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锦书到东宫外时,还没进去,蓦然间发现,原来武英殿外的老树都被移走了,不知何时起,改换了梨树。 梨树到了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满庭翠绿中,呈现出萧条委败之景,与园中绿意扞格不入。 指引杭锦书进来的是一名内监,杭锦书诧异地从梨树上移开眼,问他:“殿下在么?” 内监笑脸迎人,佝偻腰道:“在的,奴婢去通声。” 杭锦书温声道谢,内监应了,折腰就去。 她在梨花树下徘徊等待,望着头顶枝枝委顿的花树,心里漫过一个念头,这树在她离开东宫的时候,是还没有的。 她几乎可以肯定。 那名内监去了很久没回,杭锦书担忧食盒内的药汤凉了,想问询过路的宫人,迎面便遇着一位身着宫装,眉如翠羽,眼如墨画的女子。 她身上穿着烟青团花抹胸襦裙,外罩轻裘,那身裘衣是用金丝银线勾出暗纹,领边压着一圈精致的软毛,看得出用料华美,极其昂贵,是她身上最为奢华的物件。 杭锦书对她还存有一分印象,这名女子是东宫的女官,名唤温茉。 从前她在丹墀阁当值。 但看她的装束,如今温茉已经是东宫的首席女官了。 温茉向杭锦书敛衽见礼,虽然她礼节周到备至,但杭锦书隐隐能察觉到温茉的漠然。 “杭娘子是一洒脱矜贵的人物。自休夫出宫去后,再未回过东宫,今日到此,有何贵干?” 杭锦书将食盒交由香荔拎着,“殿下近日玉体无恙?” 温茉礼数周到地回,“难为杭娘子记挂着,殿下一切安好。这食盒中是——” 听到他无恙,杭锦书心里的巨石总是放下了,暗中轻舒出一口气,认真地道:“是我熬的一些参汤。” 温茉摇头:“娘子,这些药汤就不必了,东宫内有最好的太医和灵药,殿下早已无碍,无需娘子多此一举。” 杭锦书询问:“我可以见太子一面么?” 温茉如今是东宫的司印女史,些许琐事有擅主职权,闻言哼了一声,一笑:“娘子不嫌够吗?” 她口吻殊不客气,刺激得香荔与她叫板起来:“你个……” 话音未落,手臂便被杭锦书轻轻地拂了一下,示意不要多言,香荔只好吞声忍火,咽下了这口气。 杭锦书蹙眉:“温女史请明言。” 温茉嘴角挂着微笑,掖着双手于襟袖,不遗余力展现她身上贵人所赐裘衣。 杭锦书目光微顿,似有所悟:“是殿下赐你的衣裘?” 温茉轻笑:“贵人所赐。” 她将裘衣笼住纤细玲珑的身子,直言不讳:“奴婢是东宫的司印女史,忠的是太子,往日杭娘子是东宫太子妃,奴婢尊你敬你,也是为了太子。但今日,娘子早已休弃殿下,已与殿下鹣离鲽背,何必还纠缠不清。殿下如若想见娘子,他不会让娘子等到现在。杭娘子是何等冰雪剔透的人物,怎会不知。” 温茉的一句话切入了杭锦书心脉。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温茉所言句句是实。 从前的荀野,不会让她等。 从前的荀野,更不会避而不见。 “还请杭娘子谨记,不要再多纠缠。”温茉又行了一礼,请她离去。 杭锦书面色波澜不兴,暗地里却已咬住了舌尖,刺痛的感觉提醒着自己,她没有任何立场反驳温茉的话。 这座东宫,是她自己走出去的。 东宫不是商铺,她也不是主顾。没有她想回即回的道理。 舌尖上尝到了一丝腥甜,杭锦书被痛感唤醒,她敛了唇角,嘲弄一笑,“打搅了。温女史,不必告知殿下我来过。” 香荔是个火爆脾气,见不得娘子委声下气,何况对面说是司印女史,也不过是个丫鬟,都是丫鬟罢了,她非要与她争个高低不可,还是杭锦书命令她不可造次,香荔才忍住了。 再看手中拎的食盒,嫌烫手似的,懒得拎回去,一把撂在地上,便与娘子离去。 武英殿内,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丛丛梨花树后,荀野将支起的楹窗阖上了,摸索向案台上的玉栉。 