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事情果然瞒不住你。” 方孝孺丝毫不为所动,追问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陈景恪笑道:“其实本来也没打算瞒你,因为这件事情必须你……准确是说大明周报配合才行。” “本来我还想着,如何开口说与你听,不成想你竟然看出了破绽。” 方孝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陈景恪笑了两声,感觉无趣,就耸了耸肩说道: “走,去我家再详细说与你听。” 于是两人就来到安平侯府,陈景恪下人全部离开,未经允许不可靠近。 才与方孝孺说出了最终目的。 “……这次的目标是孔家和儒家。” “嘶。”方孝孺倒吸一口凉气,道:“你们……想过后果吗?” 陈景恪说道:“所以要做好万全准备。” “军方的调动已经开始,确保不会发生动乱。” “只要乱不起来,儒生的反抗就毫无用处。” 方孝孺下意识的问道:“打压儒家之后呢……” 话才说一半,他陡然醒悟过来,不敢置信的道: “太上皇竟然如此相信你?” 显然,他也想到了用大同世界替代儒家。 可正因为明白,才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倒不是他觉得大同世界有问题,而是这部书还未发表,没有任何的基础。 没有人知道,它到底能不能兜住底。 万一兜不住呢?恐怕会引起巨大的动荡。 这是历朝历代的君主,都不愿意见到的。 你见过哪个得国的君主,希望国家产生动荡的? 都是通过各种手段,力求让国家安稳。 朱元璋虽然雷厉风行,可他的目的也是让国家稳固。 现在这般激进,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极度信任陈景恪。 相信他的大同世界能兜底。 这种信任,太不可思议了。 陈景恪也在暗暗观察方孝孺,见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大同世界上,心中暗喜。 很好,一点都没有关心孔家和儒家,显然在内心里他已经彻底摆脱了儒家标签。 是个不错的盟友。 事实上方孝孺对孔家确实不怎么感冒,他最早就是要求恢复周礼。 周礼的创造者是谁? 周公啊。 甚至儒家最早赞颂的圣人,一直是周公。 这就好比,基教是耶稣创造的,但他们信仰的神灵是上帝。 儒家也是如此,孔子创造了儒家,他们歌颂的圣人是周公。 直到唐宋时期,孔子在儒家的地位才超过周公。 作为矢志复兴周礼的方孝孺,最尊崇的自然是周公。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就反孔子。 他并不反孔子,还很尊重孔子,只是对孔家不感冒而已。 说白了,孔子是孔子,孔家是孔家。 他向来分的很清楚。 后来他开创唯物学,正式自立门户,对孔家就更无所谓了。 朝廷要灭孔家,他一点意见都没有。 打压取代儒学,他也一样没有意见,时代发展的趋势而已。 唯物历史学早就揭示了这一切。 陈景恪也正是因为明白他的想法,才让他来接替解缙掌管大明周报。 但猜测归猜测,此时亲耳听到方孝孺的保证,他还是很高兴的。 于是说道:“太上皇不只是要对官僚体系大换血,思想界也是一样。” “不只是我的大同世界,你的唯物学一样是受益者。” 方孝孺摇摇头,说道:“你的辩证法思想让我明白了,单纯的唯物论其实有失偏颇。” “现在我正在想办法对这方面进行完善。” “在完善之前,是无法承担引导华夏文明重任的。” “若不用儒家,只有你的大同世界才有希望接过这个重任。” “所以……” 说到这里,他郑重的道:“我这里你放心,会全力配合你们。” “但我希望,你们对儒家只是打压而不是彻底消灭。” 陈景恪露出笑容,说道:“怎么可能,儒家引导华夏思想上千年,早已经融入了我们的骨子里。” “更何况,我的大同世界,就是基于儒家思想推陈出新得来。” “真彻底消灭儒家,大同思想也同样无法存在了。” 第456章 上钩 陈景恪明确告诉方孝孺,这次的目标实为孔家和理学。 对于儒家,只是打压逼迫他们自我革新。 这让方孝孺彻底放下了心中的顾虑。 虽然他叛出儒家自立门户,可内心里对儒家依然有很深的感情。 其二,儒家思想继承周公思想,统治华夏两千年,已经和华夏融为一体。 真彻底废了那华夏还是华夏吗? 所以他并不希望儒家被彻底废除。 至于孔家和理学…… 作为一个崇尚周礼,一度要求全面恢复周礼的人表示,这俩是什么玩意儿。 