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时,他却仿佛有些犹豫,只是没告诉她。 她猜弘昐最后还是要开府出宫的。 玉烟进来说李家也递牌子了,问她要不要叫进来见见。她近来心情一直不高,玉烟很担心她,就道:“不如叫进来说说话,主子也能问问家里老爷和太太的事。” 李薇想问李文璧今年回不回来,可是想起四爷说过明年他去直隶时要召见李文璧,今年过年大概是回不来了。一想起见不着他和觉尔察氏,她就对见李苍和李笙的媳妇没什么兴趣。只是想想过年也不能冷落李家,就让人传话把李檀叫进来问了两句,赏些东西,再让人领他去弘昐那里。 李檀的前程是系在弘昐他们几人身上的。 一人枯坐难免胡思乱想,李薇道:“去请二公主过来。” 她要跟额尔赫说的自然是她的婚事。四爷顾忌物议,非要等嫁了养女才安排亲生的。宜尔哈的婚期就在明年,她对额尔赫道:“你要么是明年下半年,要么是后年年初。” 额尔赫脸上看不到喜色,但也没有担忧失落,而是问起四爷给她指的人家。 宜尔哈适婚皇后母族乌拉那拉氏,额尔赫指的是钮钴禄氏,孝召仁皇后三伯彻尔格四子博雅柱之孙,福克京阿。 早年四爷看中的温都家在他登基后自然就不合适了。宜尔哈那个是因为乌拉那拉家跟着皇后水涨船高才没丢了这门婚事。听说四爷早年就给这两家打过招呼,两家的男孩全都被管着,二十多的男人了连个花酒都不敢吃,平日里功课也不敢懈怠。 不过四爷也没委屈原来定给额尔赫的那家孩子,理亲王早年跟他提过要替他的女儿们求恩旨,正好他的福晋石氏所出的三格格还没着落,跟额尔赫同年。他已经让人问过理亲王了。 理亲王没有意见,四爷打算等办完额尔赫的婚事就指婚。 至于这个福克京阿,四爷也叫进来看过了,说是长得相当不错的,人品学识都好,必然不会委屈了额尔赫。 李薇没见过,但她对四爷在这方面的眼光有信心。能被他说句好不容易。她也是这么跟额尔赫说的。 她看得出来额尔赫多多少少还有不安,安慰她道:“夫妻两个过日子,一对有一对的过法。这个额娘没办法教你,不能生搬硬套。只是打个比方,要是他爱吃甜的,你就别给他咸的,哪怕你觉得咸得再好吃也别劝着人家吃。你可以不跟他一起吃甜的,但别一个劲的说甜的这不好那不好。” 夫妻相处,求同存异。 额尔赫回到东配殿还在想额娘的话。 额娘所思所想都是担心她嫁过去后过得不好,或者以为她会害怕出嫁。 其实她一点都不害怕。宜尔哈嫁人后,她就知道很快会轮到自己了。弘昐他们也在悄悄的替她打探钮钴禄家,还有福克京阿是个什么样的人。 弘昐说他看起来与她年纪相当,但为人很稳重,不是个轻浮的人。 弘昀说是个懂事的,有些眼色。 弘时说长得还算不错,个头比皇阿玛还要高一些,小白脸挺风流的样儿。 额尔赫谢谢弟弟们的关心,不过让她有信心的不是钮钴禄家如何,或者福克京阿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有信心是因为她有四个弟弟。 她不会像那些嫁人的公主那样早夭,不管她们是怎么没的,她都要长长久久的活下去。还要活得好,活得开心。 而钮禄钴家是个什么样,福克京阿好不好,她都能慢慢的去了解。嫁人既不会是一片坦途,也不会是刀山火海。一切只看她会如何去面对。 而且,她也确实需要这门婚事。一则是钮钴禄家确实不俗,她与福克京阿的联姻对两边都是个助力。 二则,弘昐大概近两年就会开府了。他和额娘都是这个看法,她先出去也能探探风声,到头来都住在京里可以互相照应。 她是额娘的第一个孩子,虽然是女孩可还是受尽宠爱长大的。她一直记得东小院和抱着百福睡觉的童年,那时真是无忧无虑。 现在她还记得很清楚,在她小时候有个特别有趣的印象。就是东小院就是阿玛的‘府邸’,皇后住的正院就像去七叔家一样,是另一个‘府邸’。只是正院跟阿玛的‘府邸’住得特别近而已。 额尔赫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想起以前就觉得还是当时幸福得多。想得特别简单,阿玛天天都来,额娘每天都笑得很开心。 可能人长大就会有各种各样的事发生吧。 直郡王大格格嫁人后,直郡王府里就再也没有遇上过喜事。或者说也有喜事,下面的几个堂姐也都陆续嫁人。可短暂的表面的欢乐之后就是更大的悲伤降临。 阿玛一日比一日忙碌,再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看他们,关心他们的学习和功课。她还记得阿玛怕她吃太多会发胖,要额娘管着她的点心呢。 后来,她和弘昐就承担起了照顾弟弟们的责任。 额娘也慢慢变了。她开始用更多的精力去关注阿玛,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他身上,有时甚至会长时间的忽略他们。 额尔赫也曾经委屈过,可她那时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再把皇后当成另一个‘府邸’的主人。而且经过直郡王大格格的事后,她才发现他们的命运全都如同风中的烛火,朝不保夕。 她当时虽然还不太明白,可她相信额娘一定是非常关心他们的。她绝不是把他们忘到了脑后,而是…… ——而是只有抓住阿玛,他们才能过得好。 最近宫里的传闻让人不安。她当然也听到了,就连阿哥所里也时有耳闻。弘昐、弘昀、弘时都知道,或许对他们来说真正艰难的时刻就要到来了。不管额娘还是他们都已经有所准备。 额尔赫也准备好了。 额娘替他们遮风挡雨已经很多年了,现在是他们回报她的时候了。从今后轮到他们为她撑腰了。 外面的天渐渐暗了,宫女来问她几时摆膳。额尔赫看了眼天色,让宫女去看看扎喇芬吃了没,没吃就叫过来一起吃。 宜尔哈要忙出嫁的事,最近更是忙得一点空闲都没有。这样扎喇芬就落单了。 以前相交是图姐妹情谊,现在相交更是图日后能携手共助。皇阿玛就只有三个公主,她们三个拧成一捆,有事能互相帮助才是皇阿玛特意让她们三个都留京的原因。 