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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本来就傻,还老霸着咱家爷身边不走,早晚骂死他!” 第三个探头往外看,连连招手:“快看!快看!洗砚端着火盆去院后头了。”他扭头对其他人奇怪道,“他怎么不拿进来熄?” 几人面面相觑,一起笑道:“怕是嫌咱们腌臜,入不了他洗砚大爷的眼。” “滚球去!怕咱们笑话他是真的!” 一屋人窝在一起小声偷笑。 另一边,洗砚提着火盆到后面水井处,先拿火钳子把烧红的炭拨开,炭堆下飞出来一团灰白的絮。 洗砚木着脸,把灰拨出来,从一边挖了一捧树下的花泥,把灰和在里头,再倒点火盆底烧化的炭灰出来,仔细和到都看不出来一点端倪了,他才松了口气。 三爷待他好,他心里明白着呢。人都说他傻,他就傻给所有人看。他对主子的忠心只要他自己心里明白就行。古人都说士为知已者死,他虽然是个太监,也想学士人那样为三爷尽忠。 拿火盆盖子把火盆给熄了,他就手随意放在墙角,这才回到书房。三爷站在书桌前,看容色有些不愉。他也不凑近,垂头肃手站在屋里角落处。 半晌,三爷叹道:“茶。” 洗砚上前捧了一碗茶放在他手边,然后看看三爷再无吩咐,可也没有撵他出去,只好再缩回角落里。 三爷早把屋里还有一个人的事忘了。 前几日,他的侍读陈梦雷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太子与江南曹家勾联,私截赋税。 陈梦雷等人在江南文人中间名声很好,三爷早在几年前就暗示他们可以结交士林。几年下来,银子花了不少,三贝勒胤祉好文善文的名声也流传出去了。本来他是想这样慢慢加深自己在江南文人中的印象,谁知陈梦雷居然扔了这么大一个馅饼给他。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三爷直接被这巨大的j□j震傻了。在书房窝了几天才算收拾出一丝理智来思考:这个消息有什么用? 首先,若真的属实,这绝对是件大案。 其次,他如何从中得出好处? 有那么一瞬间,三爷想的是拉下太子。但这突然冒出来的野心并没有让他多激动,而是想到这个的自己把他自己吓到了。 他居然也想取太子而代之吗? 跟着他想:他能承担太子这样的位置吗? 想到这里,三爷马上冷静下来了。太子是从襁褓中就被册立的,是皇上与众臣工从小一步步教导出来的,至今未见昏庸、少才等劣迹。 如果这样的太子都会掉下来,三爷不相信自己上去会无人诟病。仔细想想就觉得他自己浑身毛病,前头致他被削爵的剃头就把明晃晃的‘不孝’戳他脑门上了。 哪朝哪代都没立过被皇上斥为不孝的太子。 三爷失笑摇头,长出一口气。歇了自己有望做太子的心,他就更加冷静了。 但知道这么个大把柄,他也不舍得不用。 可威胁太子是以臣欺君,以下凌上。以太子的心机城府,三爷自认不敌,就不做这个白日梦了。换句话说,太子不知道几年前就开始暗地里挖皇上的墙角,威逼重臣,这份魄力! 他还是修自己的书吧…… 扭头看还是曹家更好欺负一点,就是坐到江南总督的份上,也是爱新觉罗家的奴才。三爷捻着下巴上刚养出来的美须,想着能不能让曹家给他在江南寻一些方便?陈梦雷等行事起来也添几分助力? 但是想起曹家是皇上的家奴……他又迟疑了。 为难了几天,今天三爷实在忍不住了。这个消息现在不像个大馅饼,倒像个麻烦!他是捧着嫌烫手,吃着怕烫嘴,扔了又可惜得不得了! 他拿着陈梦雷送回来的一册所谓‘江南才子的新作’,握在手里不知如何处置。 “来人!想冻死爷吗?” …… 火盆中燎起尺高的焰,渐渐把那十几页的新书烧成了一团灰。 三爷一直看着,心却渐渐平静下来,整个人都放松了。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终于不用烦心了。三爷静静喝了碗茶,起身准备去换换心情,一转头看到洗砚畏畏缩缩躲在屋角一个大花瓶的后头,想起这几天骂了他好几次,三爷也有些感觉挺丢面子的。 一直自诩文人,拿下人撒气真是太那个了。 三爷清了清喉咙,皱眉道:“躲在那里干什么?” 洗砚心里一紧,赶紧麻利的过来。 三爷也不看他,说:“真是没一点眼色!瞧着爷心情不好还不机灵点!” 洗砚侍候三爷也有十几年了,知道这算是三爷向他‘赔不是’,虽然连骂带糟践的,意思他能明白。 洗砚憨憨的笑笑,低头连声应是,心里感动得不行,自家三爷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主子,心软善良。 三爷又嫌他笨了,懒得再骂他,抬腿往田氏的院子里去。 刚进门,田氏软腰细步的从屋里出来,媚眼一瞪,没好气道:“可算是想起我们娘俩儿了!” 三爷以往还有心情哄哄她,这些天睡不安寝,食不知味,到这里是想享受下软玉温香,放松放松。结果兜头就是一句埋怨。 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三爷站定,嫌恶的看了田氏一眼,转身走了。洗砚紧紧跟上,小声问:“爷,咱这是去哪儿?” 他骂道:“蠢东西!爷的好心情都被你糟蹋完了!牵马来!爷出去溜溜!” 身后田氏不想他隔了好长时间没来,一来在门口打个转又走了,紧追几步撵不上,红着眼圈咬唇看着三爷大步走远。 四爷府里,春末夏初时节,各院都在折腾着扫春。冬天的衣服放起来,人人都换下厚重的棉袍,穿上夹衣。 书房那边在晒书,弘晖和弘昐都有不少自己的书了,四爷带着他们在前院和花园里敞亮的地方,一边晒书一边考他们的学问。 三阿哥该往前院搬了。四爷早就给他挑好了院子,家具摆设都是新打好的,里面桌椅书架也都是他亲自看的。另有四个小太监陪他玩耍,四个大太监照顾起居。 