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的。你一滴也不许沾。听见没有?” 卫敛扫了眼一地的酒坛,诚恳地问:“您不怕醉吗?” 姬越抱着酒坛:“你懂什么?孤是习武之人,可以用内力蒸发酒液。” 这才是他自称千杯不醉的底气。 不然单拼酒力,真一千杯喝下去,他也得倒。 卫敛想了想:“哦。” 你厉害,你好棒。 姬越眯眼:“你这是什么语气?你是不是不信?” 卫敛:我不是,我没有。 姬越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搁,豪情万丈:“孤这就喝给你看!” 卫敛:“……” 看来秦王已经醉了。 卫敛懒得阻止,反正对方也说了能用内力蒸干,不愁失了智。 他更知道,这是秦王一种情绪宣泄的方式。 任何人都应有一个宣泄情绪的途径。秦王肩负的是天下万民,不知要比常人艰难多少,心头积压的愁绪与重担更有千百倍。 身为君王,他素日便喜怒不形于色,不叫任何人看出心思。时时刻刻保持警惕,行走刀刃,如履薄冰。 长此以往,任何人都受不住。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便是隐忍如卫敛,在经历长久的克制后,不也忍无可忍,将那些人都屠戮殆尽了么? 秦王一年有三百六十四日无坚不摧,余下一天的脆弱,悉数留给他的母亲。 这真的不难猜。 秦王谁也信不过,唯一能让他放心倾诉的只有生母云姬。只有曾给予他童年温暖的母亲,可以当成心灵的慰藉,让他褪去坚硬的外壳片刻,露出柔软的内里,宣泄压抑的情绪。 可他的母亲,早已逝于十一年前。 他只能寄托于一副无人使用的碗筷,假装母亲还在身边。 君王不能对任何人示弱,一个孩子却可以在母亲面前弱小。 天地为熔炉,众生皆苦。便是强大如秦王,亦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天底下无情人太多了。一个有人情味的人,卫敛是不会惧怕,更不会厌恶的。 让他意外的是,秦王似乎并不介意在他面前表现出这不为人知的一面。 说真的,他有点怕他知道的太多,被杀人灭口。 _ 酒过三巡,姬越面上微醺,桌上的饭菜本就分量不多,被两人扫得一干二净。 卫敛滴酒未沾,自然清醒。他望着空空如也的盘子,轻笑道:“陛下素来对膳食挑剔得很,今日这桌菜如此粗陋,陛下却也能入口,往日莫不是装出来的?” “这有什么可装的?更难吃的东西孤也吃过,不过是别无选择。”姬越轻摇了摇杯中的酒,意外坦然,“人若有的选择,能过好日子,谁乐意吃苦呢?” 卫敛深以为然。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人一有了醉意,话匣子就打开了。许是难得今晚有个瞧得顺眼的人在,姬越突然多了丝久违的倾诉欲。 “她真的不会回来了么?”姬越低问。 卫敛知道他在问谁,答道:“这个答案,陛下比臣要更清楚。” 秦王不是逃避现实的人,不然不会那么轻易地就将多余的碗筷让给他。 他其实明白,斯人已逝,一去不返,他只是舍不得那分念想。 “孤本不信鬼神。”姬越低笑一声,“听闻冷宫闹鬼传言,却也生出一丝妄念。若母妃魂魄尚在,是否仍常伴孤身侧。她是枉死,听闻人若枉死,便会在生前殒命之地徘徊不去。孤怕她觉得孤单,便经常来此地看她。” “孤请了高人超度她。若世上果真有鬼魂,孤也不希望她留在人间。她今生被那人辜负,一生凄苦,来世应当投个好胎。” 卫敛静静道:“太后娘娘洪福齐天,来生定能平安喜乐。” 云姬早已被秦王追封为太后。卫敛如此称呼也理所应当。 “孤生来就在冷宫,那时才是真的饥不择食。”姬越半掩了眸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宫人时常会忘记送水送饭,母妃就去挖水沟里的青苔吃,孤喝过母妃的血,也喝过冬日里化开的雪水。那味道实在很不好。雪看着干干净净,内里却藏污纳垢,脏得如同人心。” 这些话,他连对李福全都不曾说过。 李福全不会真正理解高高在上的君王曾经的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但卫敛一定可以。 卫敛的成长经历,说来与他大同小异。 卫敛静静听着,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盏酒。 姬越立刻警惕:“不准喝!” 卫敛说:“臣不喝,就是酒斟满才有听故事的气氛。” 姬越:“……” 姬越:“孤不讲了。” 卫敛蹙眉:“别啊,臣听故事的气氛都酝酿好了。” 姬越冷笑:“是不是再给你备上一碟瓜子就更好了?” 卫敛眼前一亮:“有吗?” 姬越咬牙:“没有!” 卫敛望他一眼,悠然道:“那等价交换,臣也给陛下讲个故事罢。” “臣四岁时,喝过一种牛奶。