就像弘昐他们在尚书房交朋友,弘昐放他的哈哈珠子去外面交际,都是为了找到同路人。 她也需要自己的同路人。不止是宜尔哈和扎喇芬,等她出宫嫁人后还要跟京里以前玩得好的手帕交都联系起来。 扎喇芬很快过来了,她这几日也明白过来大姐姐是有心要把她给拘起来,不让她去掺和长春宫和永寿宫的事。她当然不会这么不自量力,只是她有些担心恪嫔。更兼忧心长春宫在算计人时恪嫔扔进去填坑。 可大姐姐看得太严了,她实在没办法偷溜。难得能到二姐姐这里来歇一歇,喘口气。 姐妹两人一起用晚膳,两人的份例菜加上永寿宫赏下来的,满满的摆了一整条长案。两姐妹坐在榻上,边吃边聊。 “马上就过年了,你的新衣服送来了没?”额尔赫问她。 “早就送来了,皇额娘、李额娘和宁寿宫都赏了斗篷。”再加上她今年份例里的两件,单斗篷就有一箱子。 扎喇芬以前小的时候倒是常有衣服做得不多,不够穿着出门见人的事,特别是需要像过年这样一天换一身的时候。 不过后来搬出皇后的正院,李薇是有额尔赫的就有她和宜尔哈的。她又喜欢给孩子做衣服,四爷给的衣料和皮子都是越存越多的,不用完堆着都糟蹋了所以有机会就使劲做。 两人说起以前做的几件好衣服,特别是皇阿玛在封公主时赏的首饰,今年过年肯定是要戴出来给皇阿玛看的。 再有过年宫外的堂姐妹们都要进宫,她们都要准备些小礼物互赠。 额尔赫道:“这事咱们最好跟端恪她们商量着来。”大家不说都送一样的,但也别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不然到时一齐送出去,轻了重了,厚了薄了都是问题。 扎喇芬想着宜尔哈正忙着,这事她就替她办了,不必再给她添一份心事。 姐妹两人商量好了之后,各自请示通过就天天忙这个了。宫里除了待出嫁的两位公主,剩下的四个女孩聚在一起商量得热火朝天。 一直到正月初八那天。 额尔赫记得很清楚,她每天从宁寿宫回来后都要问一句:“额娘在屋里吗?” 通常是不在的,因为她跟姐妹们从宁寿宫出来的比较晚,这时额娘也该送走客人去养心殿了。而她那天并没有外面看到苏培盛等人。 可是守在屋里的清河却犹豫着让其他人都退下,一面跪下替她脱鞋,一面悄悄说:“公主,我刚才见苏公公领着人往后面去了。” 永寿宫后面?额尔赫一开始以为是长春宫,马上问清河:“长春宫出什么事了?”今天她见着额娘时还什么事都没有呢,那就是回来后长春宫出了事? 可她看清河的脸色很不对。 额尔赫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安,沉声道:“跪下。” 清河轻轻跪在榻前。 “如实告诉我。”额尔赫发觉她的声音竟然在发抖。 清河细如蚊喃的道:“……说是万岁爷翻了咸福宫的绿头牌。” 李薇半靠在床上,怀里抱着百福。她这段日子身体不太好,月事也一直没来。她就想着这几天找太医进来扶个脉,要是好消息也算能应应过年的景,添上几分喜色。 不想今天在宁寿宫里,皇后说看她面色不好,关切的问她是不是累着了,又提起万寿节时去西山一路辛苦了。当时在宁寿宫的人偏凑趣说贵妃替皇后分忧,侍候万岁,瞧着都累坏了,皇后还不赏? 本来就是极为平常的话,皇后顺口道了赏,李薇笑着推辞,辞不掉就起身称谢。 结果等两人从宁寿宫辞出来时,皇后牵着她的手道:“妹妹既然累了,今天就回去好好歇着。万岁那里我来安排。” 李薇当时还想发笑,心道你安排什么呢? 回到永寿宫后一切如常,她见人,陪坐陪聊陪到晚上,四爷还赏了几道菜,等放过烟花送走客人,她回屋洗漱更衣时还没发觉有什么不对的。 直到她换完衣服出来问玉烟:“养心殿那边来人了没?” 玉烟道没有,她又累了就上榻裹着被子等着,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再睁开眼睛时钟表都指到九点了。 屋里很静,偌大的屋里头一次显得很空。可能因为她睡着了,所以屋里只留了几盏灯,在昏暗的室内发着黯淡的光。 玉烟在外屋,听到她起来的动静赶紧进来。 李薇一开始没发现她一直躲着她的视线,她在玉烟的帮助下起床洗漱,头上原本盘好的发髻已经解开了,连头上的钗都取下来了。 “我睡了多久?”她下意识的问,其实也不过半个时辰而已。 玉烟垂头跪在榻下给她穿鞋,低声说:“主子睡了有一会儿了。万岁爷过来看了您,见您睡了就让不要打扰您。” 也是万岁发了话,她才把主子的头发解开了。 万岁道让主子好好休息。 李薇想想她刚才确实是睡得太沉了,连四爷来过了都不知道。 她这会儿睡起来倒是有精神了,玉烟问她还要不要睡,她摇摇头,问她:“养心殿那边……”她有些不习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四爷在晚上分开了。想起以前在府里时,四爷倒是常常歇到书房。 进宫后这还是头一次。 她道:“你让赵全保去养心殿问下,看万岁歇了没。” 应该是没有,四爷晚上有时会批下折子,没人提醒他能批到十点还不睡觉。 如果她在的话还能管着他点儿。 玉烟在她面前踌躇了下才出去,她还是没放在心上,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去了养心殿叫什么夜宵。 可她却看到玉烟在外面窗外转了一圈又进来了,然后她对她说:“赵全保说养心殿那边熄灯了,万岁大概已经歇了吧。” 玉烟当着她的面说谎。 李薇明明看到她出了门,在廊下走了一趟就进来了。其间并没跟任何人说话,当然更没叫赵全保过来。 如果是以前用纱窗时她还看不到,可进宫后她就跟四爷说为了采光好,给养心殿、永寿宫和尚书房都换上了玻璃窗。用的是养心殿造办处玻璃厂造的大块玻璃,西方工艺,传教士传授的,相当好。 所以她看得很清楚。 玉烟为什么说谎呢? 就像一个个点在一个启发下连成了线,电光火石间她就想到了。 ……四爷,万岁,他找别人了吧? “是谁?”李薇听到她的声音在屋里回响起,都不像她的声音了。她在此时居然还有闲心想:这句话说得好轻,像金玉相击的清脆声。她都不知道她的声音还能这么好听。 