因为从弘昐起,李薇就把奶娘的幼子与阿哥一起养,三阿哥就与其中一个奶娘的幼子通明玩得不错,早就缠着她想叫通明去前院陪他。 他的奶娘都是四爷从镶白旗下包衣选出来的,这家对四爷是忠心不二,奶娘也向李薇表忠心说愿意让儿子进来侍候三阿哥,当个厮跑腿的都行。 李薇猜出她此时这样表示,都是因为今年弘昐满六岁了,四爷把给他挑好的哈哈珠子给他了。 虽然弘昐不去上书房,但哈哈珠子也是必备的。不然他日后出门,身边只有太监跟着也不合适。哈哈珠子干得是小厮的话,比起无家无累的太监,哈哈珠子身后通常都有家族支撑,算是阿哥们从小的班底。 所以弘晖身边的哈哈珠子就是他的母族,乌拉那拉家的人。 李家人丁不旺,四爷看不上,嫌会误了弘昐和三阿哥的前程。虽然他已经看好一个位置准备推李文璧上去,但给李文璧的先生师爷等人也说了,李先生出去唬人可以,一看就挺像个读书人的,家世也算不错,家里有个女儿是贝勒府侧福晋。但是这人实在是提不起来。指着他造福一方就算了,为人只能算中平。 四爷身边能拿得出手的太少,李文璧的中平想想也不差了,能收一忠心之人也不坏。于是还是打算把他送出去先当个知州。 他在京里,熬了几年也只是个翰林院的修撰。出去四爷一口气给他弄了个从五品。 李文璧的出身其实是很讨文人喜欢的。汉姓,汉军旗,非奴出身,娶个老婆是满人。一手搭满,一脚踩汉。科举出来,在翰林院呆了好些年。为人平淡,不慕富贵,不功利。 只要他能在赵县安安稳稳的待满三年,无功无过,四爷就能把他慢慢往上推。能到哪一步,现在还不好说。 所以弘昐这边的哈哈珠子全是四爷门下奴才家的孩子,用谁也不如用自家奴才放心。 如今弘昐虽然有了自己的小伙伴,对弘晖进宫没人陪他玩的事也忘得差不多了,知道三阿哥要搬过来还是高兴坏了。奴才再好,也没亲兄弟好啊。 三阿哥的奶娘看到弘昐身边的人后,才起了近水楼台的心。她鼓动着自己儿子亲近三阿哥,这边也对李薇不停奉承,甚至愿意就此留在府里当个嬷嬷。李薇会答应也是看在跟她打一个主意的奶娘还有另外三人,但能成功打动三阿哥的只有这个奶娘的儿子。 她身边也不乏聪明的奴才,三阿哥是府里的男孩,日后前程自然比她这个额娘要好得多,想巴着他的人不会只是这一个。堵不如疏,她教二格格是利用权势压服,教三阿哥自然不能原样照搬。 李薇是想趁着三阿哥年纪小还在自家府里,先把能吃的亏全吃了,出去自然就有准备了。他是男孩,她不能护他一辈子。 四爷的意思也是人来就接着,是忠是奸日后自有分辨。 他惊讶的是她的想法,道:“你倒是狠心舍得。” 她拿现代常说的话来解释:“狮子和雄鹰都会把孩子推下山崖。我不盼着三阿哥日后真能成才,只是想叫他少走些弯路。”小时候挨骗可能只是一块糖或一个玩具,大了受骗就可能被骗走身家性命。 当然小孩子时的友谊比较纯粹,看得天大的事大概就是‘她背后说我坏话了嘤嘤嘤……’,当娘的安慰起来也容易‘那咱不跟她玩了乖乖不哭’。 等成年后‘那孙子背地里造我的谣让我在单位待不下去’,这时家里大人大概也只能安慰他看开点/换工作太麻烦你这工作找得不容易/你也造他的谣! 总之,犯错吃亏要趁早。 当感觉已经错不起,亏不起的时候,多数后悔也来不及了。李薇就感觉自己现在是这个阶段。 就算现在四爷听了她的‘惊人之言’表示赞赏,她也要说苏起来没以前开心了。 现在他搂着她,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她的背,她就知道他这时在思考事情,这时她只能乖乖的保持安静,最好把自己当成百福,被主人摸毛就好幸福。 以前这个时候她会想‘我只要能在此时安慰他就好’,现在她却想‘要是能开解他就好了’。 她不再满足只是做一个摆设,开始想在他面前表达自己的想法,更深入的参与他的生活。 这种想法很危险。可更危险的是这不是偶尔才冒出来一下,而是当他来找她时,她越来越深刻迫切的想要这么去做。 就像一杯水倒满了它肯定要溢出来,如果说她以前把对四爷的感情和期待一直控制在八分满,现在它已经快装不下了。 要么,四爷给她换个大杯子,让她能继续往里倒感情。要么,她的感情溢出来,四爷不收,浪费掉。时间久了四爷就会嫌她烦了。就如倒洒了水的桌面,谁也不会觉得这样的桌面好可爱。 她在跟自己狂奔如草泥马的野心做斗争,理智的缰绳就快拉不住了。她真希望这时来个什么事打击她一下,说不定她就会缩回去了。 “爷,你在想什么呢?”这嘴肯定不是长在她身上的! 李薇问完就后悔死了,埋在四爷怀里装死。 就算再怎么好奇也该管住自己啊,分担四爷的心事神马的听起来就很找死有没有! 四爷被她打断思路,倒是没生气,嗯了一下道:“也没什么……”就是直郡王最近很奇怪,一见他就一脸‘老四你不厚道’的意思,可又不说。 三爷最近脾气一时阴,一时阳。虽然本来他就比较爱酸,话多招人烦。但现在特别爱刺人。上次他冲老七借马,老七舍不得借就推脱,他张嘴就是:“知道你离不开马,出门都要骑,要不是府里不够大折腾不开,估计在府里你都能骑着不下来。” 老七当时脸就黑了,扔下句这也算是当哥的?甩袖走了。 他走后,老三看着是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却死撑面子脸阵红阵白的,还跟他们这些没走的人说:“我看老七这样才不像当弟弟的。” 这下连老五都看不下去也走了,就他还留着。 不等他开口,老三就说:“老四你要是想劝我就闭嘴。” 所以四爷也没说话。可三爷的这个样子实在让人想不透。最近皇上心情好,一个劲的找直郡王,余下连太子都没理,何况他们几个? 说他是嫉妒皇上宠爱直郡王吧,以前也没见他争圣宠争得这么掉份啊。 三爷府里最近也没听说孩子出事了。 左思右想找不到理由,四爷只好先记下。若真有事,早晚能瞧出端倪来。 这些都不能跟素素提,她在府里什么也不懂,给她说还要解释半天。