那时臣在宫中无人照管,有一日实在渴得厉害,见宫中装牛奶的木车,便偷偷用罐子取了些解渴,臣当时想,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后来臣才知道,那车牛奶,是送去给父王的宠姬沐浴用的。” “这世道着实有趣,有人连口水都喝不上,有人却能用牛奶沐浴。”卫敛语气轻松,仿佛在讲什么好笑的事,话里的内容却令人闻之恻然。 姬越觑他,接着道:“孤当年最期盼冬天落雪,母妃会与孤一起堆雪人,打雪仗,纵然浑身冻得冰冷也觉开心畅快。冷宫难熬,那是唯一的乐趣。可惜后来,这份乐趣也没了。” 后来云姬终是受不了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在冷宫漫长煎熬,渐渐疯了,从此就成了姬越照顾她。再后来,云姬葬身古井,姬越再无母亲。 这也是为何初见时卫敛以思念昔年与母玩雪为由,便逃过一劫。 恰恰戳中了姬越的软肋。 卫敛神色不变:“臣也喜欢雪天,活埋一个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其中有个就是被他这么弄死的。 姬越:“……”恐怖如斯。 接收到姬越望过来的目光,卫敛眼睛一眨,立刻改口:“开玩笑的。臣是说,臣儿时也会与阿姊一起冬日玩雪,是臣记忆中少有的喜悦之事。” 他并未说谎。卫湘是他小时候唯一的伙伴。在卫敛年幼之际,带给他许多温暖。 但在卫湘长大疏远他以后,二人见面机会都甚少,更别提一起玩耍。 姬越又饮了一杯:“冷宫无岁月,孤常分不清今夕何夕。外面的热闹传不到冷宫,只有时望见远处宫殿灯火通明,隐有丝竹之声传来,方才知外面正在过节,却也不知到底是什么节日。后来出了冷宫,倒也对那些节日都没兴趣了。” 卫敛迅速接话:“臣从不过节。可过节者少,有过节者多。” 语言艺术总是精妙。前一个过节指能够一道欢庆节日的人,后一个却是指发生过矛盾的人。 翻译过来就是,朋友没几个,敌人特别多。 卫敛如此,姬越亦然。 两人对视一眼。 昏黄的室内有片刻静谧,两名姿容极盛的青年安静一瞬,突然不约而同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笑声。 姬越笑得手里的酒樽都摔到桌上,杯子里残留的酒哗啦啦流淌出来,喉咙溢出的笑是止不住的愉悦。卫敛弯了弯眉眼,用宽大的衣袖掩了下唇瓣,温柔的低笑分外悦耳。 “卫敛,公子混到我们这份上,也是世所罕见。” 身为王族血脉,过得却比乞丐不如,听着可不是个笑话? 他们这一番像是比惨大会,滑天下之大稽。说完却似如释重负,连心都轻松了一块。 卫敛止了笑,道:“您已经是王了。” 姬越轻嗤:“孤若未能成功扳倒太后,孤至今仍是个笑话。” “可没有如果。”卫敛叹气,“非要说笑话,难道不是臣更胜一筹么?” 从公子到男宠,惨还是他惨。 姬越瞥他:“你用不着做出这副自嘲的模样,孤知道你骨子里比谁都狂。” 卫敛佯作不解:“嗯?” 姬越挑眉。 卫敛望他几息,实话实说:“好吧,臣觉得臣还是挺厉害的。七国王室公子众多,真正的蠢材早都死了。” 活着即是胜利。 姬越笑道:“这才是你。” 卫敛一哂。 正在此时,一阵风从窗棂里灌进来,吹熄了桌上的烛火。 室内顿时变得漆黑一片。 二人俱会武功,夜视能力极好,蜡烛灭了也并无影响。 架不住卫敛还安着人设。 “陛下,臣怕黑。”卫敛语气十分镇定,“咱们还是快些离开这儿罢。” 姬越:……并没有听出你怕黑。 “出息。”姬越嗤了声,攥住卫敛的手,将人牵出冷宫。 姬越习惯性要将人带回养心殿,早忘了他现在已经和卫敛分居的事情。孰料卫敛反拉住他的手,带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姬越一怔,边走边问:“你要带孤去哪儿?” “陛下今夜同臣说了三件旧事。用膳,玩雪,过节。儿时无饱餐,下雪无玩伴,过节无参与。”卫敛弯了下腰,起身扭头笑道,“这是您的遗憾,亦是臣的遗憾,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能凑个圆满呢?” 姬越问:“圆满?” “是啊,三件事中,我们今晚才完成用膳一件而已。”卫敛不动声色地放开他的手,慢慢向后退,“这第二件嘛……自然是玩雪咯!” 白衣青年猛地将手里刚弯腰捡起的雪团砸到姬越身上,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姬越猝不及防被砸了满怀的雪,浑身都冒着寒气:“卫、敛!” 他也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大步追上卫敛,二话不说往人身上扔。 卫敛也不在意自己被劈头盖脸落了满身的雪,反手就是一个雪团砸回来。 “卫敛你给孤站住!” “那要看陛下的本事了!” 二人你追我赶,互相伤害,乐此不疲。若让旁人瞧见,定要惊掉一地下巴——陛下与公子敛竟如两个孩子一样玩这么幼稚的打雪仗游戏,简直不可思议。 有人千帆历尽,仍是童心未泯。 他们在儿时便有成人的世故,却也能在长大后保留一份可贵的童心。