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咳……举手之劳,兄台无需客气。” “某乃建宁府杨荣,应乡老所命前来京城参加考试,不知兄台……” 那年轻人连忙道:“原来是杨兄,在下石首杨溥。” “也是应乡老所命,前来参加考核。” 杨荣更是高兴:“原来兄台也姓杨,真是缘分啊。” 杨溥也笑道:“是啊,说不得五百年前咱们还是一家呢。” 杨荣大笑道:“哈哈……五百年前是不是一家不知道,但在下倒是想与杨兄续一续这缘分。” “我欲在状元楼设宴,请杨兄一定要赏光。” 状元楼顾名思义,就是专门做士子生意的酒楼,讨个彩头嘛。 杨溥却说道:“该我请杨兄才是,不过状元楼太喧闹了,不若换一清净处如何?” 杨荣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就说道: “是我欠考虑了,咱们也不要特意寻找地方了。” “不若就这样安步当车,走到何处算何处,如何?” 杨溥也觉得这样很有意思,说道:“杨兄好雅兴,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两人就在大街上闲游起来,一边走一边闲谈。 很快就互相搞清楚了对方的情况。 还别说,俩人年龄相仿,虽然不是同一年生,但中间只隔了几个月。 进学的年龄差不多,在学堂表现也都很出众。 最神奇的是,竟然还是同一年获得童生身份,又在同一年通过院试成为秀才。 又都是在去年获得了举人的身份。 本来应该今年参加京考的,可惜太上皇暂停了科举。 今年初新皇要求各地衙门推举贤良,他们两个都是二十来岁的举人,放在哪都是俊秀之才。 都获得了推荐名额。 然后就来到京城参加考试。 这相似的经历,让两人都很惊讶,似乎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这也让他们对对方心生好感,关系迅速拉近。 话说到这里,两人也没心思闲逛了,路边找了一家酒楼,要了个包厢开始深入交流。 不过毕竟是初次见面,他们聊的还是比较保守。 更多还是在交流学问。 杨荣是正统儒学出身……是正统儒学,而不是被‘简化’之后的理学。 他最擅长的是《孟子》,对诗词、书法都有极深的造诣。 最关键的是,他竟然通武艺。 还不是一般的通,而是能上阵杀敌,冲锋陷阵的那种武艺。 听到杨荣说自己通武艺,杨溥看了看他魁梧的身躯,没有丝毫的怀疑。 双手上的老茧和浑身肌肉,太有说服力了。 杨荣虽然受到了理学的影响,却对理学没有太深的感情。 他甚至认为,二程‘简化’儒学是对孔子的背叛。 所以,朝廷打压理学,他没有任何特殊的想法,也没有受到牵连。 当然,理学昌盛的时代,他不敢把这种想法表露出来。 不过他非理学门徒,这一点亲近的人都知道。 也正因此,这次朝廷要求举荐人才,乡里的父老才敢将他的名字报上来。 杨溥也不是理学门徒,他虽然也读四书五经,但更偏向于治史。 这也是他家境一般,却能被举荐的很大一个原因。 能和他竞争的,很大一部分都因为理学标签被刷了下来。 剩下的又没他有才,这个名额才落到了他头上。 两人虽然所学不同,性情也不相同,但对很多问题的看法,却出奇的一致。 以至于越聊越高兴,很快就聊到了政治上。 两人对新政自然都是支持的,也都进行过详细的了解。 只不过两人了解的方向不太一样。 杨荣是福建人,更关注的是工商业: “自从开海以后,我们那里造船业和商业就繁华起来,许多人凭此过上了好日子。” “商业的繁荣,也促进了手工业的发展,作坊遍地都是。” “很多作坊都找不到足够的人手做工,为了找人他们只能抬高人工价格。” “而且还有雇工法保障雇工的基本权益……很多人开始去作坊做工。” “现在在我们那里,去作坊做工比种地收入还高。” “不过商业的繁荣,也导致贫富差距拉大。” “交通便利之处,人都非常有钱,偏远之处依然如之前那般。” “直到第一期国家计划施行,朝廷鼓励地方修桥铺路、开通沟渠。” “还要求各地衙门,主动为本地的商品寻找出路……” “很多偏远地区的人,也因此享受到了好处。” 杨溥赞道:“安平侯真乃天下第一智者,对局势的把控恰到好处。” “总能在恰当的时机,提出最恰当的变革,将问题扼杀在萌芽状态。” “是啊,安平侯是真目光如炬。”杨荣先是赞叹,转而又说道: “不过他的变革还是太过激进,以至于很多官吏都无法理解他的意图。” “有些了解了,也不知道该如何着手去做。” “国家计划的施行,其实并不顺利。” “福建算是变革的第一线,都尚且如此,内地省份想来情况更不理想。” 