾达吗?当一个老师什么也做不了!” 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金秀荷一巴掌掴在男人脸上。 她啐出口水,浑身都在发抖:“放你妈的狗屁!——一个好的老师,可以改变许多人的人生,这就是为什 么我放着城里那么好的日子不过,偏要来这里当校长的原因!但你呢?你在做什么?你在杀人!!你在犯罪!!!你简直……你简直猪狗不如……我不敢相信……我居然之前轻信了你……让你从我手里拿走那么多的学生……” 她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你从我手里拿走那么多的学生……他们都……他们都……” 男人轻声道:“那是不得不做出的牺牲。我们做的也不是完全丧尽天良的事情,不是贩/毒也不是纯粹的拐卖人口,那个澳洲的组织,如果你了解过,你就应该知道,那是个科学组织,一切都是为了更了不起的成果,只要——” “只要?”金秀荷厉声道,“只要?!!” “……” “你疯了吗!那是人命!活生生的人命!” “那不过都是一群活在底层的,蝼蚁一样的孤儿。” 男人试图过去抱住她,让她冷静下来。 可是金秀荷撞了鬼似的猛地把他推开了。 “你疯了……你这个畜生……你完全疯了……我要去报警……我要去报警!!” 他们的争执激烈地爆发着,而就在这时—— 蒋丽萍看到男人从背后掏出了一把刀。 ——这个男人带着凶器。 从一进屋,他就有这一重预料。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那个男人的刀就已经朝着她挥了下去!! 血溅了出来! 这一刀下去,魔鬼的枷锁就像被打开了。 那个男人钳制着金秀荷,打她,刺她,捆她…… 屋子里混乱不堪,两人从这边扭打到那边。 小姑娘又惊又怒,魂飞魄散间,却又有一股勇气冲上心头,她正要冲出去救她,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金秀荷忽然抬起头,从门缝中看到了她。 那一瞬间,骨髓都像成了冰。 金秀荷的头被砸破了,血淌满了整张脸,只有那双漂亮的,天生写满倨傲的眼睛,还能让蒋丽萍认出来,这就是她的老师。 女人红裙委顿于地,被踩脏撕烂,像一朵揉碎的玫瑰花。 蒋丽萍站在门缝后面,定定地与金秀荷对望着,一时间脑中嗡嗡,说不出半个字来,视野里的女人逐渐模糊又清晰,原来是泪水盈于眶又潸然落下。 她手捧着要送给老师的万紫千红迎春图,眼睁睁地看着。 她看到金秀荷沾满血的嘴唇喃喃地动了又动,无声地重复着几个字。 她一开始以为她是在求饶或者喊疼,然而几遍之后,她发现她的眼神完全是聚焦在门后面的自己身上的。 金秀荷在说: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那是她的老师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还未等蒋丽萍有反应,那个魁梧的男人又一次举起了刀,朝着金秀荷的后背处就扎了下去!! 静极了。 静得连一根 针落在地上,都似雷鸣轰响。 几秒钟后,金秀荷满脸是血,一声未吭地倒在了地上…… 轰然。 倒地。 …… 蒋丽萍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一切的发生,对于一个孩子而言,都太过于荒诞了。她根本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有想法、有能耐戕害金秀荷。 噩梦中唯一清晰的,是她最后看到的,为首的那个男人的脸—— 那是金秀荷的丈夫。 黄志龙。 黄志龙杀人了……黄志龙杀了人!他杀了自己的妻子!他杀了她的老师!他杀了他们的老师!!!蒋丽萍那时候太天真了,她从失魂落魄中挣扎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清骊县的警局报案。她疯了般地去嘶吼,去状告,去无语伦次地描述: “杀人了……都是血……是黄志龙杀的……他杀妻……他杀了我的老师……是他!就是黄志龙!是黄志龙!!你们快去查!肯定有证据的!在那个房间里!肯定有血!!有血!可以验DNA!你们快去查啊!!!” 可是当地黑网重重,她此举便如蛾子落入蛛网,警方最后给她的回复居然是:“金校长忽然身体不适,回沪州去治疗了,哪里来的什么凶杀案?” 她在得到这个反馈之后,迅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知道,自己是被盯住了。 蒋丽萍反应快,她和金秀荷不一样。金秀荷一生几乎都被她父母保护得很好,因此她不容易把人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哪怕看到了黄志龙这样的资料,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报警,而是决定先问问自己的丈夫。 蒋丽萍则从来对人性没有那么强的信心,她知道这种冤案都能被压下,自己作为状告人,是绝对不能再留在这个小县城了。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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