四爷懒得费那口舌,拍拍她道:“没什么事。” 李薇一边觉得松口气,一边觉得好失落。 隔了两日,四爷去了永和宫。德妃提起今年选秀的事,道:“皇上已经定了五月要出巡,带谁还没定。我看你府里也没几个顶用的,正好趁这次给你挑上一个,你看如何?” 四爷无所谓,道:“全凭娘娘作主。” 等他回府就告诉福晋,道:“屋子先收拾起来吧。回头你再进去看看娘娘,问清楚是个什么章程。” 福晋应下。 四爷转头来了东小院,提起府里要进新人的事。 李薇正抱着他的衣服,闻言把衣服揉成了咸菜干。玉瓶在一旁看着干着急,赶紧再去开箱拿件新的来替换。 四爷本来仰头等更衣,嘴里道:“嗯,今年选秀,娘娘说给我指一个。”等半天不见给他换上,睁眼低头一看,李薇手里那件衣服已经不能穿了,比他换下来的这件还难看。拿下去不但要洗,还要烫平整才行。 他无奈的看着她,“素素……” 李薇刚才是一阵无名火冒上来,好不容易才回神,一看他的眼神,再看手上的衣服,顿时好尴尬! 四爷轻笑,自己接过玉瓶手里的衣服换上,把她手里死攥着的衣服抽出来扔到玉瓶怀里,让其他人都下去后,他搂着她道:“这是又醋上了?人还没进来呢。” 李薇紧紧抱着他的腰,心里发狠道:再来一个排姐也不让! 跟着她想,之前还想着来个刺激能让她缩回去,这下可好,刺激是有,却激起的是她的斗志。 人生果然处处是惊喜。 90、(剧情)四爷明志 90、(剧情)四爷明志 李薇从来没有这么关注过一次选秀——连她自己参选那次也没有。那次李家上下紧张了两年,她跟没事人一样。 因为去年免选,但很多去年来参选的秀女们有些没有再回家乡,而是就住在京城和附近。要是今年选,她们就省得来回跑。要是不选再回家,或者直接在京里嫁人,那比在家乡嫁要好得多。 毕竟京里的落魄王公可多了,数起来指不定个个祖上都跟努尔哈赤有关系。 李薇也能理解,当年她没选之前就有好几家来表示等她落选,好几个都能把自己祖宗跟太祖、太宗扯上关系,还有个说他是明相的侄,他儿子就是明相的侄孙。觉尔察氏特意去打听过,回来道:“侄前加个字:‘族侄’,跟明相倒真是一个姓的,可纳兰家的人多了,好几百呢,也不知道过年他去给明相磕头,人家让不让他进门呢。” 可见皇二代、权二代之多啊。 当年李薇虽然也不认为自己能选中,可也想着真能选进真正王公贵族之家,谁稀罕找这些镀金的啊。怎么着也要选过,确定真王公没着落了,咱再找镀金的试试。 可今年她就盼着那些秀女全都中了脑残流感,京里王公多啊,你们直接不必选了就嫁了吧。 想也知道这是做梦。 府外实在没什么能努力的地方。她只好在府里使劲了。 四爷最近正在跟直郡王打擂台,也不知直郡王是怎么了,突然对太子横竖都看不顺眼。皇上近来喜欢把几个年长的儿子叫到身边,拿些折子给他们参详。 折子有地方政务,比如赋税啊,遭灾啊。也有刑名类的,某地,某年月日,某人犯某某罪,如何审如何判,请刑部决议。还有请安折子,谢恩折子等。 四爷也有好几年没见着折子了,他现在没真在哪一部待着,但各处都能伸上手。只是内务府被八爷接过去后,他是再也不肯沾手了。现在他手上最多的是镶白旗的旗务,旗兵、旗户、旗丁,兵粮草马钱刀。 皇上握着上三旗,各阿哥都在下五旗。镶白旗有三个阿哥,但老五、老七都不打算跟他争,日后他早晚会是镶白旗主。镶红旗里也有向他示好的,康熙三十六年皇上亲征时他领的就是镶红旗,目前皇上也没把哪个阿哥分进去,有时四爷会忍不住想,皇上这是把镶红旗留给他吗? 但皇上不明示,他就没接受镶红旗的示好。 另外也是想吊镶红旗的胃口。这天下是爱新觉罗的,旗主是皇上的阿哥,要比别的宗亲好得多。谁都知道这个道理,有镶红旗在虎视眈眈,镶白旗待他就更恭敬。 皇上拿出折子后,并不是像以前那样依次由太子先看,再交由直郡王及诸位贝勒,而是随意点着哪个人就给他。 四爷手里拿着的就是一章乏善可陈的请安折子。上折的是川陕甘总督。此类督抚都是皇上的心腹之臣,不但拉拢不得,最好一见着就避得远远的。请安折子上自然是一连串的颂圣的话,还有皇上的御笔朱批,只有寥寥三个字:知道了。 这样不会伤害臣属的忠心吗? 就算明知这种颂圣的折子都是大话、套话,多写几句也无所谓吧?比如‘尔之心,朕已知,望恪守职责,一心为公。’也不费什么事,不是感觉好多了? 四爷拿着折子出神,康熙转了一圈,看到他一脸深思的样子,老花眼也看不清折子上写的是什么,道:“老四,你拿的是什么折子?给你的兄弟们说说。” “是。”四爷恭敬起身,朗声道:“臣刘照恭请圣安!” 刚才几个兄弟都看到四爷严肃深沉的表情,以为他手中的折子必然涉及要事。一旁的三爷还想偷看呢,只是顾及着皇上在座,怕丢人才克制住。结果听完第一句,几个兄弟全泄气了。 直郡王直接拿‘你这小子是不是脑子不对?’的眼神看他,一个请安折子有必要看得那么深刻吗? 连康熙都要笑了,连连摆手道:“好了,好了,老四啊,你坐下吧。”他拿下水晶镜片来擦,慢慢道:“这个刘照,公事不见得多能干,每回请安折子能啰嗦两三章的,要真让老四读,那咱们要在这里等一刻钟耳朵才能得闲。” 这是打趣了。 于是一众阿哥都很捧场的笑起来,坐得近的老三和老五还应景的拍拍四爷的肩。四爷也垂下头露出一个‘当着兄弟的面被阿玛打趣太不好意思了’的笑容。 等大家收住笑,康熙把折子放到身边的小几上,道:“行了,都办你们的事去吧。” 大家再纷纷起身告退。 基本上这就是近来常常上演的‘父子情深’,皇上有这个意思,他们自然都要善体上意。兄弟几个虽然早就不像以前那么亲密了,但在康熙面前还是‘兄友弟恭’的很。 人人都把折子放在茶碗边,一会儿自有小太监来收走。 四爷放下折子时,竟然觉得这折子在他手里粘了一下。他努力镇定着放下,自觉与其他兄弟并无不同,也没人发现折子在他手里多握了一瞬。 康熙在他们出殿前,突然叫住他们道:“五月时,朕要出去走走。就让……”说着,他在一众儿子间扫过。 