杨溥颔首说道:“杨兄所言在理,国家计划在我们那里,几乎没有什么进展。” “倒也不能全怪地方官吏,大家的心思更多还是在除虫上。” 血吸虫,两湖地区受灾最严重。 别的不说,光洞庭湖区域,就够两省折腾的了。 而且这里的血吸虫治理不好,也会影响到下游的地区。 目前来说,两省最主要的任务依然是除虫。 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发展经济,只是重心不一样。 朝廷这些年的新政,减轻了百姓的负担,即便没有大力发展工商业,百姓的日子也普遍好转。 杨溥说道:“现在我们那的百姓,家家都有余粮。旧粮还未吃完,新粮就又入库了。” “这样的日子,还要追溯到宋代。” 两人又将老朱、朱标、朱雄英和陈景恪夸赞了一通。 既然聊到了新政,话题自然就难以避免的谈到《大同世界》。 读书人是最喜欢指点江山的,两人心里也憋了很多话。 只是因为陈景恪身份特殊,他们又都是即将出仕的人,不敢随意和别人讨论相关问题。 怕传出去断了仕途。 因为方才的交谈,两人对对方都有了一定了解,也终于敢聊一些看法了。 杨溥率先说道:“我喜欢读史,故而对唯物学做过了解。” “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去解读历史,诠释华夏文明的发展演化,确有独到之处。” “然而,我以为该学说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过于强调物的作用,忽视了‘心’本身的意义。” 杨荣不禁点头,说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亦有这方面的想法。” “这也是世人对唯物学抨击最多的地方。” 非是这门学问不够优秀,而是有些极端了。 这就是唯物学最为人诟病的地方。 杨溥拿出自己抢到的《大同世界》,说道: “只希望安平侯的这门学问,不要有这方面的问题,否则恐非天下之幸。” 杨荣眼睛直直的盯着这本书,说道: “那还等什么,赶紧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杨溥哑然失笑,不过也没有再耽搁,他也同样有些迫不及待了。 如果不是杨荣相邀,他早就回家闭门研读了。 当下也没有再说什么,翻开书就看了起来。 杨荣早已经坐在他旁边,一起阅读。 第一篇正是何为大同,与报纸上的一般无二,两人只是扫了一下就翻过去了。 第二篇名为《理想世界》,介绍了大同世界的含义。 一个伟大的学说,必须要有一种人文方面的大关怀。 一个能被用来治世的思想,必须要构建一个终极理想世界,树立一个参照物。 有了参照物,大家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信奉这个思想的人,才知道该向着哪个方向前进。 这个终极理想世界,必须是美好的,可以在理论上达成的…… …… 儒释道都有自己的理想世界,但在这一点上,佛家做的更加优秀。 儒家和道家在后来补齐了短板,也拥有了自己的终极关怀。 大同世界,就是在先贤思想基础上所归纳出来的,终极理想世界。 …… 文章还详细的剖析了诸子百家的思想,将他们学说里的终极关怀,以及想要构建的理想世界一一列出。 当然,不全是赞美,也有批判。 比如对法家的理想世界,陈景恪就毫不掩饰的表示了厌恶。 认为其反人性,必将失败。 并且明确表示,一个真正具有大关怀的理想世界,必须要达成物资、精神双满足。 缺任何一点,都不能称之为理想世界。 他的大同世界,就是基于此而构建的。 看完这篇文章,杨荣和杨溥都不禁露出震撼之意。 竟然真的有人,能具备如此广阔的心胸,悲天悯人的情怀。 第480章 人权的二象性 《何为大同》发表之后,尽管引起了普遍的质疑和抨击。 可大家心里还是有些期待的,想要看看他准备怎么搭建大同世界。 毕竟陈景恪不是普通人,而是大明政策的真正制定者。 他的大局观、政策带来了多大的改变,大家有目共睹。 这样的人,内心中的完美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很难不让人好奇。 看完《理想世界》篇,大家终于知道了,他所谓的大同世界的真实模样。 所带来的轰动,是无与伦比的。 李善长看着手中的书,一时间有些失神。 