在得到陈景恪的保证后,他再无后顾之忧,加入了计划之中。 他加入进来的原因也并不复杂。 既不是打击孔家,也不是针对理学。 而是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助于推广他的学说。 其二,为了大同世界。 他觉得这样的思想,就应该推行天下,取代保守的理学。 况且,这部书是陈景恪所著不假,可他也全程参与了后续的修缮,并提出了不少建议。 陈景恪还在某些他有重大贡献的篇幅里,将他的名字并列写在了作者栏。 所以,于公于私他都希望大同世界发表。 老朱那边得到消息后,立即下旨擢其为翰林院学士、大明周报总编撰。 这个任命不出意外的,遭到了以理学为首的读书人的反对。 他们从学问、人品等等方面,对方孝孺进行抨击,言必称‘儒家叛徒’。 方孝孺天天和人互喷,什么难听话没听过,直接无视了他们的言论。 反手就给老朱递上了一份名单,全都是翰林院、大明周报理学派的中坚力量。 要求将这些人全都替换了。 原因非常简单,能力不足无法胜任工作。 老朱二话不说直接批准。 紧接着,方孝孺提交了一份名单,希望用这些人填充空缺。 名单上的人有一半来自于唯物派,剩下的一部分来自法家,一部分来自计官。 这可以说是明目张胆的用人以私了。 老朱却直接批复,准。 不过老朱也塞了一些人,去大明日报担任要职。 重点是审核部门。 虽然这次是他们用计算计理学派,可那篇文章能出现在报纸上,本身就暴露了很多问题。 老朱岂能不将这个漏洞给堵住。 编辑部门比较复杂不太好掌控,审核部门就简单了。 报纸定版后,必须经过他们审核,通过了才能刊印发行。 只要将这个部门掌握在手里,就不怕报纸出问题。 算上解缙卸任时被踢出局的官吏,这下大明周报几乎没有理学派的人了。 翰林院内本就各派能人汇聚,理学派虽然势大却远不能一手遮天。 现在失去了大批中坚力量,更是逐渐失去了对这个部门的掌控力。 这些说来话长,实际上都是在短短几天内发生的。 朱元璋只是几道旨意,就让翰林院换了个模样。 再次向世人证明,大明的天依然是他洪武大帝。 等这些事情忙完,正好到了新年。 这个新年过的稍微有些冷清,就连朝廷都没有大肆庆祝。 除了例行的赏赐之外,再没有别的庆祝。 群臣自然也知道原因,不会主动触这个眉头,节日期间都非常低调。 就这样多灾多难的建章五年结束了,群臣无不满怀期待,希望建章六年能顺利一些。 然而似乎在和他们做对一般,上元节刚过一个噩耗传来。 西宁公沐英病逝,沐春和周王朱橚正运送棺椁回京。 即便早就有所预料,当确切消息传来,朝廷上下无不为之哀叹。 老朱也是虎目含泪,下旨沿途州县为扶灵队伍提供一切便利。 大家更担心的还是马娘娘和朱标,能否经受住这样的打击。 一开始大家还想着能不能瞒着他们。 但考虑过后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根本就瞒不住。 灵柩早晚要到达洛阳的,到时候还是要让他们知道。 最终,老朱亲自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 所幸,两人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虽然很是悲伤,却没有再如上次那般情绪崩溃。 这让众人都松了口气。 不过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群臣也知道老朱正处在敏感状态,不能轻易触他霉头。 这让朝堂上清净了不少。 就连弹劾方孝孺的奏疏都少了许多。 方孝孺则趁此机会,牢牢将翰林院和大明周报,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半个月后,沐英的棺椁进京。 朱雄英穿上孝服,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 接着就是沐英的后事,没什么可说的。 追封其为黔宁王,谥号昭靖,并陪葬皇陵。 停灵期间,朱元璋、马娘娘和朱标来看了他最后一眼。 之后沐英被安葬在朱元璋的陵墓内。 朱元璋的皇陵最初选址在应天,后来确认要迁都就停建了。 迁都洛阳之后,重新勘探风水,最终将陵寝位置放在了邙山山脉凤凰山附近。 并且还圈定了一大片土地,作为皇家墓葬所在。 只要不是弄成秦皇陵那样,这片土地足够安葬三五十个帝王。 这其实也是马娘娘的意思,怕后人乱来害民,提前规划好了。 这可不是无用功。 对中国人而言,丧葬历来是大事,不能埋进祖坟那会死不瞑目的。 