不过是差一个可以一起陪着疯陪着闹的伙伴而已。 二者各有遗憾,合来却是圆满。 世间情爱,缘何而起,大抵便是如此。其中二人不自知,天地万物已共证。 _ 最终仍是“身娇体弱”的卫敛体力先耗尽,被姬越一个追上,拽着手腕就将雪往领子里灌。 “陛下,别!冷——”卫敛笑着求饶,“陛下饶了臣罢……” 这话放在眼下再正常不过,奈何姬越这些天常做些梦,听到这话就浑身一抖,整个气势都泄了下来。 “这会儿知道求饶?方才砸孤砸得不是很痛快么?”姬越冷哼,却还是帮他拂去衣上的雪。 “还是您厉害,臣累了,臣不玩了。”卫敛轻喘着,脸颊因为剧烈的奔跑浮现微微红晕,煞是好看。 姬越脸上浮起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儿时一无所有,冬季与母妃打雪仗,只要打胜了,孩童便能有如此纯粹简单的快乐。 后来他坐拥天下,征战四方胜仗无数,却是许久不曾真正开心过。 而今,姬越终于找回一些旧日的感觉。 也许,在他默许卫敛接过那副碗筷的时候,他便默认自己多出一个弱点了。 _ 怦! 姬越的笑凝结在脸上。 卫敛竟称他不备,将早已藏在手心里的一抔雪又砸了过来。 “臣从不认输。”卫敛狡黠一笑,说完就跑。 姬越:卫敛,你完了。 他正要追赶,就见前方青年似跑得太急,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栽入雪里。姬越立时提起轻功飞奔过去,将人揽入怀中。 ……然后雪地太滑他也没站稳,两个人摔成一团。 姬越下意识护住卫敛的后脑,转了个方向,自个儿当了人肉垫子。 孤身强体壮,摔一跤没什么,他这么弱,身子骨还不得散架么? 姬越为自己本能的保护行为找到借口。 卫敛摔在姬越怀里,姬越重重摔在雪里。 后背的冰冷让姬越轻嘶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护住怀中的卫敛。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趴在身上的青年:“还不起来?” 卫敛从他胸前抬起头,一张举世无双的脸被月光照得发白。他略略抬了眼,身后穹光万丈,宛如披星戴月。 姬越心跳骤然收缩。 犹如破冰的种子萌芽,从雪地里开出一朵花。 卫敛从他身上离开的时候,姬越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卫敛起身俯视他:“陛下,雪里躺着舒服吗?” 姬越嘴硬:“舒服得孤不想起来。”绝不能承认是看卫敛看到发呆,他还要脸。 卫敛声音清朗,含着微微笑意:“那陛下就在这里过夜好了。” 姬越立刻就爬起来:“孤凭什么听你的。” 他用内力将身上的雪水与寒气烘干,顺便把卫敛的也烘干了。 卫敛掩唇一笑。 口是心非的家伙。 “哎,雪也玩完了,好累。”卫敛懒懒道,“臣想回去睡觉了。” 姬越一怔,忙问:“还有一件事呢?” 卫敛故作茫然:“什么事?” “……”姬越强调,“你说要一起过节。” “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往年臣一个人都不过的,今年也就不必了罢。”卫敛随意道,看起来并不放在心上。 姬越脸一黑:“孤不是人么?说好的要一起——”他有点委屈。 卫敛凝神望他。 姬越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道:“你这么看孤作甚?” 卫敛轻笑:“陛下其实很期待与臣一起过年罢?” 姬越矢口否认:“没有。” 卫敛转身就走:“那臣回去睡觉。” “有有有!”姬越败给他了,上前去拉卫敛的袖子,露出一点孩子气,“不许回去。” 卫敛低眸望了眼:“那还不跟上。” 姬越这回是真乖乖跟着卫敛走了。 “现在又要去哪儿?”跟着卫敛走了半天,仍未到达目的地,姬越不由好奇。 卫敛回答:“不知道。” 姬越:“???” “臣也是第一次与人过年。以往从没参与过,不知道流程。”卫敛诚恳道。 姬越:“那你现在是在干嘛?” 卫敛:“随便逛逛。” 姬越:“……” 神他太王太后的随便逛逛。 姬越止住脚步,不走了。 卫敛视线扫过来。 姬越生硬道:“孤看往年宫人过年,都要赏灯看焰火。” “孤知道一个地方,可以看见整座王宫的花灯,也离天空最近,可以看到最美的焰火。” 他反手握住卫敛:“孤带你去。” -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摘星楼是王宫中最高的一座楼,一共九层楼阁,因为望去就像一座九层宝塔。钦天监天文官时常在第九层夜观星象,推测国运。 卫敛望着一望无际的长长阶梯,面不改色道:“陛下,我们还是打道回府罢。” 并不想爬这么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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