物资、精神双满足,这样的世界真的能够达成吗? 李祺则感叹的道:“我终于知道,为何他不喜欢法家了。” 李善长回过神来,神情有些颓丧,说道: “法家不可能在独立存在了啊。” 一旦陈景恪的大同世界被世人所接受,缺少温情的法家,就不可能再独立成为显学。 并不是说法家就此消失,而是它的思想只能作为辅助存在。 陈景恪虽然不喜欢法家,但法家的很多优秀思想,还是可以拿来用的。 他搭建的大同世界,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而是参考了前世的思想,吸收百家之所长搭建而成。 法家作为百家中的显学,传承又非常完整,也是陈景恪借鉴的重要资料。 这一点,在后续的篇章中会有提到。 李善长还没有看到相关内容,所以才会感到失落。 李祺很少见到自家父亲如此颓废,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年龄大了,别因为这事儿受打击给闹出病来,于是转移话题道: “不知道安平侯如何具体的构建大同世界,爹您快往后翻翻。” 李善长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翻到了下一篇。 ----------------- 杨士奇自然也在关注此书,甚至可以说,他是大明最关注这本书的那批人之一。 之前他靠着自己的能力和决断,完成了几级跳,并成功进入詹事府任职。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可以在太子面前表现能力,获得重用的时候。 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 靠近权力中心他才知道,人才真的是如过江之鲫。 太子和陈景恪身边,围绕着一大群年轻人。 都是从全国各地,各行各业挑选出来的俊杰。 这些人的职务并不高,都是八九品的小官,从事的也都是文书、打杂一类的工作。 但能时不时的受到大佬们的点拨。 太子、陈景恪等人,更是经常为他们上课。 通过言传身教,告诉他们许多道理。 可想而知,这些人的能力有多强。 说白了,有点类似于汉唐时期的郎官制度。 挑选一批年轻的俊杰,放在中枢进行培养。 等成材之后,再外放进行锻炼。 这些人往往都是天子的心腹,能帮助天子了解天下的详情。 陈景恪弄这么一群人,也实属无奈。 没有足够的人才,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培养。 总之,在这群同龄人面前,杨士奇引以为傲的能力,就变得拿不出手了。 尤其是对新政,他连表面了解都算不上。 不过他并没有气馁,出身低微又没有名师教导,他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能屈能伸、百折不挠。 不懂就放低姿态去学去钻研。 很快他就在小圈子里站稳了脚跟,有了一帮聊得来的朋友。 在这些朋友的帮助下,他很快就补上了短板。 对朝廷的变革,有了更全面更深入的了解。 不过他依然没有急于表现自己,而是更加深入的去学习。 现在他只是知道了朝廷要怎么做,却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且随着对新政了解增多,他心中也生出了许多疑问。 比如,陈景恪到底是基于什么思想,才制定出这些政策的。 比如,皇家为何会对他如此信任? 新政会带来不确定性,这是历朝历代最大的忌讳。 为何都反对变革? 就是为了稳,为了杜绝不确定性。 太圣皇之前的执政风格,是出了名的保守。 给工匠上匠籍,军户籍……还不允许互相变动。 一人为匠籍,祖祖辈辈都只能为匠。 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稳,为了‘不变’。 可是,陈景恪的变革前所未有的激烈,很多政策即便是现在来看,依然无法理解。 那么,他是如何说服圣皇的? 联姻?不揽权?聪明?口才好? 杨士奇直接就否定了这些答案。 这些东西确实很重要,但并不关键。 如果谁认为靠这些东西就能说服太圣皇,取得他的信任,那个人一定会死的很惨。 仔细思考之后,他有了一个想法。 陈景恪的思想。 圣皇肯定是了解了陈景恪的思想,知道他了这么做的缘由,也看到了他变革的意义在哪。 甚至,他还让圣皇看到了不改变的害处。 