就算再混账的皇帝,都不可能将自己埋在家族墓葬之外。 这就可以确保,后世皇帝再怎么折腾自己的陵墓,也只能在这个小圈子里弄。 能有效降低对国家的损害。 朱元璋的陵寝,是迁都第二年就开始营建的,早就已经完工了。 朱标的陵寝是他登基第三年开始营建,目前也基本完工。 只是没想到墓主人还没入住,沐英就先埋进去了。 按照规矩,守孝应该是三年。 但老朱怎么可能让沐春真的守孝三年,于是将其夺情起复。 沐春只守孝四十九天,就踏上了前往云南的道路。 老朱让其承袭了西宁公爵位,并接任了沐英生前担任的所有职务,继续为朝廷镇守云南。 这可以说是独一份的恩宠了。 陈景恪自然也全程参与了沐英的后事,对于这位忠义之士的离去,心中也不免悲伤。 至于沐春,之前就多有接触,互相还是比较了解的。 活脱脱第二个沐英。 正应了那句话,虎父无犬子。 让他镇守云南,是一个让人放心的选择。 更何况历史上沐家世镇云南,将此地由羁縻地改造成熟土,对大明对华夏都是有大功的。 陈景恪自然不会多事,去做什么改变。 就算要改变,那也是等云南彻底稳固了再说。 除了沐春,沐家还有一个人让陈景恪很有好感,那就是老二沐晟。 为人冷峻不苟言笑,性情沉稳有度,喜好读书。 且他还继承了父亲的勇武,对兵法非常精通。 沐春夺情起复,他这个次子就没这样的机会了,要留在洛阳守孝三年。 陈景恪决定,以后多打打交道。 等沐春赴任,也标志着沐英之事告一段落。 马娘娘和朱标的身体也并未出问题,这算是为数不多让大家高兴的事情了。 不过,这将近两个月时间,朝廷可没有停摆。 各种事情每天都照常推进。 比如,第二期国家计划颁布。 比起第一期简化了许多倍,也详细了很多。 这让群臣都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摸不着头脑了。 东南的灾情早已过去,重建工作轰轰烈烈的展开。 为此朝廷调拨了无数的钱粮物资过去。 除此之外,还从人口稠密地区,迁徙了二十余万户百姓分散安置在南洋十五个藩属国。 当然,这些工作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朝廷计划是半年内完成。 与此同时,朱元璋还以轮换为名,抽调了交趾、辽东、草原、河西等地的兵马回防。 这确实是常规轮换,并没有引起群臣的怀疑。 而且随着沐英后事结束,朝廷恢复正常,理学派又开始蠢蠢欲动。 不过这次他们不敢在捋朱元璋的虎须,而是将目标对准了方孝孺。 必须要将这个叛徒压下去,夺回翰林院和大明周报的掌控权。 但还没等他们行动,方孝孺先有了动作。 他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徙木立信。 内容先是讲了吴起和商鞅徙木立信的故事,来点名自己的主旨,说明诚信是多么重要。 是的,徙木立信并不是商鞅的专利,最早是吴起干的,后来被商鞅学去了。 但你以为这是一篇讲诚信的文章,那就错了。 借着这个故事,他先是阐明朝廷要有诚信,否则无法取信于民。 一个不能获得万民信任的朝廷,是无法长治久安的。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问题,该如何才能取信于民?又该如何维护诚信? 接着他笔锋一转,将话题转到了礼法上。 礼法关系国家存亡,礼乐崩坏则国家不存。 所以朝廷应该重视礼法,尤其是要杜绝权贵违反礼法。 如果礼法的制定者都不遵守,其他人又怎么会去遵守? 大家都不遵守礼法,国将不国。 礼法都崩坏了,所谓诚信不过是笑话罢了。 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想要取信于民维护诚信,就必须要严明法纪。 尤其是严厉打击达官权贵践踏礼法。 文章的最后,他用了一句话:王子犯法亦当与庶民同罪,况人臣呼。 表面看,这句话是在说,王子犯法都要严厉处罚,更何况是臣子。 然而联想到之前发生的吹捧孟子之事,大家都明白,这句话的重心再前半句。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说的更直白了,方孝孺依然在鼓吹‘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这时,大家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一件事情,最早提出这个观点的正是解缙和方孝孺。 解缙因为工作失误被贬谪到南洋,方孝孺却还在啊。 