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是要我的香丸吗?”我很不确定地问。 “你听不懂朕说的话,是吗?”夜景湛抬眸看我,漆黑的眼珠似一眼暗藏波澜的深潭。 我心里咯噔一声,一般他在我面前自说为朕时,事情就很严重了,意味着他是真的生气了,要开始用身份来压我了。 可是,至于吗,就为了三株雪莲,大不了我把常二珍藏多年的虎鞭给你。 在我们二人僵持之际,刘大监走了几步,恰好挡在了我与夜景湛中间,开口道:“陛下,雪莲被制成香丸了,药效已失,世间妙物也不一定只有雪莲,定会寻到其它代替。” 我踮起脚悄悄打量前方,夜景湛闭上了双眼,脸上的怒意淡了几分,却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落寞。 我知刘大监是在为我解围,虽不解其中缘由,但此种情况远离才是第一。 正想抬脚开溜,夜景湛忽然几步走到我的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问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什么故意的?” “朕不过是纵容了你几天,你就真当你是长明宫的主人了吗,这么快就想越俎代庖取而代之了吗!这长明宫的东西,岂是你可以随意染指的!” 见他咄咄逼人,我心里陡然升出一股委屈,不甘示弱地回击道:“几株雪莲而已,何至于此!你也未曾与我言明,拿了便是拿了,你当如何!” 我这样挑衅的话一说,夜景湛更加盛怒,他拂了衣袖,一字一句指与我骂道:“卫兰懿,不问自取便是偷,是你没脸没皮地赖在长明宫,蹭吃蹭喝蹭住,现下又成了贼,好个卫家嫡女,品行竟如此不堪! 本来我就没想着在夜景湛落得个多少好,可如今被他这么毫不留情的当面揭开,全然不顾这一室的宫人在,我们之间那股脆弱的平衡瞬间塌陷得彻底。 我是卫家的嫡女,自小高傲,何尝被人如此羞辱,我的自尊只觉被重重践踏,揉了个稀碎。 我瞬间涨红了双眼。 趁着眼泪还未落下,我别过眼去,掷地有声地放了句狠话:“夜景湛,你以为你的长明宫我稀罕来吗,若不是你断我活路,我至于来自找苦吃吗,从此以后,长明宫我定不会踏足半步!” 说罢,我一拂裙摆转身离去。 长明宫到栖梧宫的路我不知走了多少次,只是这一次宫道长长,我没有回头。 本娘惊讶我为何会回来得这么早,我一言不发地将自己蒙在被子里,从未觉得如此委屈过。 宫中最不缺的是流言。 晚些时候,本娘难得的端了一碗肉羹来。 “皇后,该用膳了。”她坐到塌前,掀开了我紧捂着的一角锦被。 “本娘,我想常二了。”我空空地望着床幔。 本娘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搅动着银勺,肉羹的鲜香一下全钻到了我的鼻子里。 我任泪水淹没了我的眼,扑到本娘的怀里低声抽泣起来。 “本娘,我想常二了,真的好想好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常二出征北疆的那天,我骑着红枣偷偷跟了一路,在玉凉关的时候我们改了个道,一路南下,从此再未踏足京都。 再美好的梦,终究是会醒的。 我是被饿醒的。 我醒来的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本娘端来清粥,说桃花已经全开了,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朴素的白粥,只有腌制的小菜相配,和之前在长明宫的膳食相差得太多。 我没有再发脾气,安安静静的吃着,连一根小菜都不剩。 我抹了抹嘴角,忽然想去马厩了。 马厩里,红枣在吃草料。 红枣是常二他家小红的头胎,我十四岁生辰的时候常二送将它送给了我。 一晃八年过去了,红枣已经八岁了。 我摸着红枣的鬓毛,这匹曾今威风凛凛的战马如今只能和我一样被困在这皇城之中垂垂老矣。 它的毛发不再鲜亮,连咀嚼都是轻慢无力。 我领着它在校场里一圈圈走着,它脖子上还带着当初我和常二亲手给它打的铃铛,轻脆的铃声在春风里飘荡,像是又回到了当初我和常二领它踏青的时候。 我眼中的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我问它,常二已经彻底的离开我了,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我了。 红枣嘶鸣了一声,不知是在说是还是不是。 我又说,若是连你都要离开我了,我该怎么办啊。 红枣蹭了蹭我的额头,似乎是在安慰。 