只有这样才能让刚愎自用的圣皇选择支持他。 越想他就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那么,陈景恪的思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他开始私下收集。 然而,几乎看不到类似的东西。 陈景恪给大家讲课,基本也只讲新政本身,该如何去做之类的。 从不讲为何要如此变。 说的更直白点,他从不告诉别人,自己变革的法礼基础是什么。 所以寻找了许久,杨士奇依然收获寥寥。 不过这并没有让他失望,反而让他更加笃定,陈景恪在藏什么东西。 正常情况下,一个人不可能如此守口如瓶的。 然后他就转换了目标。 陈景恪有意的藏,他身边的人不可能和他那样滴水不漏。 比如皇帝(朱标),比如太子(朱雄英)。 于是他开始收集朱元璋、朱标和朱雄英三人的话。 臣子收集君主的话,这并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情。 真正犯忌讳的,是打听皇家隐私。 书吏们几乎人人都有一箱子相关语录。 因为他在书吏群体中的人缘比较好,很容易就借到了一些。 他花费了数月时间,对这些语录进行梳理分类。 并将其中相似的部分归纳到一起,还真窥探到了一丝皮毛。 即便是皮毛,也让他为之震撼。 他更加迫切的,想要了解陈景恪思想的全貌。 但害怕被察觉,他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私下去收集。 这次他将收集范围扩大了。 方孝孺被陈景恪引导,悟出了唯物学思想。 李善长也收到陈景恪影响,提出了法制思想。 那他们肯定了解一些。 他将这些人的著作全部收集起来,进行梳理解析。 收获很大。 仅仅是通过自学,就让他对新政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然而让他无奈的是,随着研究范围的扩大,他发现自己离陈景恪越来越远了。 因为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是陈景恪的想法,哪些是说话者本人的想法了。 就在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大同世界》发行了。 他第一时间就买了一本回来研究。 前两篇的立意确实很宏大,然而他却非常无感。 对他这样务实的人来说,什么宏大立意都是虚的。 而且他压根也不信,真的有人能如此无私。 他更想看的是,陈景恪构建这些立意的基础。 也就是法礼基础是什么。 这才是了解陈景恪,了解新政,最关键的地方。 所以在看完前两篇之后,他毫不犹豫的翻到了第三篇。 名字非常简洁,就两个字: 人权。 杨士奇不禁眼前一亮,他有种预感,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许就在这里。 连忙俯首读了起来。 这篇文章正如标题,就是讲人权的。 简而言之就是再说,人作为人应该享有哪些最基本的权力。 这些权力,又是谁赋予的? 陈景恪一如既往先是讲了历史。 点出古人对人权的认识很浅薄,认为生命是血脉赋予的,人权也是血脉赋予的。 和你血脉相连的人的权势,决定着你的权力。 奴隶的儿子是奴隶,权贵的而是是权贵。 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 这都是血脉赋予人权的体现。 在这种法礼基础下,诞生了宗法制度,宗族、父母对子女拥有绝对的领导权力。 但这个理论,却忽略了‘天’的存在。 天地才是承载万物的基础,也是天地孕育了万物。 人也同样是天地孕育的精灵。 既然是天地所孕育,那天自然也会赋予人最基本的权力。 也就是‘天赋人权’。 那么天都赋予了人哪些权力呢? 首先是生命权,这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其次,作为人享有最基本的人格。 所有人也都必须要尊重人格,因为这是天赋予人的权力。 …… 接着,陈景恪又用大篇幅论证了天赋人权这个概念。 看到这里,杨士奇激动的连连拍桌子,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天赋人权。 仔细回想陈景恪的政策,大多都是在给万民松绑,给予万民更多的权力。 