玉烟抖着跪了下来,她从上面只能看到她的头顶。 她们主仆二人就这么沉默着。 玉烟最后扛不住压力说了,她还掉泪了,呜咽道:“主子,您要保重自己……那些人不过只是个玩意儿罢了……”她偷偷看她的神色,好像那个名字像老鼠偷溜一样非常迅速小心的跑出来:“咸福宫的……年庶妃……” 李薇刚才根本没有要吓玉烟的意思,只是屋里实在太静,她又没话说,看起来就好像是她在吓她。 其实她刚才想到时就觉得特别平静,等听到是年氏后更是坦然。 她笑了下,前倾身拍拍玉烟:“好了,快起来吧。” 她挺不当一回事的说。 玉烟起身后,她为了安慰她还特意冲她轻松的笑了下,虽然嘴角没勾起来,不过她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玉烟刚才还哭了,她却一滴泪都滚不出来。 她刚才想做什么来着? 李薇靠在迎枕上说:“我这会儿有些饿了,让他们送些夜宵来,清粥小炒就行,不用太麻烦。” 玉烟刚才整个人都是僵的,动都不敢动,听了这句话连忙答应着:“好,好,奴婢这就去。主子要不要先用些点心掂掂?” 李薇摇头,顺手摸来一本戏本子,翻开看:“不用,等等吃饭吧。” 玉烟看主子好像真的没什么事,心里多少放心了些。她匆匆出来叫来人去喊小厨房的人,小厨房里是日夜烧着灶的,就是为了备着主子什么时候叫膳都能赶紧送上来。粥煨在炉子上,立刻就能端上。还有龙眼包子、花卷、羊奶饽饽等物都是现成的,小炒也快得很。 不出一刻就摆满了桌子。 李薇放下看了一半的戏本子用膳,虽说是看过不止一次了,可每次看都很好玩。就是四爷说好,后来又叫南府排成戏的《洞萧歌》。 南府写戏的人听说还有翰林院的学子们捉刀,词藻华丽不说,因为是四爷指名让他们排的,所以每一折,每一幕大概都琢磨过了。 其中改编后加的几折里有几段很有趣。 穷秀才去赶考后,大小姐家的人来劝她回家。她的姨妈就说你太傻了,那穷秀才找你固然因为你人品好,长得好,其实也有你是大家小姐的缘故,因为你家里有钱。他只用一间破房子,几亩薄田,除此之外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你家里人心疼你,肯定舍不得你吃苦。他就是打着花你的嫁妆的主意。 大小姐说我相信段郎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是,那我就把我这一双眼睛挖了,只当是我看错人。 她的亲娘再来劝她,说的是那穷秀才要真是一下子考中了,出去做官,他就会娶更有钱有势的官家小姐了。咱们家不过是个土财主,你爹捐了个员外郎只能帮咱们逃逃税,是不能给他官场上的助力的。 到时他看你不再有用,你们两个又无媒妁之言,他一定会扔下你另娶的。 大小姐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绝不会回家让家人蒙羞,我宁可一头碰死,也不会受辱。 …… 其实大小姐也不傻。她对家人说的话都是真心,李薇能看到她破斧沉舟的决心。其实她也没有太大的把握那穷秀才就真的会对她不离不弃,所以她在说这番话时,心里一定也像刀绞般的难受吧? 打落牙齿和血吞。 有时事情就是这样。你只能做到你能做到的极限,却影响不了旁人一分一毫。所以最后落一句‘我问心无愧’。 李薇就问心无愧。 她穿过来后每一天都过得努力又认真。她感恩,对这多得的一世生命,对李家,乃至对四爷,她都能说‘我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我到今天不后悔’。 而后面的事就轮不到她作主了。 所以李薇痛痛快快的吃完夜宵,喝了两碗粥,吃了一笼包子加一盘春卷,吃得饱饱的才去睡觉。 此时也不过才九点四十五而已。 还不到一小时。她想着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宁寿宫,去坤宁宫,回来还要见客人。这么多的事,还是早点睡吧。 她漱过口换下衣服,躺到床上后,让玉烟留了一盏灯就可以下去了。 玉烟不放心道:“奴婢就在外头,主子要喝水就叫奴婢,千万别自己下床,免得冻着了。” 李薇也嘱咐她:“你在外面睡记得盖厚点儿。”玉烟她们值夜都是合衣睡下的,免得主子夜里叫人起不来。 玉烟再三嘱咐后才举着灯退到外屋去。 屋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安静又让人放松。 李薇这会儿一点睡意都没有,她把枕头垫高,继续看那本戏本子。 改过后的结尾,穷秀才高中后衣锦还乡。大小姐却自惭形秽不肯相见,王家也自觉以前对穷秀才太过分,不敢结这门亲。 穷秀才三次登门才把大小姐娶走。 大小姐再三问他:你后不后悔啊? 穷秀才都说:我能娶到你是我一辈子的福气,是老天爷的保佑才促成这一段姻缘。苦读的人都有可能高中,因为读进去的书就是自己的了。所以我高中是我十年寒窗的结果。 ——但娶你,却不是十年寒窗能换来的。 这是老天给我的,我求都求不来的,所以我永远不会后悔。 李薇一直看到了十一点,人都有些难受了才合上书。她不想睡,可她不能任性,想想明天那么多事,她真的该睡了。 她吹熄了灯,躺下了。本以为会睡不着,但一下子就睡沉了。 看到里面熄灯了,外屋的玉烟才松了口气。可她也不敢睡着了,总是留了一半的心神放在听着里面的动静。 睡睡醒醒间,夜色渐渐深了。 玉烟突然惊醒了,她刚才一不小心睡着了。 她连忙看了眼摆在外面的大座钟,现在是子时过半。她大概睡了半个时辰吧。玉烟清醒了会儿就去听里屋的动静。 里外屋只隔着一道帘子,她听到了似有若无的j□j声。 玉烟支起身,主子这是在哭? j□j声时断时续,玉烟不敢迟疑,连忙掀被子起来。她点上灯,举着进了里屋,果然听得更清楚了。 “主子?”她快步走到床前,先把屋里的灯点上,撩开帐子坐到里头,先伸手去摸主子的额头,结果摸到了一手的汗。 玉烟一下子就急了,急得整个人都慌乱了,她匆忙在主子被子上摸来摸去,发现主子整个人是缩起来团着的:“主子,你哪里不舒服?” 