所有人,不管是将要走到门口的还是刚起身的,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个个都屏住了呼吸。 从殿门处洒进来的阳光略有些刺眼,康熙近来老花的厉害,还有些畏光,皱眉眯眼一脸‘朕有些烦’的表情,打量了一堆儿子几回,才御口钦点道:“……太子和十三陪朕走一趟。” 众阿哥心里都道:又来了。 最近直郡王格外受宠,太子貌似又成了小可怜儿。结果皇上出巡就带两个阿哥也有太子一份,就好像之前待直郡王的盛宠都是假的一样。 至于十三,自从敏妃去后,皇上时不时的想起他一两回就是大加厚恩盛宠,过后也跟没这个儿子似的。最近皇上喜欢找儿子叙父子情,想起十三太正常了。 刚才一直陪坐的太子闻言跪下谢恩。 出了殿门,所有阿哥分道扬镳。明明出宫的路就一条,却硬是走出不同的路来。不一会儿,四爷身边就只剩下送他出宫的小太监了。 周围无人时,他想起刚才不舍得放下折子的自己。还有看着折子时,想像自己是皇上,批着心腹重臣送来的请安折时会如何措辞,如何与臣属交心,赢得臣下的忠诚报效。 那一瞬间想像中的世界让四爷简直浑身舒畅,只觉眼前一片宽阔无垠,天地上下,寰宇内外,唯他一人! 四爷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仿佛有什么种在他的心里开始发芽了。 康熙临走前,留下旨意叫秀女留京,意思就是说等他巡完回来再阅看。一众指婚全都往后推。他走的轻松直接,后面有人可发愁了。 小佟佳氏手握凤印,却膝下无子。她一向识趣,从不跟这些有阿哥的妃子们为难。皇上给了话前脚走,她后脚就把四妃都请到她的宫里来赏花。席前就把为难处给说了。 “万岁爷这一走,秀女们都留在宫里了,这可不好办。个个都是家里的姑奶奶,保不住哪个有大运道,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只好请几位来替我参谋一二了。” 小佟佳氏话说得很漂亮,姿态放得很低。她先敬四妃后,就等她们开口了。 荣妃稳坐,惠妃与宜妃对了个眼神,笑道:“这事,自然是娘娘先拿个章程,咱们才好往下说不是?” 小佟佳氏无子,而且可能直到皇上归天也不会生个一儿半女的。但四妃没一个能小瞧她的。盖因她是皇上的自家人。 皇上把佟佳氏的姑娘几乎都捞进宫来,既是存着抬举母家的心思,也是要将这后宫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四妃都有儿子,福在后头呢,年轻时还有争宠的劲,现在只管保住体面尊贵,别的都不在意。 小佟佳氏扫了几人一眼,无人与她眼神相对,方笑道:“既然这样,我就托大说几句。前面的选阅宁可严一些,送进来的都要是好苗子,各家都打好招呼再把人接进来。就放在储秀宫里,秀女们一进去就封宫,外人进不去,她们也出不来。拨了侍候的人进去,再放些教引嬷嬷。趁着这个时候也好好教教她们规矩,等万岁爷回来看,咱们姐妹也好漂漂亮亮的交差。” 四妃这才明白,佟佳氏的意思就是不让她们背地里伸手刷人。 好苗子,自然是家世好,长得好,人品好,统统都收进来。至于皇上是几个月后回来,这可难说。往常巡一巡也就两个月,可万一皇上巡得高兴了,直接拐到塞上去避暑,那这时候可说不准了。 四妃见小佟佳氏雄心勃勃想把差事办漂亮,都不肯跟她争这个长短。 回到各宫后,荣妃抢先下手请来太医告病了。惠妃慢了一步,闭宫读经替在外面的皇上祈福,也不见人了。 只有宜妃和德妃仍行事如常。 宜妃是懒得陪荣、惠二人玩这种表清白忠心的把戏。她就不信小佟佳氏有那个胆子往她脑袋上扣屎盆子。 德妃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闭不闭宫,该有事扯上你时,就是躲到老家也躲不掉。 但她还是传话叫四福晋进来一趟,告诉她:“万岁爷不在宫里,最近宫里的事就少了,老四和你最近就不要再进来了。让老四也跟十四说一声,拘着他些。” 福晋回府告诉了四爷,说完就想等他的示下,是不是她下贴子请十四福晋来一趟? 四爷正沉思,福晋说有事时,他正在跟戴铎说话,这时他的心里全是这些事,对福晋说的就有些懒得听。 福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道:“爷?” 四爷才回神,起身道:“不必,我跟十四说就是。” 他从正院出来本来要回书房,可戴铎说的实在太吓人,所以他这心里还乱着,暂时不想回去见戴铎,怕他那张嘴再说出什么吓人的来。 戴铎要是问他现在这情势该如何,他也说不出来。 说真的,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皇上带着太子……并非是宠爱,而是防备?带上十三也不是宠爱,而是防着太子? 什么时候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四爷发现自己一定是错过了什么。一定非常重要。宫里的消息他从永和宫是问不出来的,娘娘一惯嘴紧。而且现在是他靠着娘娘,娘娘却不必靠他。娘娘不止一个儿子,她的依靠一直是皇上。 期待娘娘为了他去泄露皇上的事是异想天开。 宫里的消息拿不到,太子那里就更别提了。从他懂事起就知道太子身边连只赏玩的鸟都是皇上给的。小时候只觉得这是圣宠,羡慕不已。如今才感觉到皇上对太子密不透风的警惕与戒备。 太子要真能瞒着皇上的耳目计划些什么,那四爷也不认为自己能打探得到。 只是皇上是怎么知道的?太子哪里露出的马脚? 皇上想怎么处置太子? 四爷让这些想法塞住脑子,几乎都快转不动了。 来到东小院,刚走进院子大门,就见素素从里面快步出来迎接他。 