其中表现最明显的,就是废奴法案和雇工法。 其实站在朝廷的角度来看,这两个法案可有可无。 不,更准确说,这两个法案反而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国家的发展。 别的不说,如果允许豢养奴隶。 那大明就能开垦出更多的荒地,生产出更多的粮食。 作坊就可以降低成本,生产出更多的商品。 以陈景恪的智慧,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 可他依然在很久以前,就提出了这两个法案。 现在终于找到原因了。 就是‘天赋人权’。 因为他相信,天赋予了人最基本的权力,给百姓松绑就是在执行天道。 他构建大同世界的法礼基础,也就是底层逻辑,同样是天赋人权。 不过看到这里,他依然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开,按捺住激动情绪,继续往下看。 后面陈景恪又将话题兜转了回来,重新提起儒家的纲常伦理。 认为儒家纲常伦理是有现实意义的。 因为生命确实是父母孕育抚养长大的,父母的地位也直接影响着子女的地位。 这都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父母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决定孩子的很多东西。 反过来也是一样。 等孩子成年了能独立了,父母逐渐衰老,实际掌握家庭的就变成了孩子。 所以,人权很大一部分是血统赋予的,这一点并没有错。 到这里,他终于抛出了自己最终的观点。 人权具有二象性。 即天赋人权和血统赋权。 但是,天权是高于血权的,即便是父母也不能随意剥夺孩子的生命。 看到这里,杨士奇不禁赞叹陈景恪的智慧。 之前他就有个疑惑,既然几千年来都是血统赋权,你突然变成天赋人权。 那坚守了几千年的纲常伦理算什么? 你大同世界要和传统文化做切割是吧? 仅凭这一点,大同世界就不可能被大众所接受。 现在,陈景恪用一个二象性,将这个问题解决了。 天赋予了基本人权,血统赋予了另外一些权力。 两者相辅相成,构成了人作为人应该享有的最基本权力。 如此一来,几千年传承下来的思想,就可以和大同世界无缝衔接。 也扫平了万民心中的障碍,能让大家更容易接受。 在杨士奇看来,这一招实在太高明了。 事实上陈景恪想的还要深的多。 他之所以提出二象性,一方面是为了加强和传统文化的连续性,降低传统力量的反扑。 另一方面,也是深知单极化的底层逻辑,会带来什么样恶果。 天赋人权是前世搞出来的概念,最开始发展的很不错。 基于这套底层逻辑,发展出来的最优秀的思想体系,就是马、恩。 可是后来天赋人权就开始妖魔化了。 ‘父母未经过我允许,凭什么要生下我’? “父母没能力,凭什么生下我?” “你不能月入几十万,凭什么生孩子?” 以前人们想的是,我要好好努力,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现在很多人想的是,为啥我没有生在富豪家里?为啥我不是富二代官二代? 努力成了贬义词,奋斗被视作奴性。 西方更夸张,直接搞出了上百种性别。 这些思想能够产生,底层逻辑就是‘天赋人权’。 我追求自由,因为这是天给我的权力。 我追求绝对的自由,这也是天给我的权力。 你不能让我过上富裕自由的生活,那你就是有罪的。 我的一切是天给的,凭什么要感激你们?凭什么要遵守你们的规矩? 然后理直气壮的仇视父母,仇视家庭,仇视一切。 事实上,他们的逻辑非常容易就能击破。 因为是天让你生在普通人家庭,你凭什么不满? 什么? 你对天有意见? 你竟然对赋予你人权的天有意见? 呵呵了。 然而,那些口口声声喊着天赋人权的人,在这个时候却都假装看不见了。 总的来说,单极化的底层逻辑,很容易生出问题。 所以陈景恪在构建底层逻辑的时候,就采用了二象性。 一方面用天赋人权,强调人拥有的最基本权力,任何人都不可触犯。 另一方面,又利用血统赋权,强调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希望未来追求‘绝对自由’的人少一点,多重视一些亲情友情家庭。 他也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但总归是要尝试一下的。 