李薇此时也醒了,刚才梦里的疼让她以为是梦。等清醒过来马上就想到了她可能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她抓住玉烟的手说:“拿永寿宫的牌子,去太医院叫孙之鼎来。再把白世周叫来。” 孙之鼎,太医院专精妇科。白世周就是以前府上的白大夫,他侍候了主子五胎! 玉烟一听就明白了,当时腿就软了。 倒是李薇还清楚,道:“先把柳嬷嬷喊来。” 玉烟浑身一机灵,腿也不敢软了,答应着就往外跑。永寿宫霎时渐次灯火通明起来,各屋的人都被叫起来了。柳嬷嬷衣服都顾不上穿好,披着大棉袄就先进了正屋,玉烟拿出永寿宫领牌,赵全保验过后见确有出入平安的字样,对常青道:“你在这里支着,我去。” 常青没跟白大夫打过交道,当下点头道:“放心,快去快回。” 等赵全保走后,常青犹豫了下进了屋。隔着屏风看到柳嬷嬷正给主子喂保胎茶。 此时的疼痛仿佛是缓解了,又仿佛没有。柳嬷嬷教李薇侧卧,又垫高她的腰腿,然后跪在床前肯定道:“主子安心就是,有奴婢在呢,保准一点事都不会有。” 这话说的够响亮,可李薇迎着光能看得清清楚楚的,柳嬷嬷脸都吓白了,额上的冷汗比她还多。 她想笑一下宽宽柳嬷嬷的心,却看到在屏风外的常青,就让玉烟喊他进来。 非常时期就不要顾忌那些细枝末节了。 常青进来后眼睛不敢乱瞄,只盯着自己的脚面道:“奴才是想着,是不是该给养心殿送个信儿?” 屋里的玉烟和柳嬷嬷都紧张了起来,主子半夜腹疼,说起来是他们侍候不周。可这时不是推诿的时候,今天万岁翻了别处的绿头牌她们都知道,能把万岁引过来…… 不过几人都知道主子的性子,只怕是不肯的吧? 果然李薇想了下,摇头道:“一是半夜扰了万岁不好。二来,现在说那就是大家的罪过,再惹怒万岁呢?不如等太医来了后,治得好些了,平稳了,明天再跟万岁说。到时大家都没事,这样才好。” 这样确实更好。 常青听主子已经打定主意就不说了,跟着就退了出去。 养心殿里,苏培盛还守在前殿,四爷正在批折子。今天贵妃没过来,万岁就这么没人管了。大约是想把过年那几天积的折子都批完吧。 说来西五间里还有个年氏在等着呢。 今天那郭槐不知道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悄悄跟他说是皇后让他来的。不就是想让他透给万岁吗?这人也是傻,他真跟万岁说他是听皇后的话来的才是害他呢。 结果万岁听说绿头牌送来了,不知是怎么想的,让人拿上来看了看,顺手翻了年氏的。 苏培盛本想着你好我好大家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就算一时看着是得罪贵妃了,可是万岁要真是从此远了贵妃,贵妃说不得还要来求他苏公公呢。 只是看现在这情景,估计悬了。 苏培盛盘算着,若是万岁今晚没幸年氏,他就把是长春宫让郭槐过来这事给说了。 正想着,张德胜上来了,悄悄跟他伏耳道:“永寿宫的灯点起来了。” 苏培盛掏出怀表打开看看,他还是习惯用时辰,不过这表是下头孝敬的,时兴,他也就带着了。 看了时辰他想,这都子时了,永寿宫搞什么呢? 不待几分,张保从前头进来了。他从前头过来十分显眼,四爷一眼就扫到了。不免皱眉,放下笔示意他近前来,问:“什么事?” 张保从进来时就在看苏培盛,苏培盛也看他。两人打着眉眼官司。苏培盛是看得出来,张保有话想问,他也急啊,想知道张保进来这事是不是跟他有关系?是他有什么该知道的没发现? 你光看我顶个p用啊! 苏培盛急得上火,不自觉的盯着四爷和张保瞧。 张保低声道:“赵全保拿永寿宫的领牌去太医院了。” 四爷浑身一震,立刻就回头看苏培盛。 苏培盛肚子里大骂,扑通跪下道:“都是奴才疏忽!刚才永寿宫的灯都点起来了……奴才……” 四爷起来一脚把他跺到一边,“朕养你有什么用?!” 苏培盛连连磕头,半句话不敢说。 四爷早就往外走了,张德胜机灵,举着斗篷跑着跟上去裹到四爷身上,就算被万岁不高兴的推开也不害怕。他终于巴结上一回了! 张保见此也跟着过去,路过还跪着的苏培盛时故意冲他笑了下。把苏培盛气个半死。 李薇喝过保胎茶后感觉好多了,腹疼已经渐渐消失了。柳嬷嬷又给她端了一盏,四爷进来时就闻到了满屋的姜味儿。 他匆匆进来,还裹着一件黑貂皮的斗篷,跟他赐给十三爷那件一模一样。 李薇吓了一跳,才要起来,他已经到床边了,柳嬷嬷早就膝行着避到一旁跪下。 四爷轻轻按住李薇让她躺好,接过她手上的茶闻了闻就知道是保胎茶,顿时怒火冲天。他阴冷的看着柳嬷嬷说:“要是你主子这一胎有个什么不好,朕活刮了你。” 柳嬷嬷早就吓得抖如筛糠,偏又记得万岁的忌讳不敢大声求饶磕头。 李薇连忙拉住他说:“别骂他们,是我还拿不准,没叫太医来看过,还不知道是不是呢。” 四爷不会冲她生气,端茶喂她。 被他这么盯着看,她有些紧张,更有种生病的羞耻感。好像这病生的太不光明正大,太丢人,太没面子了。 喂了半盏茶,四爷把茶碗交给柳嬷嬷,让他们都下去。 她靠在那里沉默着,避开他的视线。 他的手轻轻盖在她的肚子上,抬眼看到她紧紧攥成团的手,放上去握住。 半晌,她才听到他长叹一声:“……你这样,让朕怎么能放得下心?” 作者有话要说:虐点过了,明天交待四爷翻牌子的原因。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397章 不负相思 禁宫里其实就有值夜的太医,或左院判,或右院判,一人一宿,再加几个太医支应着,防着宫里的大小主子半夜有事。 通常太医们最怕的便是急症,一遇上急症就意味着一个不好就要全家掉脑袋。所以敢夜宿太医院的都是医术过得去,拿得住的大手。 但如孙之鼎这般的妇科大夫却不在此列,更别提才进太医院没几年,正在慢慢熬资历的白世周。 所以赵全保要拿着令牌出宫去叫人。数匹快马星夜出宫,过不一会儿再带着两辆挂宫牌的骡车赶回来。不料在西华门回来时就遇上等在那里的张保了。 赵全保一见他就明白万岁必定是知道了。 