熙和元年的时候,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怀远王家浪荡的小世子要出征,二是卫右丞家跋扈的嫡小姐要封后。 这两个人倒真是应了戏文里那一句话,一个战死沙场,一个永困深宫。 那出锦铛记当年我和常二看过,没想到竟真是一语成谶。 他又和我说,兰兰以后有机会要逃跑。 我问,往哪逃? 他说,往他的方向逃。 如今他在北,过了玉凉关,还要往北走,才是他的衣冠冢。 自此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去过长明宫,哪怕饭菜再难以咽口,哪怕天气再一次转凉,栖梧宫里,我一待就是一个春天。 我比从前都要安静许多,许多时候我都只在后殿的合欢树下晒着太阳。 只是不知为何,本娘从前就想我变成这般娴静的女子,如今见到我在摇椅上昏睡却是连连叹气,硬要把我拉起来,哪怕我再一次爬树,再翻一面墙,她都会乐于给我扶梯子。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的过着,慢慢就到来了盛夏。 今年我的生辰定是摆不了几桌席面了,我就等着那日阿珚能进宫看我。 阿珚是我同母的弟弟,当年娘亲生下阿珚没多久就去世了,阿珚从小是我带大的。 当年我出嫁时,他不过十二岁,扒在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 夜景湛来迎亲时见他可怜,特准每年我的生辰他能进宫陪伴。 栖梧宫里没有像样的伙食,他同我一样,很是挑嘴,我特地一早去莲池摘了新鲜的荷花莲蓬做蒸饭。 忙活了一上午,等来的竟是卫家的六公子打入死牢的消息。 今日早晨刑部去亲提的人,三日后斩首示众。 我听了消息当场几近晕厥,阿珚终于还是出了事。 许是是我将阿珚带大的缘故,阿珚的行为处事都颇有点我的风范。 纨绔子弟,浪荡作风。 从前有常二罩着我也嚣张,便处处纵着他,后来我入了宫,知道了这世道还有另一番我压不住的险恶。 我怕他的行事作风会被有心人利用,我怕我即使身为皇后也保不住他。 可当年放纵得彻底,如今少年正是顽皮的时候,那听得了我这份管教,我越管束得紧他越是闹腾得厉害。 渐渐的我也不求他上进好学,只求他别闹出什么大事。 可这一天还是来了,比我预想的还要汹汹。 但我带大的弟弟我心里明白,虽然是个十足的纨绔但绝对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刑部给他安的罪名杀人,这是绝无可能的。 一年前我生辰,他说要猎一对狐来为我做斗篷,可一看到幼狐那湿润润的大眼睛他立刻就心软了,最后还是去了瓜州挑了一颗最大夜明珠来充数。 以阿珚的性子,就算手中有把刀,他最多只是亮着刀背去吓唬人。 本娘探来的消息,一月前阿珚在戏楼听曲,见唱曲的姑娘长得标致就上前调戏。姑娘的父亲死命拦着,阿珚才作罢。 可就在那天夜里,阿珚半夜闯入她的闺房,意图行不轨之事,呼救声引了她父亲前来,阿珚一怒之下就杀了她父亲。 女子第二日就将此案报给府衙,府尹见此案与右丞有关就用钱随便打发了,女子心中不平直接当街拦下了刑部的马车。 刑部新上任的侍郎是徐家的六公子,徐家是新皇党,与我卫家向来水火不容。 我爹用权将徐家上报的奏折压在了中书省后,此事才平息了一段时间,后来又不知怎的被夜景湛知道了,夜景湛大怒,早朝上亲自下的令要刑部去抓人。 听本娘说完事情前因后果,我气得心肝疼。 当初我对他嘴说得都干了,他果然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青楼我都不拦着他去了,至于去调戏什么民女。 说到底都是他品行不端,才给自己惹出来的这些祸事。 压住心里的怒火,我必须要见阿珚一面。 我持着皇后手令,强令御林军开了宫门。 阴冷潮湿的刑部大牢里,阿珚蜷缩在角落,囚服上还染着血。 本娘先前对我说过,大堂之上,他们还用了刑。 见他这副模样,我不免又有些心疼。 我揭下帷帽,轻轻唤他。 他和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一下钻到了我的怀里。 “阿姐,不是我,我真的没有,阿姐,对不起,阿姐我错了……”他哽咽着,少年单薄的身形蜷在我的怀中,可怜又无助。 我攥紧的双拳慢慢松了下来,满腔的怒气就这么在他的这一声声阿姐中消融散尽。 我答应过娘亲,会照顾好阿珚的。 “阿珚,把你知道的和阿姐说一说吧”我轻拍着阿珚的后背,柔声说道。 “那夜我从花折楼喝酒出来……”他顿了顿,偷偷瞟了我一眼,见我对花折楼并无太多抵触后才接着往下说:“马车半道上坏了,我便抄了择花巷的小路回家,我并不知道那唱曲的贱……唱曲的女子就住在择花巷里,我只是听到了一阵白日里听过的曲声就循着声音过去,院门没锁,大约是有一件绿色的罗裙飘了过去,我借着酒意迷迷糊糊地走进去,没走几步,声音就停了,之后我似乎被绊了一跤,接下来的事我便不知道了,第二天在墙根下醒来,手上身上都是血。我怕及了,急急忙忙回了家,派豆饼去打听,才知道巷子里的王老汉死了……” “阿姐,杀人的不会是我对不对,阿姐,你救救我!”阿珚慌张的眸子对着我,见他这副模样,我心中即是生气又是心疼,最终只是叹作一句无可奈何。 “阿姐绝不会让你有事的,绝对不会。” 此事涉及徐卫两家,只怕这次是徐家拿我们卫家开的刀。 若想要翻案,关键是那个唱曲的女子。 在这宫里待的这几年,是非黑白颠倒见得多了。 怎么那么巧,马车偏偏就在择花巷附近坏了,夜半三更巷子里又传来歌声,那女子定是别人引诱阿珚上钩的饵。 只要能让她翻供,就是转机。 可我爹做的也是太过了,完全的以权谋私,挑衅皇权,夜景湛才会亲自下令。 若不是这样,我还有转圜的余地。 刑部大牢我不能多留,我必须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去。 要想阿珚的案子重审,我只能去长明宫,那座我发誓再也不会踏足的宫殿。 这一次我没有风风火火地闯进去,而是恭敬的在殿外等候传召。 内侍来报,陛下忙于政务,不便见我。 我冷哼一声,看来夜景湛还真的是给他脸面他不要。 我给本娘使了个眼色,本娘立即拦在小内侍面前,在小内侍的阻拦声中,我径直闯了进去。 殿内,夜景湛确如小内侍所言忙于政务。 虽处盛夏,可殿中置着冰块格外凉爽。可这份凉爽配上夜景湛不悦的容颜在这针落可听的殿中却成一股阴凉。 他在小山一般的奏折中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冷冷笑道:“皇后不是说再也不会踏足长明宫的吗?” 没有顾及他的嘲讽之意,我跪言:“陛下,求您彻卫珚一案,此案有疑。” “皇后处在深宫,不知全貌,却妄来评价,皇后可是在质疑刑部,质疑朕!”他字字严厉,句句充斥着一个帝王的威严。 “陛下,臣妾的弟弟臣妾知道,他性情虽然顽劣,但绝不会强暴民女,更不会伤人姓命,此事定是有心之人陷害,还请陛下再审此案。” 夜景湛冷声道:“纵使天子犯法也要与庶民同罪,此案已过三司,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皇后也想同你父亲一般徇私吗?” “臣妾不敢,只是此案有冤,求陛下明察!” 他不允,我便继续求。 “此案有冤,求陛下明察!” “此案有冤,求陛下明察!” 我一遍遍地跪求着说着,只是帝王高高在上,冷酷无情。 我忽然就明白了,这次徐家拿此事大作文章怕是正中他的下怀。 亦或许,此间之事更是有他的一份示意。 阿珚他同我一样,只是无辜的当了一回牺牲品。 这长明宫里,曾今那些几乎算作温情的相处,我究竟是怎样的自信才会认为夜景湛会为我开恩。 夜景湛这是开始对付卫家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阿珚。 我在长明宫中跪了许久,中途徐妃过来伴驾,她得意的眼色细细欣赏着我的狼狈,我身上只觉火烧一般。 卫氏嫡女,何曾受过如此屈辱。 听着她与夜景湛的调笑声,我再也忍受不了,拂袖离了长明宫。 只是跪得太久了,我起身的时候双膝发软,本想脚下生风的离开,但却是被本娘扶着颤巍巍地走了。 真是丢脸啊。 回宫后,我书信给了爹爹,请他来宫中商议。 收到回信时,心里却是大寒。 卫珚为人不善,为卫家之耻,皇后不必为之奔波,方可明哲保身。 寥寥数语,是一个父亲为保住权位对儿子的牺牲。 什么卫家之耻,父亲何曾将我们算作卫家之人,他心里在意的只有刘氏生的那几个合他心意的儿女。 我和阿珚,是他不曾瞧上的那位原配所生的儿女,都只是他上位的工具,必要时,丢了就罢了。 信纸被我撕碎,飘洒了一地,我抱膝看着月明高升,夜深风寒,烛火寸寸短。 我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与凄凉。 从前常二在时,我的身前永远有他,无论何事自有他来善后。 如今是他走的三年逾五月,这世间便再也没有我所依之人了。 案发地点已被刑部严密保护,连同那名女子,整个案件,被围得密不透风。 夜景湛知道我私自出宫以后,下令在阿珚处决以前宫门全部下钥,无论是谁都不能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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