而且他对华夏文明充满了信心。 我们的文明从诞生之初,就具有多元性。 将一个庞大的外来文明(佛教)完全吸收,这在人类历史上是唯一的一例。 这就是多元化赋予我们的能力。 二象性,更加符合华夏文明多元的特征。 我们连底层逻辑都是多元的。 相信我们的族人,能将这一套思想发展的更灿烂。 这些想法,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办法告诉别人。 除非他想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公之于众。 但他已经决定了,将这个秘密带入坟墓。 何必为大家增加一些不必要的烦恼呢。 不过即便如此,这篇文章所带来的震动,也是前所未有的。 甚至超过了大同世界本身。 要知道,之前不论大家如何变革,其实底层逻辑都没有变过。 陈景恪这篇文章,直接对最底层逻辑进行了修改。 这意味着,华夏文明发展至今所有的思想体系,都要跟着进行改变。 看过这篇文章之后,大多数的学者都开始重新审视这部书。 第481章 理学之冠 方孝孺问自家弟子道:“云流,看到哪一篇了?” 叶云流有些惭愧的道:“方才看到人权篇。” 方孝孺笑道:“你不是早就想一窥全貌吗?一日夜过去为何方才看到第三篇?” 叶云流回道:“此篇太过精妙,这一日夜弟子一直在研究它,以至于忘记了后面的内容。” 方孝孺赞许的大笑道:“哈哈……不错不错,你能发现此篇的不凡,已然超过了多数人。” “老夫对四梅先生,也总算是可以交差了。” 叶云流大惊,说道:“老师何出此言?” 是你活够了想去见我祖父,还是对我有意见,想把我逐出师门啊? 方孝孺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道: “我只是欣慰你终于成材,无需多想。” 然后他解释道:“人权篇,可谓是大同世界最核心最重要的一篇,也是大同思想建立的基础。” “你能察觉到这一篇的不凡,说明已经触摸到了‘道’,为师自然很高兴。” 叶云流感动的道:“谢老师培育之恩。” 方孝孺笑道:“无需做小儿女姿态……与为师说说,你都悟到了什么。” 叶云流就将自己对人权篇的感悟,详细的讲了一遍。 并且给出了一个结论:“我有种预感,整个华夏文化,都将因为这一篇文章,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 洛阳下辖宜阳县。 马子才看着手里的《人权篇》,脸上竟露出了悲伤之意。 一旁的曹端关切的问道:“先生,怎么了?” 马子才忽然悲戚道:“理学……复兴无望矣。” 曹端大惊,即便是被朝廷打压,老师都始终充满信心。 认为只要德和理还在,理学终究会大兴的。 这其实是化用了朱熹的话。 当时的有识之士,都能看的出南宋国祚不长了。 与别人忧心忡忡不同,朱熹却毫不担心。 他认为这不过是一次低谷罢了,只要德和理还在,终有复兴的那一天。 马子才作为理学大家,自然也对理学充满了信心。 虽然朝廷现在不喜理学,可最终还是要回归理学的。 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它优秀。 事实上曹端自己对此也是深信不疑,他是有名的神童,三岁能识字,五岁能书。 十五岁深入民间体会生活,十七岁就遍阅群经。 十八岁被父亲送到宜阳,跟随大儒马子才学习。 二十岁就提出了‘理驭气’的思想,成为公认的理学未来领袖。 事实上,前世他也没有愧对大家的期望。 是“公生明、廉生威”学说的创始人。 明初最早研究倡导“程朱理学”的学者。 为推动“程朱理学”成为明清两代的主流意识形态,起了决定性作用。 被尊为“明初理学之冠”。 以“倡明绝学”的功绩,被朝廷下旨从祀孔庙。 今年二十一岁的他,已然一副大家模样。 他也同样对理学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陈景恪要发表自己的学说,他并未如别人那般如临大敌,反而非常高兴。 “若吾辈能从学说上折服安平侯,理学自能大兴。” 所以,他将这视作一次机会。 《大同世界》出版,他自然也抢了一本回来,准备陪着先生马子才一起观看。 互相讨论互相印证,找到驳斥的办法。 可马子才的反应,却让他满腹疑惑。 书上到底写了什么,竟然让一向信心满满的先生,如此的绝望? 但马子才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不停地流泪。 