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只能依着从前在宫外的人脉一点点查探,焦急地等待两天之后,全无结果。 明日午时,阿珚就要被推往刑场。 从来不信神佛的我在宫中摆满了香火,我在神像面前一点点祈祷,终于在最后一夜等来了转机。 卫府的一个看门的仆从说,那夜卫琦从角门慌张地回来又出去过。 卫琦,我的二哥哥,爹爹最疼爱的儿子。 卫琦同阿珚一样,身上都沾染着十足的纨绔气,可他是刘氏生的小儿子,爹爹待他总要比阿珚多几分宽容。 这一切难保不是卫琦陷害的阿珚。 来不及传唤轿辇,迎着大雨我急忙跑去了长明宫。 夜景湛似乎是预料到我会来找他,长明宫外,大门紧闭。 瓢泼雨夜,我立在门外,只有一把油纸伞,任风雨倾斜。 不知过了多久,长明宫的门开了,王美人一身烟罗绸纱,抱着琵琶袅袅而出。 与她的周身贵气相比,我是淋落不堪的狼狈。 她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的瞧了我一眼,和徐妃一眼,她看我的眼里无不是得意。 这般的屈辱,我只能昧下,装作视而不见。 又不知过了多久,宫人们陆续出来点灯,一个又一个经过我的身旁。 那些大量的眼神偷偷停留在我的身上,复又迅速闪开 我依旧站着,连身形都未曾摇晃。 烛光被雨夜打得朦胧,不远处缓缓行来一部轿辇。 徐妃在宫人们的搀扶下款款下轿,她斜视着我,满面风光地从我身旁经过。 宫门合了又开,开了又合,却始终不是为我而开。 阴冷潮湿的死牢里,阿珚还在等着我。 我再也没有耐心了,我上前一把推倒了了正要迈进宫门的徐妃,冲了进去。 里面正在喂夜景湛吃葡萄的白才人见突然冲进来被吓了一跳,紫晶晶的葡萄滚落了一地。 夜景湛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看着我,甚至还阻了上前拦我的宫人。 我箭步过去,将花容失色的白才人从夜景湛腿上拎了下去。 夜景湛只是不紧不慢拢了衣襟,静静地看着我。 白才人不满,正要娇嗔,刘大监一个眼神过去,身旁的小内侍立即将她带了出去。 我一肚怒气,可目光触及到夜景湛波澜不惊的深眸时,我的气焰一下子就淡了下来。 我紧握双拳,深吸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向他磕了一个响头:“求陛下开恩!” 一番沉默过后,夜景湛开口道:“卫珚所犯之罪,是罪无可恕,皇后跪我又有何用。” 说罢,他起身就要走。 “陛下,求您!”我抬头看他,泪珠从我的眼角滑落,我整张脸早已是泪水雨水交加。 我骄傲笔直的背脊,终于是向他真真真正的折弯。 夜景湛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望着我犹豫了一下,下一刻却是毫不留情的转身。 我慌忙攥住他的衣袖,再也顾不得其他,带着哭腔慌乱地开口:“我知道,你想要对付卫家,无论那个人是谁,只要动摇到卫家根本就行对不对?可是阿珚他根本不受父亲待见,少了他一个,父亲是不会伤心的,你若要借刀杀人,你找卫琦,我有证据,那夜他分明是有疑的,而且卫琦是父亲最宠的儿子,又任职吏部,你换他来杀,吏部就少了父亲的一分掌控,求求你,你放了阿珚好不好,你看在这几年我没有依着父亲的意思来掌控你后宫的份上,你放了阿珚好不好!” 事到如今我已是无计可施,只能将我与夜景湛之间的那一层窗户纸捅破得彻底。 夜景湛波澜不惊的瞳孔一下子就有了变化,他停住步伐,偏头看我,烛火将他的眼神衬得更为幽深。 “皇后,谁告诉你的,你可知这些话说了会什么后果吗?”他言语幽幽,杀意就在转瞬之间。 我不惧,继续说道:“其实这些道理自我入宫前就已知晓了,你与我爹的恩怨,我从不插手,我只求你换一个人牵连,阿珚他还小,不应该是他去承受父亲所做的那些。” 夜景湛轻笑一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与他对视:“皇后啊皇后,你口口声声撇开你与卫右丞的关系,可你为了救一个去牺牲另外一个,说到底你和你的父亲何尝不是一样的人呢?” “陛下在深宫中长大,那些亲情手足只怕是比我看得更淡。”我擦了擦眼角的泪,算是破罐子破摔:“可是,阿珚他是我的亲弟弟,我从小带到大的亲弟弟,我答应了娘亲要保护他的,为了他,我可以做任何事。” “可是皇后,朕什么都做不了,你又能做得了什么,这其中利害关系却可不是你想得那么天真。”他嗤笑一声,抬脚欲走。 我连忙跟了过去,抓住他的衣袖死活不放。 