两人都没废话,点了下头就让孙之鼎和白世周下车赶紧跟着进去。侍卫在此下马,七、八个太监有前头点灯引路的,有抱着药箱的,匆匆往永寿宫赶。每过一道门,走在最前头的张保就用他的令牌去叩开大门,以便让后面的人能以最快的速度通过。 几人脚下不停,却顾忌着不能在禁宫内放肆奔跑,只能拼命小跑。赵全保和张保这等跑惯了腿的太监倒罢了,孙之鼎与白世周都把袍子撩得老高,跑得呼哧呼哧喘粗气。 只恨今天这路怎么这么长! 好不容易进了永寿宫,个个都跑得衣衫不整,呼哧呼哧站在门口不待整冠,张保和赵全保深呼吸几下把气喘均了就往里通报: “太医院孙之鼎、白周世候见。” 两位太医更加手忙脚乱。 里面很快出来个宫女来请,白世周认识,立刻弯腰道:“玉烟姑娘。” 孙之鼎本待一齐称呼问声好,抬头却见这是个嬷嬷打扮的,于是就卡了壳了。 玉烟顾不上多说,亲自打高帘子引他们进去,一面小声嘱咐:“万岁在。”再对他们说主子的病时,“主子大约是有喜,近日一直身困体乏,今日戌时过半时睡了近一个时辰,用过膳后近子时方又入睡,但子时过半时腹中剧痛惊醒。” 孙之鼎和白世周不禁面色一沉。 绕过屏风就看到万岁就坐在床沿上,还握着贵妃的手。屋里有用过保胎茶的味儿,再看贵妃虽然是躺在床上,可腰腹处明显是垫高了的。 两人跪在下头,叩道:“奴才孙之鼎,白世周参见万岁金安,贵妃金安。” 四爷没看他们,只道:“过来侍候。” 眼见万岁不打算起身离开,两人只得膝行着过去,孙之鼎告了声罪,先扶了脉,再请宫女举灯过来观贵妃面色,再问过近日起居后,他便退下,换白世周。二人均看过后,四爷也不放他们出去商量,直接问道:“贵妃如何?可要紧?” 几个太医一起看症时,最忌讳说得不一样。所以多数都是商量过后再一齐禀告。不然你说是脾虚胃火,他说是胃寒肠热,你说这是听谁的?断症都不一样,怎么开药方? 孙之鼎比白世周资历老,自然是他先说,不禁额上冒汗,字斟句酌的缓道:“依奴才所见,贵妃有喜大约还不足两个月。想是过年时在坤宁宫跪得久了些,寒浸入体,才使凤体不谐。”他看着上头万岁的脸色,又添了句:“贵妃身体康健,所以这病就发得慢了些。” 所以她跪了八天,今天才不舒服。 李薇听到最后真不想见人了。她还当她真就这么脆弱,说得也是,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的下来,不说真就能一口气扛二十斤的米上十楼不费力,但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成了林妹妹。四爷这事大概算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身体之前一直不好,但有心气撑着。今晚算是被打击了,就一下子撑不住了。 不过她很确定,她之后都不会有事了。 都说人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她有五个孩子,肚子里正揣着第六个,比起那打翻的一杯牛奶,倒不如想想这捧在手里的六个蛋糕? 她正放松着,就见四爷暗暗瞪了她一眼。 瞪她干嘛? 四爷让白世周来说,倒也说得相差无几。于是放这二人下去开方拿药,速速煎来。 永寿宫自有药库,一应药材都是常备的。四爷偏让苏培盛领着人去一道之隔的养心殿药库抓药。虽说那边的药大概品质上是会比永寿宫的强一点,但也差不了多少。 李薇拿四爷没办法,他就保持着‘朕很生气’的样子直到她把药喝下去。 可能在他看来她为了吃一点点小醋而把身体弄坏是大过错。 李薇心里放开了,也就不再患得患失。心道一会儿她装个不胜药力,稍稍哄他两句那这一节给跳过去算了。 跟他计较不着。两人三观差着几百年呢,她吃醋行,嫉妒不行。嫉妒到伤身,那更是大错特错。 越想越杯具。 李薇这边药刚下肚,那边就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一面再‘贤惠’的推四爷:“爷回去歇着吧,叫我闹得这半夜都不得安宁。”说罢看了眼表,都两点二十了。照四爷的行事因,他差不多四点就要醒。 那还睡个p啊,洗漱下用个早膳就直接去太和殿上班吧。 李薇多少有些幸灾乐祸,虽然她也只能在这种地方出出气,不过阿q精神拯救人生。她现在就很需要阿q的安慰。 比如让你睡别人去,歇不成去上朝啊哈哈哈。她今天倒是可以歇了,四爷的脾气他是绝对歇不了的!累死你哈哈哈! 四爷真被她给推得站起来了,不过是去屏风后,不多时换了睡衣出来,反过来推她道:“往里面挪挪。” 由于经过诊断,李薇现在已经没问题了,肚子也不疼了,也不用把腰和pp垫高来睡了,所以她打算滚进床里,结果四爷喝了一声,吓住她后,他再两手托着小心翼翼的把她给挪到里面。 跟着他再上床,合帐,熄灯。众人退下合上门。 屋里虽然安静又黑暗,很有睡觉的气氛。不过李薇还是再‘贤惠’了句:“爷,你早上能睡到几点?” 四爷侧身抱着她轻轻拍了拍,没答,道:“睡吧,朕陪着你。” 可是二人都无睡意。李薇也是越躺越精神,四爷虽然闭着眼睛,可从他轻轻拍抚的手来看,他也离睡着早得很。 睡不着,就说话吧。 四爷突然道:“皇后那边一日比一日盯得紧,有她在那里搅和着,引得弘晖与弘昐兄弟越隔越远,朕虽深恨她,可国母之重,动之如动摇国本。朕不欲废她,不止是为她和弘晖,更是为你。” “如今外面已经有你是奸妃的话了,古来天子将宠爱系之一身者常有横死短命之忧,朕……”他轻轻叹了口气,“朕不想你如太宗宸妃一样。” 前有蒋陈锡之流都敢以下凌上,他实在不敢拿素素和孩子们去冒这个险。 他只愿万无一失。 如果此时传出他对皇后不喜的传言,世上绝不会相信是皇后不好,而会把所有的罪过都怪罪到素素身上。 所以保皇后,才是保素素。 有她在那里站着,素素在她身后才安全无虞。 至于皇后对素素的纠缠,他就让她尝尝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是什么滋味。 