他忍不住笑了,她伸手过来扶住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看,问道:“今天不忙吗?我听说福晋进宫了,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自从听说府里要进人,她就是这副样子。不但他来了总是旁敲侧击,还学会往书房递话了。不是想起送点三阿哥爱吃的爱用的,就是说她叫人做了什么炖了什么,问他要不要尝尝。 让他就算隔几日不来,耳边也总能听到她的名字。 这是争宠了? 四爷想起就想笑。都跟了他多少年了?孩子都生了三个了,这会儿才学会争宠。听说河南有大象,戳一个大象的屁|股,它要过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素素就像大象,迟钝得让人发笑。 进到屋里,素素又围着他转,换衣服端茶不假他人之手。两人坐下后更是让人都下去了,她非要挤着跟他坐到一边,还不肯把炕桌挪开,就是为了能半坐到他怀里。 四爷慢条斯理的喝了两口茶,点着她的小鼻子说:“净会耍些小聪明!”然后伸臂一搂,把她整个人托到膝上来,道:“皇上出去了,发话说等回来再选阅。娘娘今天叫福晋去就是说人什么进来也不好说了。” 果然就见素素眼睛亮了,人也不自禁的露出个笑模样。得意极了。 四爷逗她道:“这下可放心了吧?要不爷去活动活动,让人就是今年选出来了也先送回家去,明年再送进来?” 李薇才不管他是不是开玩笑或试探,马上撒娇道:“爷真好!就这么办吧!” “哈哈哈哈哈!你这醋坛子!爷怎么就有你这么个活宝呢?”四爷乐得不行,用膝盖颠了她两下,打横抱起进了里屋寝房。 书房里,自从四爷下午一点时被福晋叫走,戴铎就坐在这里喝茶。刚才小太监进来点灯,天已经暗下来了。 四爷没发话叫他走,他就在这里等着。小太监也不问他要不要用膳,想吃饭要等到回他的院子里再说了。戴铎灌了一肚子茶水,跑了三趟茅房,现在肚子里还咣当呢。 正专心跟鸡鸣的肚子较劲,外面太监的请安声渐次传来。戴铎立马起身,转眼就见四爷龙行虎步,意气风发的进来。 “劳先生久等。”四爷先致谦。 戴铎马上问:“主子可是有了良策?” 没有。 四爷哈哈笑,道:“不急,我让人备了几样菜,愿与先生共饮。” 菜上来后,戴铎一是见四爷端着酒杯沉思,二是肚子实在忍不住,干脆先专心用饭。吃到七、八分饱时,四爷放下酒杯,他也赶紧放下筷子,正襟危坐的等着听四爷的话。 四爷道:“先生说的,胤禛尽知。先生一心为胤禛,胤禛自不会辜负先生。” 戴铎的眼睛正发亮,就听接下去四爷说:“只是以后这话,先生万万不要再提起。” 戴铎一脸‘我肯定听错了!’的震惊。 四爷正色道:“胤禛一心效忠皇上,效忠太子。先生再说此等妄语,胤禛这里再不敢留先生了。先生有凤雏之才,胤禛愿赠先生一些金银,祝先生得遇明主,日后鹏程万里。胤禛在此先祝先生一帆风顺。” 戴铎先是越听脸越白,可他马上明白过来了。 四爷这番话说了,反而证明他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他真的要争储了! 可戴铎心有七窍,听明白了也还是一脸惨容,后来直接跪在胤禛脚下,砰砰砰的磕头:“主子……主子……奴才,奴才真是一心为主子……奴才万死……” 四爷起身道:“这顿酒,就当是胤禛与先生这几年的情谊,今日胤禛就为先生送行。”说完转身就走。 戴铎又趴在地上懒了一阵,满脸鼻涕泪,额头都磕破了,滚得一身灰土。他直起身后,看到这第二次给他送银子‘盘缠’的是苏培盛了。 苏培盛亲手托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他掀开下面是二百两的银子。二十两一个的大元宝摞成了一座小山。 戴铎心中安定,不像上次那么凄惶,见此还有闲心想:这阉奴劲还不小呢,托着二百两的银子都不带抖的? 苏培盛也在心里骂他,个老梆子!还没跪够?爷都走了小一刻了,累你爷爷在这里托着银子等你! 面上,苏培盛温言软语,“戴先生快起来吧。”一边亲热的上手来扶。 戴铎半是故意半是演戏,膝腿无力般赖在苏培盛身上,刚站起一条腿又摔倒,噼里啪啦的把苏培盛也给带倒了。 苏培盛哎哟一声,周围一群喊着爷爷就冲上来的小太监,七手八脚的把他们两个都给扶起来,银子也好好的捡起来,就是盖银子的红布脏了,滚了一层土。 苏培盛让他一拐,脚窝住了,银子掉下来还砸了他的膝盖,气冲冲的起来后道:“戴先生这是有酒了!还不快上去扶着点?” 小太监们再一窝蜂的上来扶戴铎,几乎是架着他一路去了角门处。门槛处还摆着戴铎的书箱、包袱,连铺盖卷都有。车也早叫好了。 小太监们把戴铎的行礼搬上车,把他人也给塞进去,再把银子给他自己抱着,车帘子一摔,苏培盛对车夫交待道:“好好的把戴先生送走。” 车夫早得了交待,戴先生的目的地是江南。谁让他第二次进府就是以江南文人的名义进来的呢?老家自然是在江南吗? 车里装伤心过度晕醉过去的戴铎听到这个,猜到四爷送他回江南的原因了。 既然四爷要夺嫡争储,自然不好明着留他这么个不明不白的人在府里现眼。 戴铎心道,等到了江南,他是一落地就赶紧送信给四爷表忠心呢?还是先病上几个月,在病榻上写染上药渍的信更有说服力? 车夫一晃鞭子,车猛得往前一蹿,车里的戴铎往前一栽摔了个狗啃泥,怀里的大银锭子一个硌了他的牙,一个撞到了颧骨上。他也跟刚才苏培盛似的哎哟一声。 车外,车夫要赶在关城门前出去,骡车赶得飞快。听到车里的动静,想着刚才那些公公们说车里这人喝醉了,想是醉中没坐稳当?算了不管了,横竖醉糊涂了什么也不知道。 他啪啪空甩鞭子吓骡子,赶了半夜的路才寻到地方歇歇。店家迎上来,他跳下车道:“给我的骡子好料好水,记得给一斗上好的黄豆。车里是我主家,醉了,替他开个上房,扶进去吧。我睡通铺就行,离马房近点啊。