他并没有被吓退,依然在努力鼓吹公天下,在试探朝廷的底线。 这一下,大家既佩服他的无畏,又觉得他有点不识时务。 不过文人最讲究的就是气节,大多数人对他还是持赞赏态度的。 这下就轮到理学尴尬了。 继续攻击方孝孺?不得人心啊。 更何况,比起将方孝孺撵下台,大家还是觉得推行‘公天下’更重要。 毕竟一旦‘公天下’概念,重新被大众接受。 他们士大夫阶级将再次掌握天下权柄。 与天子共治天下啊,多么的诱人。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和方孝孺利益是一致的。 可就这样放过方孝孺那个叛徒,他们依然有点不甘心。 这时有人说道:“大家莫非忘了解缙绅是因何被贬谪的?” “报纸确实很重要,可也是一座火炉,不小心就会烧到自己。” “正好让方孝孺顶在前面,替大家吸引朝廷怒火。” 众人都不禁眼前一亮,确实啊。 方孝孺也鼓吹公天下思想,这与我们是一致的。 那我们写宣扬公天下的思想,他必然不会卡着不刊登。 真要有文章写的过分,他方孝孺就是第一个倒霉的。 “方孝孺就是我们手中的刀,诸位何必在这个时候为难他?” “等将来大事成了,在收拾他也不迟。” 于是弹劾方孝孺的人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而报纸上开始频繁出现一些‘取信于民’的文章。 还有一些‘强项令’的故事,也被刊登在上面。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一个,你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有些规矩必须遵守。 至于什么规矩,他们没有说。 等限制了皇权,规矩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 因为这些文章,老朱几次训斥方孝孺,甚至还数次发出警告。 这下理学派的官员就更高兴了,果然如他们所想,方孝孺成背锅的了。 于是,很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弹劾方孝孺的人,这次纷纷站出来维护他。 老朱似乎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维护他,竟然选择了息事宁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些文章,没有触及到他的底线。 总之,部分人觉得自己的努力取得了成果,不禁弹冠相庆。 事实上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文章很多是陈景恪等人匿名写的。 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导着走向了名为道德制高点的高台。 如果仅仅只是发表几篇文章,能起到的效果是有限的。 鼓吹公天下的那帮人,已经不满足于写文章了。 他们迫切希望发生一些事情,让他们好好发挥一下。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还真有把柄送到了他们手里。 代王朱桂外出踏青,纵马践踏农田,还鞭挞阻止他的百姓。 消息传出,文臣们都兴奋了。 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做一篇文章。 弹劾朱桂的奏疏,已经如雪片一般飞向皇宫。 第457章 欺老朱年迈 权贵踏青践踏庄稼欺负百姓,这种事情可以说时常都有发生。 别说是权贵了,仗着有点钱认识几个官吏的所谓富人,敢这么干的都不知道有多少。 不只是古代,现代开车在麦田里溜达,事后一句不认识麦子以为是野草就把事儿摆平了。 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你不服? 事实上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只要没惹出大乱子,事后积极赔偿,没人会抓着不放。 朱桂干的事儿,和几个哥哥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 和历朝历代那些类人宗亲比起来,更不算是个事儿。 平时也就是言官弹劾一下,朱元璋表表态禁足几天,赔偿受害百姓一些钱财。 