他搂着她道:“年氏之事是朕想得不周全,你若是心里再不痛快,只管把气撒出来,别憋在心里不舒服。朕在这里,你冲着朕想说什么都行,朕都不怪罪。” 可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沉默。 最后四爷徐徐叹了口气,起身出帐子把灯又给点上了。外屋的灯也随即点亮,但守夜的宫女和太监却都不敢进来。 李薇拥着被子坐起来,四爷披衣坐在床沿,就着烛光望着她。仔细打量,仿佛眼前是个陌生人。 半是紧张,半是眼前这气氛让她无所适从。她垂头把枕头扶正,枕巾铺好,边边角角都铺得平整。这一套动作她做得认真细致,一丝不苟。 四爷再叹一声,握着她的手轻声道:“素素,看着朕。” 李薇不得不转过身来,但还是不肯看他。 “素素,跟朕说,你想要什么?”他温柔的问她,见她半晌不答,提道:“不如……朕封你为皇贵妃?” 他是认真的。 虽然是在问她,可她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如果她点头,他真的会开始准备封她为皇贵妃。 不知不觉她已经抬起头,迎向他还是带着几分惊讶的目光。 “你不要?”四爷看出来了,素素一点都没有惊喜、期待,她满脸都是拒绝之意。 李薇的心在狂跳,她好像刚才想到了什么。她努力镇定下来仔细思考了下,从理智上来判断这个皇贵妃之位的得失。 不过脑子里实在是乱成了一团。 她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说:“不要,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四爷竟然踌躇了,有些失措。 李薇却抓到了她刚才一闪而过的思绪。 ——确实是价值观的不同。 四爷更看重地位,所以他一直在用地位来诠释对她的重视。在西山时那句评价年氏的话并不是他随口的敷衍。 ——不过是庶妃,都归你管着(随你要打要杀,朕皆不在意)。 就如当时她对着还是福晋的皇后时感受到的天然的地位压制,那时真是有种小命都攥在别人手心里,随别人的心意来决定生死的恐惧。 当人的生命都托赖于旁人的一怒一喜时,那膝盖怎么能直得起来?所以她当时对着皇后跪得无比心甘情愿,连一丝怨恨都不敢有。 同理,四爷把那群庶妃的命运置在她的手下,任她施为处置。在他看来这就是他给她最好的证明和保障。就像他那么高兴的拿来给她看的帝陵的图纸,那两口大棺材。 所以他才觉得奇怪:朕都对你这般了,你怎么还会为一个庶妃气成这样? 所以他才提议给她皇贵妃。他以为她的不安是可以用升位来填平的。 他不是不喜欢她,也不是不看重她,只是两人价值观的不同——或许让她领会错了他的意思? 李薇的心再次狂跳起来,几欲跳出心口。 四爷有些苦恼的看着她,长叹道:“素素,朕待你的心,你半点也不在意吗?” 李薇敏感的发现了他这话的意思。如果照他的想法走下去,他很可能以为要取悦她只能用太子位或皇后位了。 就像他的思考走直线,皇贵妃之位都无法满足,那下一站只能是太子位和皇后位了。 怪不得四爷从很久前就一再的跟她解释!她觉得不明白的如为什么不封侧福晋,为什么给她看棺材和坟地的图纸,这都是他在向她表示:朕的心里你是这个地位的,但是朕一时满足不了你,所以只能这样补偿你。 天知道她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四爷的眉头皱得很紧,他本想今年九月份就给弘昐开府,隔半年封个贝勒给他。既然素素这样,不如开府暂缓……或者先封贝勒再开府? 最让他没想到的是素素有了身孕。他原来是打算着三月初带素素去南巡,一路上让她高兴些,弘昐开府的事再慢慢告诉她。现在出巡的事都已经定下来了,她有喜又不能伴驾,朕也不能不去直隶…… 不如在直隶见过李文璧后,让他带着他福晋先回来一趟。说来素素已经多年不曾见过父母,到时让他们都去圆明园面见,无人打扰也能好好叙一叙。 四爷打定主意,一抬头都快三点了。他这会儿就是躺下也睡不了多久,但还是先陪素素躺一躺,她一向睡得快,等她睡着了他再走。 他握着她的手道:“这事是朕做错了,日后再不会了,晚了,先歇了吧,朕去熄灯。” 才要走,素素拉住他的手。 四爷就又坐下,温声道:“都是朕的错,素素要是还没出气,朕都由着你。” 素素呆怔怔的,握着他的手却在用力到隐隐发抖,她尖细而颤抖的说:“胤禛,我不想做皇贵妃,我也不在乎那些东西,我只要你只有我一个人。” 四爷半晌没说话,最后脱口道:“荒唐。” 李薇当然知道荒唐。特别是在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得不像话。所以说完后她也没有再看四爷的神色,只是真说出来了,就了了自己的心愿了。 ——好歹她说了。总比一直憋在心里憋到死的强。 四爷匆匆去熄了灯,屋里又重归一片黑暗中。 帐子里尤其黑。 良久,四爷长长的叹了口气,用很小心,怕惊吓着她般的方式说:“朕……打算让弘昐明年开府。” 然后又是一叹,解释道:“朕本想早点跟你说的,可是回来后的事情太多,就一直没顾得上。” 李薇实在摸不准他的脉,此时说这个干什么? 四爷继续详细解释着:“孩子们都还小,如今朕是不欲旁人影响他们。弘昐出府方是正途,一来这样旁人再也不会盯着他,朕也能放手让他出去历练。二来……”他仿佛是犹豫了下,压低声音道: “朕本意是在明年选秀时替弘晰挑选福晋,不过此事一直密而不宣,就是怕那些小人如蝇逐臭般围上来,不但坏了朕的好意,也耽误了几个孩子们的前程。”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话里的孩子也指向模糊。不知是单指弘昐兄弟,还是包括弘晰等人。 就是李薇不明白他突然跟她说这个是为什么……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李薇发现四爷的脑回路她真的理解不了。 