曹端无奈,只能自己去拿桌子上的书,想亲眼看看发生了什么。 然而,马子才的手,却牢牢的抓着书,不愿意松开。 眼神里甚至出现了一丝哀求,似乎在求他不要看。 这让曹端更加不解,但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先生放心,我只是看看,不会有事的。” 马子才也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学生,只能无奈的松开了手。 曹端取过书,开始从头翻看。 第一篇在报纸上看过了,只是一翻而过。 第二篇立意很宏大,希望他后面的内容,能支撑得起这个立意。 第三篇……越看他的表情就越凝重,最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终于知道,先生为何忽生悲戚之意。 因为华夏文明坚持了几千年的法礼基础被动摇了。 忽然……人权的二象性? 他陷入了震惊和狂喜。 陈景恪并未否定血统赋权,而是在此基础之上,拓展出了天赋人权。 天赋人权里强调了‘天’,华夏文明诸子百家也都在强调天的意志。 那么大家‘头顶’的天,是不是同一片‘天’呢? 从陈景恪强调二象性,就可以看出,他说的‘天’也是华夏文明所说的‘天’。 既然大家头顶的是同一片‘天’,那这篇文章就不是对传统法礼的动摇,而是拓展。 从单一的血统赋权,变成了天赋和血赋兼具。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是对整个华夏文明的拓展,儒家和理学自然也能受益。 他甚至已经有了许多想法。 只是时间太短,这些想法还都很零碎,无法形成系统的理论。 马子才一直在关注弟子的表情,见他陷入沉默,不禁非常担忧。 怕他和自己一样被打击到。 不过很快曹端就变得兴奋起来,显然并没有被打击到。 然而,这更让他担心了。 这弟子不会被文章洗脑,要改换门庭吧? 曹端不知道老师的想法,还以为他担心自己受打击,安慰道: “先生无需担忧,我无碍的。” 马子才迟疑的道:“正夫,你似乎并不担心?” 曹端没有做太多解释,只是道: “先生,安平侯所言的天,就是华夏数千年来所信奉的天,亦是我理学尊奉的天。” 马子才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转忧为喜道: “是了是了,我真是糊涂了……” 然后看向曹端,欣慰的道:“正夫,你已然超过为师矣。” 曹端谦虚的道:“先生过誉了,学生要和您学的还有很多。” 之后师徒俩就开始仔细研究起人权篇,并探讨在理学中的应用。 越讨论,就越是兴奋。 马子才也逐渐恢复了理智,并且说出了一句话: “只要这天不变,我理学就不会没落。” 然后他又赞叹道:“安平侯真乃生而知之者也。” 生而知之者,这算是对人才学的最高评价了。 就连曹端这样的神童,大家对他的评价也只是天赋奇才之类的。 曹端亦敬佩的道:“安平侯所学,吾不及也。” “先生,我准备去一趟洛阳,当面向其求教。” 马子才并未拒绝,反而非常支持: “人权篇一出,理学被压已是必然,我们也无需做垂死挣扎。” “好好学习他的优点,改良我理学思想,为未来争取机会方为上策。” “听闻安平侯为人宽容大度无私,你诚心去求教,他必不会拒绝。” 说到这里,他遗憾的道:“我老了,不良于行,否则定然会同你一起去求教。” 曹端并不是书呆子,真正的大学问家,也没谁是书呆子。 他对人性是非常了解的。 所以知道自家老师是放不下面子。 一来是老前辈的面子;二来是怕同道说他叛变。 最致命的还是第二个原因,很可能会导致晚节不保。 曹端倒也没有因此就鄙视自家老师,反而非常理解他的顾虑。 毕竟年龄确实大了,没有折腾的余地了。 如果他能再活个十年八年,等学有所成回来改良理学,那就是一段佳话。 可要是学上一年半载人就没了,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铁定会被认为晚节不保。 自己年轻名声没那么大,关注的人也就没那么多。 向对手低头去求学,没什么大的问题。 就算被人误会非议,将来也有洗清的机会。 更何况,就算是改换门庭又如何? 年轻人学问不牢固,被别的学说吸引,实在太正常了。 别人看不过眼,最多也就是说他误入歧途。 等他做出一番成绩,误入歧途就会变成弃暗投明。 说白了,年轻人相对来说包袱小,容错率高。 