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所谓清流犹如猫闻见了腥味儿一般,亢奋了。 当天就有上百封弹劾奏疏送进宫。 第二天早朝,约三分之一的朝臣要求皇帝严惩朱桂。 “不罚不足以正法纪,不罚不足以平民心,不罚不足以……” “若不重罚,人人皆效仿之,国家法纪威严何在,朝廷又要如何约束臣民……” “请陛下严惩代王,还万民公道。” 礼部右侍郎左川,痛心疾首的斥责了朱桂的万恶行径,义正言辞的要求老朱予以重罚。 “请陛下严惩代王,以正朝纲。” 一大群人‘呼啦啦’站出来附和。 这场景,让很多读书人热泪盈眶。 这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画面啊,众正盈朝,这才是众正盈朝。 老朱脸色铁青,杀气腾腾的盯着这些人。 大家都能看出来,他是真破防了。 不过陈景恪却知道,老朱确实破防了,不是被这些人逼宫破的防。 说白了,眼前这一幕早在预料之中,甚至这群人里面很多都是他们安排带节奏的。 真正让老朱破防的,是朱桂干的事儿。 朱桂干的事儿,是老朱有意放纵,就是为了给理学派创造把柄。 可事先并没有通知朱桂,只是放松了对他的监管而已。 老朱还满心期待,朱桂能让他刮目相看。 毕竟之前不好好做人,封国被暂停。 这么重的处罚在前,只要不是没心没肺的蠢货,都应该吸取点教训吧。 更何况老朱还亲自教了一年多。 然而事实再次印证了那句话,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朱桂还是那个朱桂,刚出门就放飞自我了。 老朱的心情可想而知,直接破了大防。 差点没把朱桂一刀给剁了。 眼下他的怒火确实是真的,但一大半都是冲着朱桂去的。 剩下一部分,才是因为这群人造成的。 不过别人不知道啊,只以为老朱被触碰到底线发怒了。 不少人心中开始发怵。 不过看了看周围那么多同道中人,心中安定了不少。 眼看声势造的差不多了,再闹下去老朱就真没办法下台了。 李善长出面对这些人呵斥道:“臣子受恩,必以忠心报之,此乃儒雅之风,忠诚之道。” “今日竟行逼宫之事,迫使陛下虐血亲骨肉,尔等的圣贤书就是这么读的?” 左川反驳道:“韩国公此言差矣,正所谓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 “我们劝谏陛下,正是为了维护国家法纪,为了维护大明的江山社稷。” “倒是韩国公你,天天宣扬法治思想,现在只因为违法的是亲王,就退缩不敢言。” “这就是你所谓的法治吗?” 李善长冷笑道:“哦?难为左侍郎还知道老夫的法治之言。”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法治,那老夫倒想问问你,代王之过按律该如何处置?” 左川哑口无言,他哪知道这些东西。 但幸好他不是一个人。 见他答不上来,佥都御史陈瑛出列道: “《大明律》‘白昼抢夺’条规定,强割他人田禾,杖一百、流三千里。” “嗡。”朝廷一下子就炸了锅。 一来是没想到罪名竟然如此大;二来是没想到他们真的敢下这么狠的手。 朱元璋脸色又阴冷了几分,这次他是真的被这群人激怒了。 老子的儿子虽然混蛋,可就是骑马从麦田里跑过去,抽了阻拦的百姓两鞭子。 你们竟然给弄成白昼抢夺?还要杖一百,流三千里。 真当咱老朱是昏聩之君,不懂大明律吗? 不过他依然克制住了怒火,目前还不是他出场的时候。 对于陈瑛的反驳,李善长笑了: “代王只是骑马从麦田经过,对麦苗的折损微乎其微,何来割禾苗之说?” “换任何人来判,都适宜采用‘擅食田园瓜果’之规定。” 该条规定,在别人田园擅自偷食瓜果之类,或者将之弃毁,按照价值定罪。 一两以上笞十板,依此递加,最高刑罚是杖六十、徒一年。 朱桂造成的损失,别说一两银子,连一百文钱都不到。 最多也就是按照市价赔点钱,打板子都够不上。 群臣不禁点头,这才是正常的判法。 若真按照陈瑛的标准来,那全国一大半的官僚权贵都得被流放。 说到这里,李善长反击道:“陈御史请罪重判,不知是真不了解律法,还是有意为之啊?” 陈瑛表情有些慌乱,深深懊悔不该出这个头。 李善长可是大明礼法的制定者,在他面前玩弄律法,那不是班门弄斧吗。 这时左川接话道:“韩国公莫要含血喷人,下官以为陈御史所言无差。” 李善长冷笑道:“哦?不知左侍郎有何高见?” 左川义正辞严的道:“代王身为皇室宗亲,自当为天下人表率。” “今日他竟仗着身份嚣张跋扈,当从重从严处罚,以儆效尤。” “呵……”李善长讥讽的道: “方才左侍郎还口口声声质问老夫何为法治,现在却又因为身份要小错大惩。” “真是官字两张口啊。” 