见我如此穷追不舍,他似是怒了,一拂衣袖,重重地将我甩开。 案上酒盏四散,香炉烟灰撒了一地,我重倒在地却仍旧不肯撒手。 他不耐烦的目光落到我紧抓他的衣袖上时,皱了皱眉。 他蹲了下来,一根根的将我的手指头从他的衣袖上掰离。 我复又紧握住他的双手。 “松手。”夜景湛看着被我抓得泛青的手腕,冷冷道。 “不放,死都不放!”我忍着痛意道。 僵持了片刻,夜景湛忽然叹了一口气。 我的力气却是渐渐耗尽,不等他再来掰开,突然脱力。 意识朦胧间,我好像看到了一条红线顺着地砖上的纹理慢慢铺开。 隔着香炉升起的残烟,我似乎看到了夜景湛的眼里多了几分惊慌,接着他忽然将我抱起,这样异常的举动我却来不及多想,耳边就传来他急切传唤太医的声音。 我头疼欲裂。 醒来的时候,一眼看到的是明黄明黄的帐顶,头依旧很痛。 我试着唤了一声本娘,声音却是出奇的干哑。 有人应声掀了帘子,是一个陌生的宫女。 “皇后娘娘醒了,快传太医!” 我听见她说,接着是好多的人声,意识不济,我又昏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的时,头依旧还痛着,意识倒是清醒了许多。 本娘陪在我的身边,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阿弥陀佛。 我问本娘是怎么回事,本娘却是不停的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是她没有照顾好我,没有跟进长明宫护住我。 我似乎是明白了怎么回事,那夜我与夜景湛争执的途中,我的头好像撞到了那只松香鼎。 我问本娘,这似乎不是我的栖梧宫,像是长明宫。 本娘说,我那天凶险的很,后来又都是昏迷着的,太医说不能挪动,便一直都留在的长明宫。 我挣扎着起身问道:“本娘,阿珚呢,阿珚怎么样了?” “皇后放心,珚公子已无碍,陛下已命刑部重新彻查此案,真正的凶手是珏公子。”本娘扶着我躺下。 不是二哥哥,竟然是大哥哥! 我心中冷笑,夜景湛果真的是比我想的还要精明一些。 比起我那个草包二哥,手握重权的大哥的确才是更好的选择。 案件三审的结果,主犯卫珏斩立决,从犯卫琦流放闽西。 幵巇鐮癔潧赊穾颥连籍煘徒窊岉锝幫 还是这个买卖划算啊,买一送一。 我听着本娘说,心里却是害怕地,夜景湛这一出手就折了我父亲两个儿子,夜景湛对付卫家的手段如今已然是摆在了明面上。 日后,我在这深宫内又该如何自处。 本娘看出了我的忧虑,安慰我道:“皇后放心,陛下也全然不是完全不在意娘娘,那夜陛下抱着出来,有多着急我都是看得真切的,这些日子也几乎是一下朝就往这里赶。” 我闭上了双眼,不相信夜景湛会如此好心。 他救我,不过是给了卫家一个巴掌后再给一个甜枣,表面上安抚卫家而已。 本娘给我喂了药,我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近黄昏,殿内还未掌灯,只余亮色的夕阳透过格窗探斜斜照进来几段。 一阵微风进殿,纱幔晃悠悠荡开,对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夕阳又斜了几分,攀上了那人衣摆,玄衣之上金色龙纹在夕阳中格外灿灿。 他不言,我也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在夕阳深处停下。 头上的伤口突然疼了起来,我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 我看见他身形微动了一下,宽袖底下刚要伸出手,却又很快缩了回去。 此时宫人进殿,一盏盏灯烛亮起,纱幔被宫人挽起,再看时,已是人影空空。 大哥处决的前一天,父亲进宫见我。 向来健朗的父亲好似老了许多,鬓边也长出了新的白发。 身躯老态言语却是激烈,他指责我不顾念手足之情,弃卫家于不顾。 他对我很失望。 我听了一笑置之,我对父亲又何尝不是。 今日之后,我们父女之间便只余仇恨了。 我让本娘安排了阿珚离京,他在府里,父亲和刘氏定会迁怒于他。 往后的日子还算平静,我却是日日心神不宁。 因为夜景湛,我越来越猜不透他所想了。 夜景湛不仅没有提过让我回宫的事,而且事事照顾都得十分周到。 西暖阁是他的主寝,这段时日被我占着,夜景湛宿的都是旁边的花室。 他有时会来看我,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不语,偶尔目光相遇时,他也是总比我先躲开。 这一伤,伤得我莫名其妙。 