就在曹端出发前往洛阳的时候,其他地方也有学子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比如金幼孜、胡广等。 只不过这样的人并不多。 事实上,多数人其实并不能感受到人权篇的意义。 大家都知道纲常伦理很重要,要拼命去维护。 可具体有多重要,在华夏文明体系里,又扮演者什么样的角色。 能真正领悟到这一点的并不多。 即便有人告诉他们原因,因为缺少自己的理解,感悟也不是特别深。 所以多数人看到这篇文章,也只是觉得分析的很透彻,观点也很独特。 天赋人权听起来似乎也有那么一些道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反而是后面的《国》《法》《君》《民》等篇章,更能引起他们的共鸣。 人性需求理论,大同世界不同阶段的标准,他们反而觉得更有意义。 这些人或大受启发,然后潜心研读。 或张口大骂,认为大逆不道。 甚至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写奏疏,弹劾陈景恪毁谤君主,当以谋逆罪论处。 但学问深到一定境界,已经通达明理的学者,却都视此篇为最。 将大多数精力,都用在了研究这篇文章上面。 即便是抱着别样目的,反对陈景恪思想的人,都不得不沉下心来研究。 ----------------- 皇宫里,看到弹劾陈景恪毁谤君主的奏疏,朱雄英乐了: “这些人怎么比我还敏感,动不动就上纲上线。” 陈景恪无奈的道:“没办法,坚守了千年的思想,不是那么容易就触动。” “况且……”他压低声音,说道:“圣皇他老人家你也知道,孟子都能给撵出文庙。” “自然就会有人借此机会大做文章。” 朱雄英贼笑道:“你敢说皇爷爷坏话,好好好,快把圆圆送进宫来,要不然我可不保证会不会乱说话。” 陈景恪:“……” “说点正事,晋王那边不是刚传回消息,说已经拿下西州了吗。” 朱雄英颔首道:“拿下西州容易,难的是长久占领。” “不过还好,察合台汗国强行推广伊教,将西州百姓推向了我们这边。” “有了西州百姓的帮助,三叔在那边站稳脚跟应该不难。” “接下来就是慢慢迁徙百姓过去屯田了。” “如果顺利,最多两年就能正式将西州纳入治下。” 陈景恪说道:“想要在两年内完成屯田工作,需一名大才主政方可。” “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朱雄英说道:“夏元吉此人,你觉得如何?” 陈景恪心道,这人可太行了,人家是宰相之才。 “此人能力倒是足够,不过他现在正在工部跟随白侍郎治水,将他抽走恐怕白侍郎不同意啊。” 治水人才难得,尤其是有学问有能力又愿意学治水的人更少。 夏元吉就是符合这些标准的人才,白英可是老稀罕他了,当宝贝一样带在身边。 摆明了当成继承人培养的。 朱雄英则很无语:“白侍郎才四十出头,继承人可以慢慢寻找,何必这么着急。” “况且夏元吉也就比他年轻十岁,当他的继承人稍显老了一点吧。” 陈景恪也莞尔道:“就是说啊,夏元吉有宰相之才,让他治水有点屈才呢。” “但我和白侍郎的关系你也知道,这事儿我没办法出面,否则他能天天去堵我家的门。” 朱雄英大笑道:“哈哈……行,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你没关系。” 于是夏元吉就这样被任命去西州担任知府。 知府是正四品官员,现在夏元吉就是正四品,且是中枢六部官员。 去地方担任四品知府,妥妥的贬官。 而且去的还是刚刚收复的西州,和流放差不多。 这个命令下达后,甚至不少人都在打听,他到底得罪了谁? 竟然被贬到了那里。 然而夏元吉本人却大喜,连忙入宫谢恩,之后还宴请亲朋好友庆祝。 这让众人更是不解,莫非是失心疯了? 夏元吉却没有解释,很快就完成工作交接,走马上任去了。 唯独有一个人不高兴,就是白英。 真去堵陈景恪家的大门去了,非要让他赔个徒弟。 哪怕朱雄英说这是他自己的意思,甚至发怒说朝廷用人岂是你能置喙的,都没有用。 对于这样的执拗人,是真的没办法。 陈景恪只能表示,将来徒弟会有的,放心好了。 白英立即就说道:“别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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