左川大义凛然的道:“老夫问心无愧。” 这句话一出,后面所有的辩论都再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变成了纯纯的口水战。 左川身后那群人,纷纷表示皇室当为天下表率。 李善长也不是孤身一人,他身后可是站着整个法家学派。 虽然势力还很薄弱,但在朝堂也有了一定的声音,此时自然站出来维护。 更何况,很多人见这些文官开始不讲理了,或者说准备以道德压人,心中也大为不喜。 纷纷站出来帮腔。 很快朝堂大半人都参与了进来,朝廷几乎快成了菜市场。 一旁的朱雄英眼神冰冷的扫过群臣,说道: “皇爷爷真是英明。” 陈景恪自然懂他说的是什么,叹道: “太上皇这是在为后人扫平障碍啊。” 御座之上,老朱的一张老脸阴沉的快滴出水来了,呵斥道: “闭嘴。” 一旁的内侍立即出列,齐声喝道:“肃清,肃清,肃静……” 群臣似乎才反应过来,立即请罪。 老朱怒斥道:“欺咱老迈杀不得人吗?” 群臣不禁打了个寒噤,没人敢怀疑朱元璋敢不敢杀人。 法不责众这个东西,对他是没用的。 然而,即便如此这些人依然没有退缩的打算。 有些东西必须要争取。 元朝把士大夫踩在脚底下,你朱元璋当年可是承诺过要厚待士人。 结果呢? 翻脸不认账了。 咱们忍了这么多年,今天必须要为自己发声了。 否则这大明和大元有何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 大元的时候我们名义上被踩在了脚下,可实际上地方大权还是掌握在我们手里的。 到了明朝,我们不但没有获得‘名’,连‘实’也没了。 很多人以为,元朝儒户位列乞丐之下,与娼妓同等。 是蒙元对儒家的轻视与打压。 可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元朝大多数时期是没有科举的,那么他们如何选拔官吏? 答案是,高级官吏由蒙古勋贵、色目人担任。 中低级官吏从儒户中选拔。 反过来说,只有儒户才能担任官吏。 元朝那会儿基层官吏,都是儒户内部世袭的。 重点就在于世袭二字。 说白了,元朝那会儿儒家士大夫虽然没有了‘名’,却依然享有实际好处。 当初朱元璋刚举起义旗的时候,表现的也是礼贤下士,对读书人非常尊敬。 颇有种恢复前朝礼制的架势。 这种姿态,自然得到了读书人的追捧。 大明刚刚建立那几年,他也确实这么做的。 然而没过几年情况就变了。 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 呵呵。 尤其是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之后,朱元璋彻底撕破脸皮,废除了丞相制度。 对贪官污吏的惩治力度,也前所未有的严苛。 剥皮萱草都弄出来了。 这也意味着,士人追求的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彻底成为泡影。 对此,士人心中是几位不满的。 ‘天下人无不思念大元’思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 但可惜,大明的国祚一天比一天稳固,这更让他们痛苦。 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一次机会,岂能放过。 至于欺负朱元璋年迈……确实有。 正所谓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 你儿子都瘫痪不能理事了,你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不欺负你欺负谁? 本来太子顺利上位,大家或许还不敢怎么着。 毕竟太子年轻有冲劲儿,还表现的英明神武,大家不敢轻易得罪他。 可这次皇上病重,你竟然没把权力移交给太子,而是自己重新坐上了御座。 就不信太子心里没有一点芥蒂。 你朱元璋确实是老迈昏聩了啊。 这个机会太难得了,我们必须搏一搏。 而朱元璋接下来的表现,更是让他们觉得自己赌对了。 朱元璋表现的很生气,口口声声要杀人,可最后一个人都没杀。 只是罚了左川三个月俸禄,罢免了陈瑛的职务。 对于朱桂的惩处则是,禁足一个月,笞十记。 这个惩罚,远远超过了大明律规定的赔偿损失。 被理学派视为是己方的重大胜利。 尤其是朱元璋一个人都没杀,只是一个人被罚奉,一个人被罢官。 