不过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所以她几乎是不用思考就说:“爷,我都听你的。” 好想扇自己! 四爷怔了下,帐子里是黑洞洞的,于是他摸出了个夜明珠…… 一匣十二个,就放在床头的小格子里。是他给她玩的,平时两人在床上时胡闹也常寻它照亮。 就着一匣的夜明珠,虽然衬得人面色有些阴森,但四爷还是看清了素素的神情。 ——她确实没生气。 四爷的反应快,李薇反应慢。她还没明白过来,他竟然有些不解和奇异的说:“……这种事你不生气,却为朕翻牌子的事气得肚子疼?”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简直就像看到一个大傻子。翻译下脸就是‘我的贵妃不可能这么傻’。 在他看来当然是弘昐出宫开府更要紧。不信问问长春宫,如果他此时敢说让弘晖出去开府,皇后大概能吓得跳起来。 ……可李薇真觉得,开府的事她早就猜到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对她来说他翻牌子找别的女人反倒如晴天霹雳一般。 这就是价值观的不同。 不过她也觉得如果此时说失宠才是她害怕的事,四爷不找别人她就心满意足了,好像也很幼稚? 于是她也不知该如何对四爷解释。 二人在夜明珠青白诡异的映照下互相对视,发了半天的呆。 最后四爷把她搂到怀里,有些发烫的脸贴在她的额头上。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清了清喉咙说:“睡吧。”说着拍了拍她的背。 睡着前她想,四爷不知是被她‘别找别人’这话给吓到了还是想起了别的,给她拍背拍得从来没这么差劲过。拍两下,忘了,半天不拍,突然想起再拍两下。 她都要睡着了却被他又给拍醒了。 最后几时睡着的也不知道。 早上起来时四爷已经走了,听玉烟说是寅时过半时走的,那大概就是她刚睡着后不久。 “万岁道您今早不必过去了,就在屋里歇着。太医院左院判黄升今天一早也被叫进来了,跟孙太医和白太医一齐在那边角房里候着。”玉烟不让她起来,洗漱后先请三位太医过来扶脉,还是以孙之鼎为主,白世周从旁辅助,黄升把脉开方都退在后面,看来只是过来压阵的。 太医们看过后才把早膳端上来。 李薇用膳时,玉烟道二公主早上特意请了万岁的旨意,今天留下来陪您。刚才太医请脉没敢进来,问要不这会儿把公主喊进来? 李薇连忙放下筷子:“快叫她进来。” 额尔赫进来时还带着笑,可是坐下后就能看出昨晚上没睡好,眼里还带血丝。 李薇握住女儿的手说:“昨天没什么大事,吵到你了吧?吓坏了?想着不打扰你就没让人过去,你放心,额娘这里一切都好。” 额尔赫开始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殿这边的消息没那么容易透出去,哪怕是她的人也打听不出来。她的宫女见点了灯也把她给叫起来了,但额娘是宫妃,额尔赫早在府里时就被嬷嬷教导过,额娘的屋子不能乱撞,更不能乱问。 因为很有可能皇阿玛就在额娘的屋里。 她让人不要点灯,注意着正殿的动静。等到听人说皇阿玛来了之后才放了心。只是又过了一阵,清河看到了白大夫! 额尔赫知道后就想去正殿,被清河给拦下了。 清河道既有万岁在,想必不会有大事,公主去了万岁与贵妃有些话反倒不好说了。 而且清河与嬷嬷们都以为此事必是贵妃的盘算,公主过去了极为可能打扰贵妃。额尔赫不以为意,她知道额娘不会装病乞宠。但一时半刻也想不出额娘是得了什么急病,明明今天在宁寿宫时见到还是好好的。 索性也快到早上了,额尔赫就这么熬了一夜。直到四爷离开时,她才敢过去。 见着皇阿玛了,她小心细观皇阿玛的神色,不见惊怒或担忧,反倒一见她就笑得十分和煦,还解下他的斗篷披到匆匆出来的她身上,让她先回去歇着,说额娘没事,孙之鼎和白世周都在,一会儿皇阿玛还会叫太医来看着。 额尔赫此时才放了心,不管昨晚上到底是什么事,皇阿玛这样就表示现在一切都好转了。 皇阿玛亲眼看着她回屋才离开,还交待她的嬷嬷看着公主回屋补眠。 额尔赫不得不被嬷嬷压着睡了一小觉,大约是放松了,所以睡得很沉,醒来时已经九点了,赶紧问额娘那边如何,得知额娘也醒了才赶过来。 李薇听她说完笑着放了个大炸弹:“额娘没事,没生病。只是……大概八月时就要给你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额尔赫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下子高兴的都要跳起来了! “额娘,额娘……”她轻轻的趴在被子上,道:“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额尔赫陪她用过膳,又说了会儿话才出去。期间四爷让苏培盛来了两次,一次是问她起来没有,一次是给她送了四盆冰雕。 不是花鸟虫鱼,也不是寿禄寿喜等常见花样人物,而是《洞萧歌》中的大家小姐与穷秀才。 相遇,定情,分离,相聚。 旧年他送来的冰雕不知凡几,最让她动容的只有第一次和这一次。第一次是意外与惊喜,这一次是感动莫名。 苏培盛还在等她的回话呢,她半天想了下,最终还是决定酸一酸。 反正‘只要你有我一个’这种话都说了,也不排斥再酸一把。 于是她剪下一缕头发,配上一把梳子放进荷包里交给苏培盛带走了。 太和殿东暖阁内,四爷过来醒酒,顺便接见下臣子,偶尔再批几本折子,议两句事。苏培盛捧着托盘进来时,阁中尚有张廷玉等人在。 苏培盛自然就转到后头去了。 过了会儿等阁中的大人们都退出去了,自有小太监来喊苏培盛。他才赶紧捧着托盘出来。 四爷先喝茶润润喉咙,刚才席上酒喝得多了些,又说了一会儿话,此时口干得厉害。 他放下茶盏,先倾身盯着托盘中的荷包看了阵,才有些迟疑的小心拿起。 手指一摸就能摸出里面是什么。 四爷摸到了一把梳子,不由得清清喉咙,让屋里的人都先退下。 “朕小憩一会儿。两刻钟后再来叫朕。”他道。 