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能够在太医院有一定地位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身子抵御能力本就不太好。纵然太医病了第一时间就会服药,还是有一名老太医离开了他们。 那老太医还是徐文卿叫过爷爷的,在太医院亦算德高望重。 他离世那天,整个太医院的人们都为他哀悼了一瞬,随后压抑住悲伤,继续投入救命的工作。 卫敛无声来到现场,对着老太医的遗体轻轻鞠了一躬,随后下令烧掉。 火光冲天里,徐文卿在一旁站了很久。 这件事好像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爹。”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对着父亲眼眶微红,“我原本觉得,我留在永平,不能帮上忙会很难过。可我发现我来了,却还是救不了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这好像更难过。” 徐太医摸摸儿子的头:“那再选一次,你还要来吗?” 徐文卿点点头:“要来。” “我虽然救不了那么多人……但至少还是能救一些人。” 徐太医欣慰道:“我们徐家出了个好后生。” 两日后,徐太医在照顾病人中染上瘟疫。 徐文卿亲自去照顾他。 徐太医是轻症,身子骨也还硬朗,只要服上几剂药就能大好。然而徐文卿打算侍奉徐太医服药时,一个几乎半身腐烂的中年大汉苟延残喘地跑过来,用尽最后力气抢走药碗一饮而尽:“把药给我!” 徐文卿一愣,愤怒道:“你抢药做什么!你都病这么重了,这碗药的剂量对你根本没用!” 大汉狰狞道:“总好过没有!凭啥你们就能先喝药,老子等到快死了也没见到药!” 徐文卿一噎:“现在药材紧缺,需要时间熬,再等——” “再等老子就死了!”大汉冷笑,“怎么?你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就不是?” 徐文卿被气得脸通红:“可我爹病好了还是要救你们的呀!他是为了救你们才生病的啊!” 大汉蛮不讲理:“既然是为了救我们,那把你爹的救命药让给我不对吗?这是他应该的!” 徐文卿突然就无言以对。 眼睁睁看着那名大汉扬长而去,徐文卿打了个寒颤。 这个纯善的少年开始怀疑自己学医的意义了。 他发现他救得了人命。 却治不了人心。 - 那名大汉最终还是没能活下来,轻症的药对他无效,他还是死了。 徐文卿去熬了另一碗药,给父亲喝下。徐太医康复后,又马不停蹄地投入了拯救病人的行列。 徐文卿越来越沉默,又夹杂着一丝冷漠。他好像有了心结。 最近又发生了一场闹剧,有个清宁县的病人治好后被送了回去,她的儿子却不愿意接收这个老母亲,反而嚷嚷道:“金子呢!谁要这个老不死的?我要金子!” “不给我金子我就要闹了!你们朝廷走狗怎么能言而无信!” 悲哀又可笑的是,这样的事发生不止一例。 “公子,外头不少人聚集起来在闹,说要给他们金子,闹得特别厉害……”侍卫迟疑道,“要不……咱们就给他们罢?” 毕竟公子确实这么承诺过,而且他们也不缺那几两金子…… 徐文卿在一旁冷笑。人都是贪得无厌的,他们能够坏到什么地步,他这几日早已见识到了。 卫敛反问:“你真觉得,救人性命又授人黄金,是有道理的?” 侍卫忙道:“自然全无道理!可他们那么多人都在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记住,没道理就是没道理,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多了,就该站在他们这边。”卫敛温声道,“你信不信,今日顺他们一回,日后人人效仿,皆妄图天上掉馅饼,反叫真正本分的人伤了心。” “赈灾银两虽多,自会用来安抚难民。江州如今百业待兴,用钱的地方多了,却绝不该用在此处。”卫敛语气平静,“传令下去,凡寻衅滋事者,押入大牢七日。煽动人心者,杖三十。屡教不改者,杀无赦。” “是!” 徐文卿一怔。 他静静注视卫敛精致的眉眼,忽然感到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青年有种温柔而强大的气息。 然后卫敛侧目看他,微微一笑。 “徐太医说,你最近似乎有心事。” 徐文卿神色微变。 想不到自己那点心思还是被爹看穿了…… 卫敛转身:“跟我来。” 第81章 落日 卫敛将徐文卿带到一堆废墟前。这里四下无人,偏僻荒凉,卫敛方开口道:“说罢。” 徐文卿一顿,低头踟蹰良久,小声道:“公子,我觉得……那些人不值得救。” 愚昧无知,忘恩负义,贪得无厌,自私自利。 救了……有何用?还不如就直接死了。 他曾经的梦想是救天下万民,凡是病人都要去治,可这短短几日的所见所闻,着实令人发指。 