更加印证了大家的猜测,朱元璋老了,提不动刀了。 下了朝之后,这些人弹冠相庆,就差去外面大肆庆祝了。 至于被罚奉的左川,在理学派的地位更加稳固。 被罢官的陈瑛,更是从边缘人物,一跃成为理学派的核心力量。 面对众人的安慰,陈瑛更是表现的大义凌然: “孟子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今日我若死,也是为道义而死,死得其所。” 众人纷纷叫好:“好,陈御史实乃我辈楷模也。” 之后,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在极端的时间就被传遍了洛阳城,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天下传播。 听闻这个结果,民间对他们一片称赞。 认为国家有这样的诤臣,如何能不兴盛。 这更是让那些人骄傲不已,自觉自己就是大义的化身。 宫里。 老朱气喘吁吁地扔掉手中的鞭子。 看着趴在长条凳上哼哼的朱桂,气不打一处来,又忍不住重重踹了一脚。 直接把长条凳给踹翻了,朱桂没防备之下,重重的摔在石板上。 尤其还是屁股上的伤口先着地的,这一下疼的他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老朱毕竟年迈了,抽了那么多鞭子本就累,这一下用力过猛差点摔倒。 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 “咱生你不如生一头猪,还想要封国,咱告诉你,这辈子都别做这样的美梦了。” “你就老老实实的给咱守一辈子皇陵。” 朱桂脾气也上来了,咬牙说道:“守皇陵就守皇陵,谁稀罕封国。” “你……”老朱气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捂着胸口好半天才顺过来气。 “好好好,那咱就成全你。” 说着就下旨,剥夺朱桂所有亲王待遇,送往凤阳守皇陵。 没有圣旨不得离开半步。 朱桂这下终于慌了,连忙求饶。 然而朱元璋根本就没理他,转身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回到乾清宫,却发现马娘娘已经在等着他了。 “别气坏了身子,来喝杯茶消消气。” 老朱气哼哼的坐下,说道:“咱不是为了朝臣逼宫生气,是这个畜生。” “若不是他,咱怎么会受这么大的气……” 说到这里,他突然捂住胸口:“哎呦不能说,一提起他咱就难受的喘不上来气。” 马娘娘连忙替他顺气,心疼的道:“这孩子也真是,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回头好好教训教训。” 老朱说道:“我将他撵回凤阳看守皇陵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马娘娘迟疑的道:“这样不好吧,先缓两天,等你气消了再惩治他也不晚。” 老朱却认真的道:“咱不是说的气话,是真的认为应该立一个制度,惩治震慑违法乱纪的宗室。” “也为后世子孙减少许多麻烦。” 闻言马娘娘不再反对,说道:“这样也好,以后再有胡作非为的宗室,就照此处置。” “这也是祖宗之法,后世子孙不用背负苛待宗室的骂名了。” 就这样,又一条针对宗室的规矩被确立。 不法宗室剥夺所有待遇,发配凤阳或者凤凰山守皇陵。 在马娘娘的宽慰下,老朱很快恢复了过来,命人将朱雄英和陈景恪喊过来: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了?民间对此事是何看法?” 第458章 久违的上课 民间对此事的看法? 陈景恪和朱雄英迟疑了好半天也不敢回答,主要是怕老朱气出个好歹来。 只看表情老朱就猜到了情况,冷哼道: “是不是一片欢呼,以为大明出了一大群青天大老爷,可以为他们主持公道了?” 朱雄英连忙回道:“百姓多愚昧无知,皇爷爷您别与他们一般见识。” 哪知,听了这话老朱不乐意了。 瞪了他一眼,说道:“咱何时与他们一般见识了?” “还有,什么叫百姓愚昧无知?” “景恪教你那么多东西,都喂狗了是吧?” “百姓无知是真的,可一点都不愚昧。” “而且百姓无知怪他们自己吗?那是没人教。” “不教却指责他们无知,那是肉食者的傲慢。” “咱当年也是穷苦百姓,那时候随便来个识字的,咱都得仰视人家。” “可后来咱通过学习补足了短板,很快就超过了那些自诩聪明的人,最终获得了天下。” “谁敢说百姓愚昧?” 