上回就有人偷马,要不是我家这骡子认人,早让人摸黑牵走了。” 店小二陪笑道:“英雄说得是,英雄先进去坐着,我这就给你上菜啊。”说完飞快的端来一大盆卤猪肉,全是二寸的厚膘,切成拳头大的块,红油赤酱的,再加十几个大馒头,就放在一进门的一张桌子上。 车夫过去吃饭,小二去车里扶这‘主家’,先是被这车里乱滚的银子吓傻了,几乎以为那车夫是谋财害命的大王。再把这主家扶起来,闻到他一嘴的酒气,小二才算放心。 小二在店里常常扛着半扇猪从店门外扛到后厨去,扛个把文人还不是问题。他把不知是醉是晕的戴铎扛到店里,就着店里的灯一看,心里疑道:这人怎么嘴里冒血,脸上还青了一块? 难道真是个大王?这个是肉票? 小二冷汗簌簌。等车夫吃完回通铺去睡觉,发现小二给他指的地方周围三尺无一个被子。就一个明显是新被新面新里的铺在中央。 车夫:“怎么回事?我可就给一个人的钱啊。” 小二陪笑:“大……大爷,您只管歇着。呵呵,这、这屋的人有急事赶夜路走了,走了。” 车夫懒得管闲事,一夜呼噜打得震天响。通铺里没走成的都吓得一夜没睡,掌柜的屋里,帐房和小二都在,三人瞪着眼睛到天亮。 好不容易天蒙蒙亮,掌柜骂道:“赶紧把人送走!天老爷啊!走了赶紧给土地公上几柱香!这叫什么事啊!” 91、弹琴 91、弹琴 皇上和太子都出了京,各部的大人们就忙起来了。直郡王难得窝在府里,府门紧闭,谁来门房都是一律挡驾。 贴子可以收,但什么时候回不好说。要见郡王爷?抱歉,我们郡王爷这会儿没空啊。要见福晋?福晋歇着呢,说了众位亲朋都担待些,等她好了再亲自向各位致歉。府里大格格?去亲戚家了,大阿哥?在宫里念书呢。 不约而同的,京里各府的贝勒爷都闭门谢客了。 提着猪头都摸不着庙门,各路等着套近乎拉关系的地方大员、豪绅拿着名贴都送不进去。 这时就体现出门下奴才的好处来了。 主子们不见外人,不会不见自家奴才。各府的爷们虽然是闭门谢客中,但手里的忠心奴才却反倒多了不少。 当不成奴才的只好玩命送礼,还不到六月,今年的冰敬就送到各府门房,红包等也是使劲往门房下人的手里塞,只求这些看门的祖宗把金银好处往怀里揣的时候,不忘在主子面前提一句他们的名字。 早年听说某大人千辛万苦走通门路送了某位爷一份大礼,只因没附上名贴,门房把东西送进去管家录上名字时,赵志敬记成了赵志京。偏这位爷对礼物十分满意,从当年走关系通门路的吏部考评名单上真找出了赵尉,人家字志京。就把这位的考评记了个优等,升到一个鱼米之乡去当父母官了。 真赵志敬只得了个中平的考语,不但没升官,连官位都没保住,平调到了个土地贫瘠,满乡刁民的地方当官去了,下一次考评时更惨,因为穷山恶水出刁民的缘故,他当然也没捞着钱,不但没了进京寻门路的银子,连给上峰的银子都没给够数。上峰一见此人如此无用,直接找理由免了他的职,换了个更机灵懂事的上去。 有这么个血淋淋的教训在前面押着,找门路的那些人都快练着狗鼻子了。这时谁要能在各位爷跟前递上一句话,那就是他们的亲爹! 此时在李家,李文璧正在准备出京的事。吏部的调令已下,他这就要包袱款款当官去也!陪着他去的有他的两位老师,现在领着他给的银子成了他的师爷。但李文璧还是当人家是先生敬的,就那一年二十两银子,怎么可能留下像两位先生这样的人才? 除了两位马师爷和杜师爷,还有自从传出他要当官后前来自荐的一群文书啊,清客啊共十九个人。各各都有一手绝活儿,其中一个叫方瞻的,他的绝活就是喝酒如喝水,喝多少都不醉。李文璧本来觉得这人是来骗吃骗喝的,可觉尔察氏认为日后出去吃席干嘛的,方瞻可以用来挡酒嘛。很有用的。 还有,打算跟着儿子出去过老封君这等享福日子的李老太太一枚,怕他出去后勾搭小妾的太座觉尔察氏一个。大儿子李艺提前一步走了,他要去打前哨。在老爹老娘没到之前,找到房子,租下,打扫,雇人,再打听下当地的护官符都是哪几家,先套个近乎再说。 小儿子李英还没娶亲,觉尔察氏怕他人小不在父母身边再被人哄骗,带着一起走。 于是整个李家只留下了老二李苍和老三李笙。 小时候李薇抱怨过,怎么就她的名字最复杂?阿玛你知道一条街的小姐妹们绣手帕我最费线吗? 大弟也抱怨:“姐,我们的名字都是从你起的,我才最该抱怨吧?我是长子啊!”然后被觉尔察氏拍巴掌,“不许跟你姐没大没小的!” 李薇往下四个弟弟生的非常平均,挨个都差了一岁到一岁半。李家老太太都说是李薇带了个好头,才一口气给李家牵出来四个弟弟。 最绝的是,个个长得都不如她。 所以老太太从小就爱说李薇:“这丫头最鬼了!瞧瞧她自己个长得,再看她下头几个弟弟长的。可见好东西她都留给自己了,不但自己最早蹦出来占了先,还把她阿玛额娘的好东西全搂自己身上,一丁点没给几个弟弟留啊。” 李薇:“我要冤死了!求包青天!” 小时候大家坐一屋子里,她和老太太总这么一逗一捧的惹满屋子的人笑。她笑完看下头坐着的四个弟弟一模一样的咧开嘴傻乐,心疼的想,怎么个个都长得跟乍开的萝卜红薯似的?跟着摸摸自己的脸,再看看坐一旁的李文璧和觉尔察氏。 李薇:这对夫妻绝对是真爱! 李文璧看觉尔察氏确实是哪儿哪儿都好,他还给她取字‘娇娘’,李薇六岁时听到过一回,整个人都炸裂了。 但他是真心去欣赏觉尔察氏的。 李文璧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自己不能狭隘的用平原人的眼光去看觉尔察氏,而应该用满人的眼光!所以,觉尔察氏个头低骨架子大才是美的,因为这样才能在寒冷的草原,在逐草而居的族群里活得好,所以这样的觉尔察氏正是他们本族的美人! 她的手关节粗大,这是为了好干活,赶羊杀羊剥羊皮全都要靠这样的一双手。肤色黑更是为了适应那没有一棵树的草原。 所以觉尔察氏才会有那么多的追求者。 相比之下,李文璧觉得自己完全不符合满族人的审美。比起那些膀大腰圆的满人蒙古人,他太瘦弱了。 