他人即地狱,不外如是。 卫敛说:“你动摇了。” 徐文卿茫然:“我错了吗?” 卫敛轻轻摇头,转身道:“看。” 徐文卿转眼望去,只能看到一栋烧毁的房屋。 “你猜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 徐文卿更迷茫了。这屋子被烧成这个样子,哪里看得出来? 突然,他目光一凝,看见断壁残垣中一根柱子上惨淡的题联:但愿世间人无病。 “但愿世间人无病,哪怕架上药生尘。”徐文卿下意识接出下句,脱口而出,“这里以前是医馆!” 民间医馆两旁总会题上这么一副对联,象征世人安康的美好祝愿。 卫敛颔首:“对。这里以前住着一位老郎中。” 他给徐文卿讲了老郎中的故事。 老郎中是在某日突然来到这个地方的,那时已经年纪很大。无人知道他从何处来,只提着一个背篓,就在清平县开了一家医馆,从此安家落户。 在那之前,清平县没有医馆,没有大夫,人们生病了要去隔壁的清宁县看病,诊金也不菲。不少人只能在家里熬着,生生熬死了。 老郎中来后,不仅药材比外边便宜一大半,医术也高明,几乎都能药到病除。遇到实在一点儿钱也没有的,还会允许他们赊账,其实心里都明白,这账是永远不用还了。 他被这里的人称为活菩萨。 徐文卿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他未能治好瘟疫,自己也染了病,人们瞬间对他弃如敝履,从菩萨沦为瘟神。”卫敛平静而残忍道,“老郎中因瘟疫病逝,人们打砸他的医馆,烧毁他的房屋,诋毁他的声誉,至死不得安宁。” 升米恩斗米仇,这里的人们将这劣性体现得淋漓尽致。 徐文卿攥紧拳头,微微颤抖:“欺人太甚!” “还没有结束。”卫敛继续道,“从前老郎中来历不明,来此为众人看诊,人皆夸他菩萨下凡。后来他患恶疾而死,人们怨怒未消,纷纷恶意揣测他本就是充满晦气的人,原先是从哪个地方逃来的。” 徐文卿已经气得说不出话。 “再后来……一群太医来到这里,认出这上面的题字。”卫敛说,“那老郎中,是林世安林老先生。” 徐文卿呆住。 ……即便是他这样的小辈,也听过林老先生的名讳。那曾经是太医院的圣手,王太医的师兄。爹常言可惜他生得晚,不然还能叫林老先生收他为徒。 如今太医院半数太医年轻的时候,都曾得过林老先生指导。 但那位先生早在十八年前就从太医院辞官了。 理由是……医者若不能救人,犹如将军刀剑生锈。身在永平,是给达官贵人看病。可达官贵人不缺大夫,一身本领无处施展。他要去悬壶济世,帮助更多看不起病的百姓。 他放弃了一切名利与地位,背着一个药箱就上路,从此杳无音信。 太医们都以为,他是衣锦还乡,找个地方颐养天年。又或是云游四方,济世救人。 后者猜得没错。林世安果真悬壶济世,每到一地,都能造福一方百姓。而后有一天,他来到贫穷的清平县,发现这里连个大夫都没有,他便成了这里的大夫。 半生荣华,半生潇洒,可却是晚景凄凉。 但愿世间人无病,哪怕架上药生尘。林老先生的信念早已刻在骨子里,摆在题联上。可是那些不识字的百姓看不懂,也理解不了。 徐文卿捂住眼,哽咽道:“我不曾见过林老先生,可也从叔伯们口中听过无数次。他在永平那般受人敬仰,却在此地如此遭受践踏!” “勿令扶持众生者逝于众怒,勿令造福世人者葬于人心。”卫敛低眸,“只是世道总寒了好人的心。” 徐文卿说不出话。 “但我告诉你这些,并非是让你绝望。”卫敛又道,“林老先生放弃一切功名利禄,两袖清风悬壶济世,晚年在这清平县定居。外人看来万般不值,可于他而言,便是值得。” 徐文卿此前十七年活得太过单纯,乍然见了这般黑暗,很容易就觉得世人都是坏的,直接将整个人生观全部颠覆。 卫敛并不会安慰他这世界有多美好,这对他而言是彻彻底底的谎言。他不过是将那些险恶都赤裸裸摆在徐文卿面前,告诉他:世事远能比你想象的还要险恶。 可世事也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们的药材早已告罄,附近几个县的药材商特意趁机提高药价,大发横财,那些药材是朝廷高价收购来的。”卫敛淡淡说出这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事情。 徐文卿简直快绝望了。他发现公子不是来解他心结的,公子是来给他打死结的。 “可是。”卫敛转折道,“同样有一批药材商,愿意将全部药材赠予我们,以解燃眉之急。” 徐文卿一怔。 “这世上有刘仁贵、张旭文之流的狗官,也有周廷尉、清秋知县那般真正为民请命的好官。” “我下令将所有病人隔离到清平县时,他们都以为是去送死。”卫敛道,“有人为了金钱要推家人去死,有人为了家人而自愿赴死。有的目不识丁却懂行善积德,有的饱读诗书却将坏事做尽。