苏培盛便领着所有人下去,并轻轻的掩上门。 等屋里没有旁人了,四爷才打开荷包。 一把半月形的檀木梳子,上有镶嵌的一蔓素馨花,大大小小四五朵盘在梳子上。 另有一缕玉环扣住的乌发,柔韧如丝,冰凉如玉,托在手里像一团云雾般轻。 四爷托在手里发起了呆,这数十年如白驹过隙,一一在他眼前闪现。直到屋外苏培盛悄悄唤道:“万岁,该起了。” 他这才把梳子和发丝放回荷包里,配在腰带上,道:“进来吧。” 苏培盛带着人进来侍候,洗漱梳头的家什一应俱全。 但看榻上被褥未乱,万岁的腰带都没解开,辫子也都没乱,苏培盛就看出万岁刚才根本没睡觉。 可刚才屋里也没声音啊,万岁难不成干坐了两刻钟? 连桌上的书纸笔墨都跟之前一样,分毫未动。 洗漱和梳头都省了,苏培盛便侍候着万岁换套衣服再出去。等佩戴香包、腰带等物时,万岁道:“还用那个荷包。” 苏培盛连忙答应着,不用小太监动手,他亲自跪下给万岁系上这个荷包。 ……然后再系另一个放着薄荷丸的。 这个荷包一看就是他刚才从永寿宫捧来的,里面不知道贵妃放了什么,但肯定不是薄荷丸等解酒清脑的药丸子。 打理整齐后,万岁往太和殿去。苏培盛喊人去前头预备着给万岁开路,却见万岁动身前托起贵妃送来的荷包低头看。 苏培盛不敢去催万岁,只管低头等着。 等万岁走了之后,张德胜这孙子巴结着过来担忧道:“师傅,我看万岁爷只怕是刚才饮得有些多了,不如后半晌换成米儿酒吧?玉泉酒太烈了,怕会伤身啊。” 苏培盛可还没忘了昨天晚上的事呢,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少瞎咧咧,你怎么就知道万岁爷有酒了?” 张德胜赶紧哈腰赔笑道:“那不是……我见万岁都歇了这半晌了,出去这脸还是红的,这不是喝多了吗?” 苏培盛这白眼都快翻到天边了,斥道:“去!主子的事要你多嘴?就显得你有眼色是吧?” 说罢踢开张德胜快步跟上去了。 张德胜不敢再跟,不过想想就算真拼得惹恼苏培盛,他也不后悔昨天晚上跳出来。 切,等我上去了,非让你给我端茶倒水,叫师傅不可! 第398章 欲扬先抑 永寿宫的事一大早就传遍各宫了。 四爷去太和殿前先亲自去了趟宁寿宫,替素素告假请罪。 太后一听便笑了:“这是喜事,祖宗保佑呢。”又对四爷认真的说,“你要多经心。” 一面对叫方姑姑,让她去永寿宫看望贵妃:“让她好好歇着,万事都先放一放,等孩子平安落地我再赏好茶她。” 四爷前头太和殿还有事,过来招呼一声就要走了,临走前道:“这几日,儿子就不让贵妃再见人了。” 太后点头道:“应该的,她都这个年纪了,这一胎是要当心点儿。” 方姑姑跟了太后多少年了,康熙朝打滚过来的,对这里头的门道清楚得很。这一趟走西六宫,永寿宫是一站,长春宫也要去转一转的。 太后就在宁寿宫里等着,不多时方姑姑就回来了。 宫女进来说方姑姑回屋洗漱更衣去了,一会儿就过来侍候。太后就道:“先去给你方姑姑煮一盏好茶。” 方姑姑换了身夹衣和月白色紫缎镶边的坎肩,一进暖阁就闻到了冻顶乌龙的茶香。 她上前福身,太后指着身边的座儿:“快坐下,让你走这一趟辛苦了,只是平常人我也实在不是能放心。” 一个有眼色的宫女把茶给方姑姑端过来,方姑姑坐下后先不忙着说话,而是接过茶来品茶。 宫女就瞧着太后坐在上首一点也不催方姑姑,反而面带笑意的等着。她不由得就觉得太后待方姑姑实在是好,当奴婢能做到方姑姑这份上,跟主子亲密如斯,真是不亏了。 方姑姑喝了半盏茶,才开始说起她这一趟差事办得如何了。 永寿宫那里没什么要紧的,不说贵妃本就是个灵省人,永寿宫又有万岁看着呢,还能出事?方姑姑走这一遭不过是个意思,以示宁寿宫把永寿宫记在心里了。 另一头的长春宫才是大头。 方姑姑道:“奴婢见到了皇后,看着倒是没什么,就是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又做夭。” 太后也要叹气,道:“她如今就像是那拉磨的驴,眼睛都蒙上看不见了,一个劲的转圈还以为自己个走的是直道呢。”其实都快把自己给坑死了。 遇上蠢人,太后从来不屑与之为伍。就算是她亲生的犯蠢时,她也是从来不管的。就比如老四以前想去贴佟家,现在十四还一个劲的挑衅老四。 只有他自己摔疼了才能知道改。 老四去贴佟家结果给自己找了个便宜舅舅,佟家的人是好贴的?如果没有先帝捧着,他们也不过是个二流人家,穷人乍富抖起来的,能有什么好脾气? 最后老四不也受不了他那便宜舅舅躲了?她当时就不信老四真的会乐意把自己皇阿哥的尊严放在地上让人踩着玩。 十四再这么不识教下去,早晚他四哥惹急了给他一顿狠的就好了。 至于皇后,只看她后面是个什么下场吧。 以前看她还不见得这么没眼色,就差当着人咒贵妃不得好死了。她真以为她对贵妃说的那些话都没人能听出来?急巴巴的把庶妃抬起来就为了打贵妃。 她怎么不想想,她被贵妃压在底下二十多年了,真出来一个能把贵妃给打下去的人,那她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惨! 好歹贵妃要顾忌得多些,她自己五个孩子,母族又势弱。 要蹦得高的,总要把腰弯得低些。 皇后是既想蹦得高,却又把腰挺得比谁都直。谁见过直板板站着的是能蹦高了? 蠢不可及。 太后叹道:“我只担心皇后到了我这里又要拿贵妃说事。”好几次她都恨不得把皇后的嘴堵上。 方姑姑只是笑。皇后和贵妃一起到宁寿宫时,太后事先都要叹说日子难熬,巴不得她们都别来呢。可儿孙来献孝心,她连赶都没办法赶。偏偏皇后不会看人眼色,一见贵妃就一面笑一面拿话挤兑。 不见贵妃从不在没皇上的时候与她争锋吗? 叫方姑姑说也是贵妃会做人。看着是受委屈了,一边的人谁都不是瞎子。 说话就听人通报:皇后的凤辇到宁寿宫宫门口了。 太后一手扶额,一手冲方姑姑摆道:“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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