这一通喷,把朱雄英骂的是狗头淋血。 朱雄英那叫一个委屈,我是怕你生气责备百姓,才故意这么说的。 你怎么还给我上纲上线起来了? 真比起同理心,我比你丰富好吧。 你老人家才是忘本呢,当了皇帝就忘了当年的苦。 要不是碰到景恪,大明还不知道被你霍霍成什么样呢。 但这话他只敢心里想想,可不敢说出口。 一旁陈景恪差点笑疯了,老朱这是心里有气,故意拿朱雄英撒气呢。 竟然拿朱雄英撒气,这可真是少见啊。 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老朱确实被气的不行了。 马娘娘这次也没有直接维护宝贝孙子,轻轻抚着老朱的后心口替他顺气: “好了好了,雄英也是一时口误,骂两句就好了,别把自己给气着了。” 老朱也顺坡下驴,冷哼一声道:“百姓越是被误导,就越说明舆论的重要性。” “日后必须要牢牢的将舆论权掌握在手里,不可授予他人。” 朱雄英连忙说道:“是,皇爷爷您放心,我一定将大明周报掌握在手里。” “就算景恪想伸手,我都得和他翻脸。” 陈景恪:??????? 马娘娘不禁笑了起来:“这孩子,竟胡说八道。” 老朱无语的瞪了他一眼,不过也知道这孙子是故意打岔,并没有当真,而是说道: “百姓高兴的好啊,百姓越高兴,越吹捧他们,后面咱们的计划效果才越好。” “咱不但不生气,还要给他们加把劲儿。” “告诉方孝孺,让他在报纸上狠狠的鼓吹,一定要把他们吹到天上去。” “嗯……退朝后咱狠狠的抽了朱桂的鞭子,还把他发配去守皇陵,这事儿也刊登上去。” “就说咱被他们逼宫给吓到了,说咱老糊涂好欺负也行。” “总之,一定要帮他们把火烧的旺旺的。” 朱雄英恨恨的道:“您放心,我会亲自盯着此事的。” 娘的,竟然害我被皇爷爷骂,你们给我等着。 陈景恪则有些感叹,老朱是少有的不好面子的大一统王朝君主。 换成别的皇帝,谁会往自己脸上抹黑? 丢面子的事儿,遮掩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大肆宣扬。 哪怕是挖陷阱阴人,也要先保证自己的面子。 这种性格前世就有体现,明初宗室的那些类人行为,后人是从哪里知道的? 不是别人写的史书、随笔、地方志之类的书籍,而是老朱自己编写的《御制纪非录》。 换成别的皇帝,谁有这个气量? 当然,他放纵儿子为恶,这确实是他不足的地方。 咱们辩证的去看,没必要非黑即白。 等等…… 陈景恪重新回忆老朱的话,发现情况不对啊,连忙说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 老朱说道:“什么万万不可?你还好这点虚名不成?” 陈景恪连忙摆手说道:“不是,我是说让代王去守陵万万不可。” 老朱乐了:“诶嘿,奇了怪了,你不是最痛恨宗室权贵为恶吗?” “怎么反倒为他求起情来了?” 马娘娘似乎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含笑在一旁坐好。 陈景恪解释道:“我不是为代王求情,而是事情不能这么办?” “陛下应当知道,我一直在强调的几个法律基本原则。” 罪刑法定,罪责刑罚相适应等等。 “代王所犯的过错,按照律法赔偿损失就足够了。” “就算考虑加重情节,笞十杖足矣。” “至于后续的禁足之类的,是你作为父亲对他施行家法,没人能置喙。” “可废除其亲王待遇,发配去凤阳守皇陵,就属于礼法管辖范畴了。” “无故而废亲王爵,于礼不合。” “且也会给后世人立下一个很坏的规矩。” “哪个皇帝看兄弟或者其他宗亲不顺眼,随便找个借口就发配去守皇陵了。” “群臣劝阻,他就拿您处罚代王之事做例子,说这是祖宗成法。” “到时候该怎么办?” 老朱表情也凝重起来,他虽然很爱护血亲,也希望子孙都和睦团圆。 可作为帝王他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大明开国三代君主父慈子孝,已经是历史上罕有之事,怎么还能奢望更多。 所以在《皇明祖训》里,他明确写了,在权力面前就算是父子兄弟也得提防。 今天他敢如此处置代王,那以后必然会有人效仿。 这根本就不用怀疑。 然后,老朱转头对马娘娘抱怨道:“妹子你方才为什么不劝咱?” 马娘娘没好气的道:“你当时正在气头上,我劝你做什么?” “原本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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