他遗憾又担心的对觉尔察氏说:“嫁给像我这样的人,让你受委屈了。” 觉尔察氏:“……”他不是在说反话吧?不对,他这人没这种脑子。 李文璧叹气:“唉,我太没用了。”不会骑马,不会拉弓,不会放羊,家里连把腰刀都没有。 觉尔察氏:“……”有时是挺没用的。 他还努力学习拉弓骑马,也是想让自己变得有用一点。觉尔察氏却只想让他更健康点,知道他的愿望是练到能上马拉弓射中百步之外的兔子后,就拒绝他再朝这个方向努力了。 没有结果的。 这样的丈夫,她怎么可能放心让他一个人去外面当三年官?反正儿子都大了,女儿也嫁了,老人也可以跟着走。觉尔察氏才不会留下看家呢。 于是,李薇的二嫂就来看望她了。 李薇的大嫂是早就看好的,是李文璧老友家的闺女,两家是通家之好。早在李薇没选秀,前程未卜时,两家就商量好了他们的亲事。李薇前脚进四爷的后宫,李艺后脚就成亲了,前后只差了半年。 还是因为之前家里都在忙她选秀的事抽不出空来,她的前程一定,李家就能举全家之力忙李艺了。 李薇熬了十年才升成侧福晋,之前跟家人信息不通。两个弟弟成亲都没顾上伸把手,别说去吃席了,叫人带声恭喜都没机会。 幸好大家也都理解,而她身在高位,有些人情上的欠缺大家也都能包容。 李艺是早定好的亲事没办法,轮到老二李苍时,李家大门都快被踏破了。有个在宫里嫁给阿哥的姐姐,这日后前途还用说吗?那时虽然还看不出李薇在宫里混得如何,就连李家自己都不清楚,外人更不知道了。 但李苍做为一个潜力股还是很受欢迎的。 李文璧作主了大儿子的亲事,早就说下面的都放权给觉尔察氏。想让她自己挑喜欢的儿媳妇。结果觉尔察氏就给李苍挑了个六亲死绝,只有两箱嫁妆,还半数是旧衣的媳妇来。 只是这姑娘就是有一百样不足,仅一样就能补齐。 她姓佟佳氏。 这姑娘虽然姓佟佳,但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她这一支也早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佟佳起源与辽东,是辽东巨族。孝懿皇后那边大约是嫡支,要跟二嫂扯上关系那就必须翻族谱了。 不然二嫂一家也不会死光了都没有搭理她。 托了她的好姓,附近邻居一是看她可怜,二是想结个善缘,自她父母亲族全挂完后一家省一口把她给养大。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一堆人就抢啊。 李薇是第一次跟这位二嫂聊天,见她风趣得很,就留她吃饭多说一会儿。 二嫂笑道:“那时,还真有人打算把我骗走呢。有个大娘,先是说寻亲,到我家里来借水喝,打量了我好几眼走了,出去找了我们那地儿的地保,回来就说是我额娘的堂弟媳妇,七转八绕的几乎没把我绕晕过去。她在我家住了两个多月,待我亲热又体贴,还给我买了好多东西。四邻街坊都知道我家来亲戚了,要把我领走。当时真是差一点就被她骗走了。” 李薇好奇的问:“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二嫂调皮一笑:“当时我就骗她来着,其实我额娘的几个堂弟都没留住,养大的就三个堂姐。她要说是我堂姐家的亲戚,说不定我还真被她说动心了呢。我又不指望过好日子,有吃有穿就行。” 李薇:呵呵二嫂好聪明。说得也是哦,家中没大人自己一个人撑到嫁人,还挑了李家这门算经济适用性的亲事。这双q能一般吗?跟二嫂一比她就成渣渣了。 两人聊着又说起了今年的选秀,谁知二嫂又有故事。 “当年我也想去拼一把的,谁知被人把名字给抹了。第一关就刷下来了。只好回家。” 李薇总觉得二嫂这时的表情让她印象深刻。 晚上,四爷过来后就问:“听说你家里人今天来了?” 半个月前他就叫人通知李文璧可以收拾行李,等调令一到就出发。谁知杜如海送来的消息是李家打算全家都跟去,就留两个儿子在这里。 他想李家也差不多该进来给素素说一声了。 李薇侍候他换上衣服,道:“是我二嫂来的,阿玛接了吏部的调令,昨天各色手续都办好了。十七日是吉日,宜出门。阿玛他们这天就走。” 说到这儿,她抱着衣服叹道:“这一走,又不知道几年能见面了。” 四爷转过身,一把抽走她手里的衣服扔给玉瓶,逗她道:“又揉爷的衣服!” 李薇这才发现又揉皱了一件,略尴尬道:“爷要不要来杯茶?” 玉瓶早早就准备好了,四爷问:“哦?又是你说的那什么乌梅甘草茶?直接给爷来碗酸梅汤吧,别糟蹋爷的茶叶了。” 李薇最近喜欢做各种甜茶。蜂蜜柚子茶没有,但陈皮也可以拿来试试。柠檬红茶找不到柠檬,她只好拿山楂、乌梅等酸的一个个试过去。谁让六月没桔子呢? 四爷在书房也喝到了她的新式茶,闲着没事时喝几口消遣消遣,总能引他发笑。 可素素亲手给他捧上一碗茶,然后就躲到外面去了。 他当她又在弄什么新东西,就歪在榻上等着。 结果,不过一会儿,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青香香味儿。青香香如其名,色苍青,闻之如处竹林树荫之中。一般讲究些的琴师都爱用这味香。 他有了预感,果然屏风后传来袅袅的琴音。 《竹下曲》。 四爷闭目听了一会儿,忍住笑起身来到屏风后,见她正认真的端坐在琴前,旁边的玲珑香炉正冒出丝丝白烟。 只是素素的神色严肃认真,细观杀气腾腾,与《竹下曲》的悠然格格不入。 而且他来之后,素素更僵硬了,硬是把《竹下曲》弹出了几分杀气。 他站到她身后,戴上玉瓶奉上的琴指,伏下|身把双手放在琴弦之上,略一沉气几手乱拨,再一变调就是一曲傲骨铮铮的《竹下曲》。 李薇被这沉重的急弦激得心都跳得快了!就跟听现代低音炮那种心脏也跟着一起咚咚跳的感觉。 然后他十指一转,轻拨琴弦,弦音轻缓动人。她这才听出这还是《竹下曲》,刚才她的手都被吓停了,现在听起来,他倒是故意把几段音留给她来补。 她试探的和上去,四手连弹。