他的脸色很苍白,唇瓣上血色也很淡。 玉栉的梳齿扎在指尖,并不强烈的痛感,只有从前的大约一半。 屋内陪侍的只有老郭,他们几人商议,未免殿下中毒的消息外泄,这段时日就由他们几人轮值侍奉,其余人等不得入内。 老郭看得于心不忍,悄悄儿道:“殿下真不和杭娘子说句话?” 荀野反问:“说什么?” 几个字把老郭问住了,他也怔忡地想,说啊,叫住了杭锦书又能说什么,殿下的身体已经…… 昨晚上太子身上的鸩羽长生发作过一次了,那种场面,当时陪夜的老郭和季从之毕生不忘,荀将军一向是极能隐忍的一个人——除了在夫人面前。 就是刀将他的身体扎个对穿,他也不喊一声疼。 但鸩羽长生的折磨,比三刀六洞还要可怕,苦慧说,那是一种五内如焚、烈火烹油的疼痛,他没有听说过有人能熬过鸩羽长生的毒发。 随后主给其父君所下的鸩羽长生毒是掺杂在水酒里的,剂量更大,随明帝根本挨不过那种痛楚,在发作第一回时便当场毙命,身死魂消。 殿下昨晚歇斯底里的癫狂之状,若非他们两个手脚强健的大男人一齐上阵摁住他,还真保不齐会传出去。 殿下中了毒,若让崔氏与誉王党羽知晓,该如何是好。 他们都接受不了最后这个江山不是荀野来坐,辛苦遭逢,艰难打下九州,最后为他人作了嫁衣。 不管别人如何,反正郭岳山发誓,他不忠于这个劳什子新朝,这辈子只忠于荀野一个人,要是太子死了,他就辞官不做了回老家。反正这么多年浴血厮杀,也只换到了一个芝麻官职,有没有都无两样。 老郭苦涩道:“将军,要是你……她还是会知道的。” 荀野的指尖刮过玉栉上斑驳雕镂的梨花纹理,食指指腹在梨花上用力挼搓,像是想把它狠狠地剜去一样,但这折枝梨花早已根深蒂固存在在这儿了,剜不走也刮不掉的。 他自嘲轻笑:“那就让她知道好了,锦书又不会伤心。” 荀野徒劳放下玉栉,命令老郭:“把那个茉莉叫过来。” 老郭愣了个神儿:“什么茉莉,殿下新欢?” 被荀野冷冷瞪了一眼。 老郭是真不明白,他挠了挠脑袋,后来是从窗框里头看见了温茉披着锦裘走来走去的招摇身影,他恍然大悟,继而语塞:“太子。” “嗯?” “连我老郭才来东宫没两日,都知道人家小娘子是唤作温茉,不叫茉莉!” 荀野道:“随便。” 老郭知道他一向记不住人名,尤其是女郎那种莺莺燕燕的美名,也就见怪不怪了,“唉,好。殿下你等等,我把她叫来。” 须臾片刻,温茉便披着那身华美精致的裘衣,噔噔噔上了武英殿。 这是她最华美的一身袍,她很想展示给荀野看。 荀野左右看了片刻,皱起了眉。 温茉一颗心沉入了谷底,惴惴不安地询问:“殿下。是奴婢这身披裘不好看么?” 荀野如实评论:“好看。” 温茉笑靥如花。 正要上前,下一瞬,一道冷漠的质问在她耳畔响起:“但不是东宫的。” 温茉滞住了,她慌乱地错开眼,瞥见太子斜倚在案桌旁,眉目冷峻。 “哪宫的妃嫔所赐?” 温茉手足无措,脸颊红透了:“殿下,这披裘是,是毓秀殿的宁才人……” 荀野睨着她:“你便去毓秀殿吧。” 温茉终于慌了神,她双膝一软,跪倒在了荀野面前,忙脱了那身华丽的裘衣,膝行至荀野面前,泣不成声道:“殿下,奴婢只忠于殿下一人,求殿下别赶奴婢!” 她稽首行礼,不安地祈求宽恕。 荀野平声道:“孤不喜欢身边的人吃里扒外,你既然受毓秀殿的恩露,便随毓秀殿去。即便无心与之结识,穿这身裘衣于东宫招摇,你也是一没有眼色的人,如何能做司印女史。” 温茉被荀野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质询得两颊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她也不敢违抗,只一意哀求殿下饶恕,她再也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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