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布置完这一切后,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四周起了水雾,笼罩得山间越发潮湿。 季夫人不愿再迁动,遂留在了净云寺。而季珺和季桓还未归来。 吃过素斋后,辛宜有些闷,就近带着素听素问在天水庵四处走动。 “山上也有白山茶吗?”行至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辛宜抬眼就看见了花池中盛开的白山茶。 昨夜山上落了雨,此处的白山茶竟然无事,辛宜暗暗诧异。 “夫人若是喜欢,打这出去,那有好大一片山茶园。”正在打水的老妪停了下来,指着洞门外对着的一条幽径道。 辛宜眼眸忽地亮了起来,提着裙摆就要过去。 “夫人,此间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去吧。”素听劝道。 辛宜顿了瞬,又转身问向老妪道: “师父,那园子远吗?” “不远,下了台阶几步路就到了。”老妪笑道。 这话说得辛宜愈发心动,也不待素听素问,直接提着裙子下了去。 “台阶湿滑,夫人您慢些!” 二人见自家夫人已经走远了,无奈地只能快步跟上。 此时,老妪看着三人离开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真如那师太所说,下了台阶就到了。半山坡上,一片绚丽浓白惹眼至极。 “也不知谁如此有雅致,在此处栽了许多白山茶。”辛宜看着一望无际的花海,感慨道。 “也有可能是野生的呢?”素问折了一枝,放在手中端详道。 “那也不可有这般多,而且此处的山茶树干大多腕子般粗细,倒像是旁人栽的。”辛宜道。 “夫人,那我直接折些花枝,等回去插在瓶了可好?”素听和素问道。 辛宜笑着点了点头,又径自顺着山坡而下,步伐轻快。 若要说,她长这般大,还没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白色山茶花。 世人更偏爱红山茶的浓艳绚烂,而此处却尽是白山茶,可见此间主人的崇高雅致。 辛宜想着,抬手折了一枝花枝,打算回去同素听素问汇合。 四周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不见星月。只有周遭零星的萤火。 对于暮色,辛宜并不畏惧。幼时在并州时,她和阿兄经常在外捉萤火虫。 那时候经常因为回来得太晚被父亲责罚。每至此时,阿兄就会默默将她挡至身后。 因着阿兄是义父的嫡子,父亲也不好再说她什么。 鼻尖掉落一片绿叶,重新将辛宜拉回现实。此刻她抱着一枝山茶,虽迷了方向,却也不着急。 馥郁的山茶香气萦绕在鼻腔,辛宜心下竟愈发安定。 下意识间,辛宜抬眸,发现前方竟有一丝昏黄微暖的光晕。 辛宜定住脚步,疑惑地看向来人。 迎面走来一白衫女子,眉眼清致,手持灯笼,看到辛宜时笑道: “夫人,我家夫人有请。” “此处……”辛宜看着她,又有些心虚地看向怀中的山茶花枝。 “此处的园子,正是我家夫人的。” 听罢,辛宜腼腆地笑了,不由自主随她前往。 对方称呼她为夫人,定是知晓她的身份。而且,能在此处种下一片偌大的山茶花,也当是高雅不俗之人。 故而,辛宜也不担心对方是否暗藏他心。 侍女领着她转过几道陡坡,又上了三四转台阶,最后进了一处庵堂,在一树白山茶旁停下。 “我家夫人就在里面,夫人进去就好。” 辛宜笑着颔首回应,轻轻推开了房门。 馥郁的山茶香扑面而来,辛宜抬眸,见对面坐着一位黑衫女子。 那人正俯身点茶,见她来了,抬眸看来,唇角微微一笑。 那女子长眉入鬓,眉眼清冷疏离,乌发高高束起,竟无一丝装饰。 只是,随着那女子的动作,辛宜竟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脑海中闪过今日给卢夫人做法事时 春鈤 的场景,辛宜后背登时一阵发凉。 她终于知道此处的诡异之处了。 这黑衣女子,竟与季桓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清冷疏离的眉眼。 “卢……”辛宜一时语顿。 “我是季桓的阿姊。”黑衣女子抬眸对上她的视线,“我等你很久了。” “阿姊?”辛宜诧异得睁大眼眸,不由得目瞪口呆。 她只知道,季桓有个早已出嫁的阿姊,却从没见过。 “你也可以这般称呼我。”季泠笑道。 “季桓今日在山上,是给母亲做法事吧?”季泠喝了一口茶,又递给辛宜一杯。 “是,在净云寺,后来夫君又去了祁陵。”辛宜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样……”季泠的视线落在远处,语气无奈。 “你定然很好奇,今日这么重大的日子,为何我就在这山上却不露面吧。”季泠自问道。 “先喝茶吧,喝完茶我再与你细说。” 一开始看见季泠时,辛宜被她周身的清冷疏离惊讶。明明与季桓一母同胞,神韵又相似。 可没想到,季泠的性格却与她周身的气质南辕北辙。 坐了一刻钟的功夫,辛宜也差不多听季泠说了季桓与季家的种种过往,尤其是他们的母亲卢夫人。 永嘉六年,也就是十二年前。那时候胡人攻入京都,引发永嘉惨案。 时年,季选为了跟随皇帝去西京,混乱中抛弃了卢夫人与季桓。 一年后,季桓回到冀州清河,卢夫人则于那次动乱中香消玉殒。 回到清河的季桓,自然就此与刚娶了继室的父亲反目成仇。从此也是性情大变,寡言少语,阴郁深沉。 事发时季泠在清河,自然不知母亲与弟弟遭遇了何事。 后来,她也是恨的!恨父亲狠心抛弃了母亲和阿弟,恨父亲在母亲殒命不到半年便娶了新妇。 可恨又能怎样,母亲殒命后,范阳卢氏的外家与季氏从此水火不容。 她与阿弟再没了依靠,全然要仰着孙氏的鼻息而活。 那时候孙氏刚有身孕,又得父亲宠爱,一时间风头正盛,直将矛头指向她和季桓这两个眼中钉。 可季桓又太过刚硬,死活不肯向父亲和孙氏低头。她这个阿姊只能想着法子让他们好过些。 “所以,夫君便以为阿姊与孙氏他们是一伙的,以为阿姊忘记了母仇……”辛宜皱眉道。 那时季泠刚刚及笄,也不好与季选和孙氏闹得太僵。 季泠点了点头,无奈道:“故而,我夫新丧后归家,阿桓便让我在此带发修行,不得再出现在他眼前……” “这些事堵在我心中太久了,找个人说出来,果然好受了些。”季泠感慨道。 “相信有朝一日,夫君会明白阿姊的良苦用心。” “其实,我今日在此等你,委实有事相托。”季泠转身从挂屏上取下一架黑稠包裹的琴。 “此琴名为涧素。”季泠认真抚着琴,抬眼望向辛宜道,“曾是我阿母留在这世间唯一的东西。” “后来,又传至阿桓那里。” “阿桓十四岁时,因为这琴与父亲大吵了一架,那时我为了讨好父亲……将这琴摔了……” “也正是此后,阿桓便恨上了我……” 季泠眼底凝满复杂与心酸,良久,看着涧素琴眼眶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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