被他带着,她弹出了从来没这么好听过的琴曲。 一曲终,她就跟完成一件大事一样满足。 转身激动的搂着他道:“再弹一曲!再来好不好?” 四爷笑看着她:“这又是你的新主意?弹琴给爷听?” 李薇耍赖的埋在他怀里,不好意思的说:“我弹得不好,一直不敢在你面前弹的……这次也是练了很久才敢试试。” 他搂住她笑道:“你啊,没长这根弦就算了,何必难为自己?”一边抓住她的手说,“还骗爷说是纸划的,亏你能想得出这个理由。” 前几天她练琴,指尖被弦割了一下,四爷问起她就说是纸划的。结果他就让玉瓶把东小院的纸都切成毛边,连她的戏本子都没能幸免。 他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爷都被你哄住了,你这坏东西……” 李薇赶紧转移话题,她没想到四爷的琴弹得这么好,好奇道:“爷弹得真好。” 他伸手拨了下弦,笑道:“以前你没进门前还弹过,后来渐渐就没这个功夫了。”今天倒是被素素提起了兴致。 他坐下,重新换了一炉香,静静的弹起来。 李薇第一次见这样的四爷,看起来有些出尘。她竟然不敢凑上去撒娇了,就坐得远些静听,让玉瓶去告诫院子里的人都不许喧哗,避着点西侧室这边。 琴声传出东小院,正院里福晋听到隐隐的琴声,闭目细听了阵儿,问道:“这是哪儿传来的?弹得真不错。” 庄嬷嬷出去看了看回来道:“是东小院。” 福晋怔道:“没想到侧福晋的琴这么好,以前倒是没听她弹过。” 庄嬷嬷笑道:“听说爷刚过去,大概是弹给爷听的。” 福晋品品琴音,点头道:“琴音婉约缠绵……好琴。” 另一边屋里,大嬷嬷让人把窗户和门都打开,叫屋里的丫头不许出声说话,捧茶赏琴,叹道:“有几年没听过了。” 一曲一曲又一曲,四爷痛快的弹了一下午的琴。整个人都像是被涤净了一样,神清气爽。见他起身,李薇赶紧取下琴指,见指关节都被勒红了,心疼得拿药来擦。 他心情正好,见素素如此关切,安慰她道:“别管这个,爷弹得好不好听?” 李薇赶紧用力点头,非常可惜的说:“好听!很好听!”就是不能录下来!穿越时要能带个手机就好了! “好听怎么还皱眉?”四爷哪会看不出。可惜什么呢? 她叹道:“就是……我想常常能听到就好了……”求手机……不必太好,联想还是清华同方几百块的就ok,最重要是能录音啊。 谁知四爷喷笑着搂着她道:“好,好。爷一定常弹给素素听。”说完低头看了她一眼,略带骄傲的虚点点她:“真是爷的小醋坛子。” 92、(剧情)十三 92、(剧情)十三 晚上,两人躺在帐子里。李薇不想马上睡觉,拉着他聊天,然后就把二弟媳妇佟佳氏选秀的事说了。 四爷一手环住她,听到这里笑了。 她趴在他怀里,问:“爷,你想到什么了?” 他反问她:“你觉得是谁不想让她选秀,把她给刷下去的?” 李薇乍着胆子做出口型:佟佳氏。 四爷嗯了声,道:“不错。”完了还赞赏的摸摸她的头。 李薇怎么感觉怎么像他摸弘昐的样子,每次弘昐背书写字干得好,他就这么摸摸。 之前她是怕他生气,可是又想表现一下。见他没生气,壮着胆子继续道:“我就想啊,她怎么说也是姓佟佳的。虽然跟孝懿皇后一支隔得有些远了,但那边府里未必不知道她这个人。” 他点头,眼神放空道:“就算以前不知道,她的姓名一报上去,承恩公府肯定就知道了。” 她见他似乎已经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以前她就适时闭嘴了,这次却不这样了。 “……她姓佟佳氏,下头的人只看她这个姓就要敬她三分。像我这样的都能一路选进去,她当然也行。等进了最后一关由皇上选阅……” 四爷的耳朵一直听着呢,见她卖关子就捧场的看她,笑道:“怎样?” 李薇声音紧张的都抖了:“只怕会留下她。” 他一早发现,最近素素一直在他面前求表现,温柔体贴都表现过来,今天还弹了琴,这是想让他看看她也很聪明? 他拿出看弘昐功课的耐心来,翻身面对面,正色道:“之后呢?” “皇上大概会宠爱她……”李薇飞快的看了他一眼,低头把剩下的说完:“……说不定她会成为宫里小佟佳氏的强敌呢。” 说完她的心就跳得快失控了。简直比当年去面试更紧张。 四爷满意的笑了,凑到她耳边道:“爷的小醋坛子还挺精明的。”一边说一边揉着她的肩,“快松松,只是一两句被子里的闲话,爷还能为这个定你的罪不成?没事,没事啊。” 李薇发现他不像她害怕的震惊脸‘你居然有如此深的城府?’,也没有警惕她‘没想到你一直隐藏得很深啊!’。 但是跟她想像中苏完智慧后,四爷也没有双眼放光的‘原来这个女子不寻常!’。 ……感觉更像弘昐文章写得好,四爷夸奖他? 李薇顿时很失望。难道她看穿皇上待佟佳一族是既宠又压不难得吗?她那个二弟妹一旦进宫,皇上肯定会宠爱。现在宫里的小佟佳氏是孝懿皇后的妹妹,皇上宠她也好,宠她二弟妹也好,外人看都是佟佳氏。 可承恩公府肯定不会这么想。 皇上要是对承恩公府不满了,只要舍掉孝懿皇后的妹妹,换她二弟妹宠宠看,承恩公府那是有苦也说不出。而且二弟妹六亲全无,连给承恩公府拿捏其亲族施恩施压的机会都没有。 这么复杂的事,一头牵着承恩公府,一头是皇上待佟佳氏的态度。她都觉得自己能反应过来必须点赞!四爷你肿么不吃惊呢? 李薇沮丧得埋在四爷怀里。聪慧作战失败,嘤嘤嘤!没苏好! 四爷还在哄她:“爷在你眼里就这么小心眼?连句实话都不许人说了?”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你都要把爷的心伤透了。你以为爷分不出来?要不是你待爷亲近,这些话你也不会对爷说。” 他叹道:“爷身边就你最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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