这伤的究竟是我的头还是他的头,他怎么转变的如此之奇怪。 想了几日也是脑袋疼,我也就随他而去了,阿珚已离了周国,我孑然一身再无牵挂。 本娘却是时常在我耳边提起,陛下这是愧疚了,陛下又是个好面子的,不敢明言,只能默默关怀。 我听了哈哈一笑,愧疚,他也会么? 闲时在长明宫乱逛,多是到花室赏花。 花室原是先帝为夜景湛生母瑶妃所造,造景布局皆依瑶贵妃家乡,置身其中仿若森林幽谷。 许是这花室中多有瑶贵妃的痕迹,夜景湛从不允许旁人轻易入内。 可诺大的长明宫实在无聊,我时常会偷偷进去。 不过草木幽深,有时回头间拨开一树枝叶,就见夜景湛在那边执笔描画。 他画的很认真,甚至我靠近时他都没有发现,一笔一笔地用朱红涂满芍药,用淡绿轻沾莲叶,用石青布满群山,画的是这花室又好像不是这花室。 “这是青芜,我母妃的家乡。”画完最后一笔,他轻轻说道。 我尴尬的“哦”了一声,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他又问我。 我的家乡? 我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答道:“臣妾自小在京都中长大,京都便是臣妾的家乡。” 夜景湛摇头轻轻一笑:“你十四岁才来的京都,十四之前你都住哪,可曾遇到过什么人?” 幼时的事我都已不太记得,他这一说我才想起来,我爹还没当右丞那会儿,任职凉州,我便是在那出的生。 “天元八年,大苑铁骑越过玉凉关,与周国交战于凉州,后来一场大火,应是毁得差不多了吧。”我答。 “凉州?”夜景湛放下画笔,声音染了些许柔和:“那时百姓离索,凉州空城一座,火攻之计,原是我的谋划,毁了皇后家乡,倒是真是未曾料到。” 我也未曾料到,那夜站在城墙之上毫不犹豫下令烧城的小将军竟是他。 “怎么那样看着我?”夜景湛问道。 我收回了震惊的目光,装作无事的样子,随口敷衍了一句:“惊讶而已,没想到陛下与我还有这样的渊源。” “你我的渊源多了,皇后未曾留意而已。” 我不知道夜景湛为何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若说我与他之间的渊源,真要计较起来,入宫前倒是有几面之缘。 那时的夜景湛还是三皇子,刚刚得胜归来,跨在铁骑上威凛的身姿令京中见惯了文弱学子的大众少女眼前一亮。 后来光王府的百花宴上,他一袭白衣坐在海棠花树下,执一盏清酒,花瓣落满了他半身,硬是将宴上所有女眷的风头都生生压了下去。 光王妃还笑封了他个海棠仙的名号。 其实夜景湛的字是青棠,青棠是为合欢之意,并非海棠华语的苦苦痴恋。 当时见他,我也难以免俗的沉沦了,很难将那个清冷持重的贵公子与那夜城墙上杀伐决断的小将军联想在一起。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又是深不可测的帝王君主。 我可算明白当时常二为何当初要极力阻止我嫁给他。 常二说皇室之人向来都不简单,像三皇子这样人模狗样又气质出众的更不简单。 当时我不以为然,甚至还朝他抛过海棠花枝,那么多姝丽女子,他真的只接到我的这一支。 当时以为是缘,如今细细想来,或许真如常二所言,为了皇权地位,他对我早就意图已久。 那么现在呢,秋意刚临,红叶还未染透,他言语轻得如同刚过林梢的一缕秋风,我还有什么可为他所图谋的呢。 我想不出来,便不再去想。 伤口日复一日的好转,我仍然没有搬离长明宫。 日子又好像回到当初我赖在长明宫的样子。 他写字时,我在旁边观望,然后就会被他抓去磨墨。 后来一到夜景湛批阅奏折的时候我便干脆躲着他,这时刘大监便会亲自来请。 午后困倦,这墨磨着磨着我是昏昏欲睡。 支着脑袋在桌上打瞌睡的时候,墨水总爱蹭我一手,有时醒来揉揉眼睛,半张脸都是花的。 夜景湛也不提醒我,只会若无其事的暗笑。 更气人的是,夜景湛总以皇后当与皇帝共进退为由,夜里不允许我先睡,必须陪他将国事批阅完毕。 哪怕我在他身边无所事事,耗也要将我耗着。 我同他理论,理论不成便罢工,他倒是高我一筹,克扣我伙食,无奈之下我只能妥协。 又是一夜,灯烛已换了三盏,夜深得不能再深了。我坐在他身旁,有一搭没一搭磨着墨,眼皮时不时的掉下来,身体是摇摇欲坠。 坠着坠着就向他那边倒去,一碰到他的身躯我便一惊,迅速端正,接着又困,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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