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你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地,滋养着愚昧无知、自私自利、穷凶极恶之辈,也哺育着心如明镜、大爱无疆、永垂不朽之人。” “但更多的只是平凡人。他们没有那么纯善也没有那么坏,只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一员,一辈子没有立下什么功劳,也没有做过一件坏事,他们应当有生存的权利。” “人间不是天庭,也不是地狱。” “此地便是人间。” 徐文卿嘴唇翕动,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之前一直觉得,公子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不沾人间烟火的。 可如今觉得,公子才是最有人味儿的那个。 公子活得太通透了。 “诚然,这世上也有许多人不好。他们因环境受限而目光短浅,或因天生恶劣而为非作歹。”卫敛说,“你要知道那么多人,总会有善恶之分。他们共存于世间,共组为家国,我们的王在很努力地建设好它。” 徐文卿:“陛下?” “嗯。”卫敛垂目,“你应当去见见楚国。那里的王族腐朽,官场浑浊,百姓苦难而怨声载道。我一路来到秦国,看见的却是民风淳朴,政治清明,人人脸上含笑,你们的王……又或是我们的王,”他笑了一下,“真的很好。” “不要对人心抱有太大希望。”卫敛说,“可也不用那么绝望。” 满心黑暗之人,自会吞噬其身,自有律法严惩。 而你光明之心,不可为其动摇。 人间值得。这个道理,他也是前不久才懂,如今转眼又要教给别人了。 徐文卿若有所思。 听公子一番话,他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虽还是有些未能消化,可也没有先前那般戾气深重了。 “多谢公子,我明白了。”徐文卿躬身行了一礼。 卫敛颔首:“明白就好,以后我教你医术。” 徐文卿一愣,随即狂喜道:“您肯教我了?!” “医者若不能救人,犹如将军刀剑生锈。”卫敛无奈道,“我这辈子跟你们陛下绑了,要陪他金戈铁马,大概是无法悬壶济世了,不如授人以渔,造福众生。” 徐文卿:“……” 感动的同时,感觉还被秀了一脸。 “小徐?”一名老妪牵着孙女,见到卫敛与徐文卿,揉了揉眼睛。 “诶?”徐文卿转身,“李大娘?” 这对祖孙先前也染了病,由徐文卿负责照料,如今已彻底痊愈。 “可算找到你了!”老妪提着一只鸡,就要递给徐文卿,“谢谢你之前照顾咱们,要不是你,咱们老小都没了命。咱也没什么东西能报答,这是家里养着的老母鸡,专程送来谢你的。” 清平县家家户户都不富裕,一只老母鸡大概是这对祖孙的全部财产。 徐文卿一惊,面皮微红:“李大娘,这鸡我不能要!您还是拿回去罢!” “你就收下吧……” “不行我不能收!” 小孙女也说:“大哥哥你就收下吧!” 徐文卿吓得躲到卫敛身后:“公子救我!” 卫敛低笑一声,说:“大娘将鸡拿回去罢,小徐对鸡过敏,吃不得。” 徐文卿立刻附和:“对对对!我一吃鸡就全身痒痒,会生病的!” 虽然是事实是他很喜欢吃鸡腿,但这只老母鸡是万万不能收的。 老妪犯愁了:“可……咱们也没别的能拿得出手的了……” 徐文卿忙道:“我什么都不要!你们能平平安安,就是医者最大的心愿!” 好说歹说,才终于把祖孙俩劝走。老妪一步三回头,临了小孙女也转头,童声稚嫩:“谢谢哥哥。” 徐文卿耳朵一红:“……诶。我何德何能……” 待祖孙俩消失在视线中,卫敛睇他:“现在觉得值得了?” 徐文卿顿了顿:“嗯,值得。” “公子,我继续去救人啦,那边缺人!”刚得到感谢的小徐太医立刻跟打了鸡血般充满战斗力。 卫敛静静看徐文卿跑回战区。 他想,好人便是好人。万般恶意致心如死灰,一点善意又死灰复燃。 - 卫敛转身,独自走到清平县外,一个更加荒无人烟的地方,摘了面巾透气。 此时夕阳西下,金黄芦苇随风飘荡,小桥之下流水波光。 他在桥上站了许久,迎面的风吹来凉意,将人从那连日来的压抑中拽出来,使人拥有片刻宁静。 卫敛从衣领里拿出那枚狐狸玉佩看了看,眉目安然而静谧。 他开导了徐文卿那么多,可其实他自己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任何一个有心的人都会悲哀这每日都在上演的悲剧。每时每刻都在看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心理出现问题也是迟早的事。 卫敛杀的人不少,但那都是曾迫害过自己的,又或是欲对他在乎之人不利的。 他从不会对无辜生命的逝去无动于衷,光是看着他人生离死别,就是一件如此难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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