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莫尔赞誉颇高。 一方面是由于阿莫尔热衷于悲剧的情爱故事,这相当合厄喀德那的胃口,祂同样喜欢编造沉重的悲剧英雄剧本。 另一方面则是,阿莫尔和蛇怪之母一样,为了某个更大的目的,不惜拆分自己的神性。 这位蛇怪之母突然间来了些许兴致,毕竟一直以来,祂都对阿莫尔有着浓厚的兴趣。 这样的话,看来这次自己是死不成了? 蛇怪之母感受着握住自己身躯的熔岩巨手正在一点一点松开,不断落下泥泞而粘稠的黑色熔岩,原本死死缠住自己的那些阴影触须也陷入一种无意识的舒展状态。 祂顿时眯起了破碎的竖瞳,饶有兴致地思索着,见证着一道道从眼前漆黑怪物体内,透射出来的金色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山脉般的怪物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炼狱之主张开了嘴巴,然后,耀眼如太阳般的光芒迫不及待地从祂口中升起。 哪怕是被碾碎,吞入绝望的归墟之中,依旧有着一线希望在绽放光芒。 以爱的名义。 卷土重来。 …… 无人知晓在庞大邪神的体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连光线都无法逃脱的绝对死地中。 有如日轮般耀眼的光逃了出来,光芒中依稀裹挟着一道美好的身影。 厄喀德那抚手赞叹,下一刻,熔岩巨手坍塌,如山崩一般将祂整个身躯埋在一座黑色的山峦之下。 唯有修长的白色蛇尾露在外面,仍然在无意识地扭动着。 芙蕾和独角兽将洛尔接住,此刻的他似乎还有些迷糊,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被吞没进归墟的那个瞬间,洛尔仿佛看到了无数迷离而拉长的光线,又好像是无数肆虐的神性,它们彼此交织在一起,剧烈地碰撞着,演化地水风火的盛景。 大地剧烈地震颤着,响起闷雷般的轰鸣,炼狱的主宰朝着被祂倾泻出体外的少年投去惊鸿一瞥。 祂似乎陷入了某种挣扎的境地,就连声音也时断时续,但依旧如同惊雷炸响。 “……离……开!!!” 黑色水镜般的大地荡漾起涟漪,巨大的山脉开始缓缓下沉。 祂竟然自发地想要离开永世战场?! 众人皆感到疑惑不解,唯有洛尔静静地目送炼狱之主的下沉。 或许是某位孤魂野鬼般的影子在作祟,祂短暂地平息了永恒的饥饿和吞噬的渴望,终于打算回到自己的领地中。 神性的运转不因为人的意志而改变,因此,刚才一定发生了不为人知的神性对抗。 这就是……一线希望吗? “洛尔,刚才到底?” 芙蕾忍不住开口问道,少年有些想法,但最终是沉默地摇摇头,他也说不准此刻炼狱之主的状态。 看起来似乎夜叉小姐占据了主导,但又如此仓促地进行下沉…… 猝不及防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洛尔几人猛地回过头,警惕地看着人身蛇尾的邪神。 炼狱之主下沉,这里就只剩下祂了…… 第89章 名字 宛如鲸鱼长鸣一般的悲歌,长久地回荡在永世战场之上。 曾经支撑起蛇人王都的血肉之柱正在缓慢地坍塌,连带着其上的堡垒,城墙,一点一点沉没入下方深邃的魔渊。 底下的魔渊好似已经被封闭起来。 倘若从悬崖边向下望,就能看到无穷蠕动的血肉,铸成绝望的城墙,而更底下,那通往幽邃处的通道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污浊恶臭的焦炭气味飘散在风中,那些凝固的黑色熔岩残留在大地上,形成了一座绵延的小山岭,像是远古化石一样的遗骸伫立着,依旧散发着惊人的高热。 源源不断的烟尘飘荡着,升上这座深渊的天穹,其中夹杂着无数透明的影子,那是蛇人一族在灾难中逝去的魂灵们。 它们轻唱着,过往的荣耀和存亡的赞歌。 炼狱之主最终是选择了下沉,在夜叉小姐的人格苏醒之后,祂的力量和状态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不再拥有那种仿若要鲸吞一界的霸道和压迫感。 当意志出现了分歧,力量更多的用以抑制本能,因此难免会失去部分的控制。 比如说对于蛇怪之母的压制和囚禁。 对于此刻主导意志的夜叉小姐来说,最一了百了的方法,当然是干脆直接把祂吃下去。 但这意味着再次彻底的沦陷于闇之本能,同时还要提防傀之神性的反扑。 可另一方面,也不能让仍然存活的厄喀德那对她的少年产生威胁,所以仓促之间,夜叉小姐只来得及用冷却的熔岩将对方掩埋。 这种桎梏想要限制一尊神明还是有些力有不逮,所以厄喀德那很轻易地挣脱了出来。 洛尔等人正从高空中俯瞰着下方那正在缓慢下沉的庞大躯壳,从高处向下望,像一座黑曜石山脉般惊悚宏伟。 很难想象这只是祂的一部分躯壳。 此前如天罚般在天空中睁开的瞳孔已经闭合,灰暗的大气呈现一种被撕裂的悲怆情感。 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细碎的身影。 那是在这场战争中惊骇逃窜的深渊族群,此刻正在战战兢兢地靠近。 生活在这座战场上,这些原住民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一旦斗争平息,它们立刻会化身嗅到腐肉气味的鬣狗。 神明举手投足间洒落的力量,对它们而言既是灭亡的钟声,也是救赎的号角。 只要能够沾染上一丝一毫,或许就能因此得到足够改变一个族群,一个物种的力量。 不少神孽都是这样诞生的,对深渊生命来说,神孽,基本就是它们所能抵达的终点。 类似这种强度的碰撞,哪怕在永世战场也并不常见,一般只有到轮回末期,为了争夺地母之女的席位,疯狂的神明们才会真正不顾一切地宣泄自己的力量。 肆无忌惮地降临战场,侵入其他神明的领地,乃至发起以冠冕为赌注,不死不休的神战。 届时,神性的碰撞会像呼吸一样频繁,直到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毁灭。 乌洛波洛斯将开启新的轮回,地与火,生命与苍凉,永恒与世界。 从头来过。 !!! 突然回响在心底的言语让洛尔几人猛地回过头,这才意识到,这场因为炼狱之主而平息的纷争里,还有一位神明仍然滞留在此地。 人身蛇首的神明出现在她们身后,那破碎而残缺的面容已经如尘埃飘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勾勒着笑脸的纯白面具。 其下的身躯丰盈曼妙,美艳妖娆,那修长而饱满的蛇尾洁白如雪,每一块鳞片都闪烁着 除了一个笑脸之外,再无其他五官。 但似乎因为笑脸的缘故,那突然响在心底的声音少了一丝淡漠,而多了一抹难以隐藏的欢愉。 像是看到了某种乐见其成的美事,这位以凶残和暴戾闻名的神明都似乎慈眉善目了起来。 “洛尔,小心……” 芙蕾当即将少年护在身后,炼狱之主下沉,这位蛇怪之母就成为了此地最为恐怖的存在。 不论是诡谲邪异的傀面,或者是支配万有的傀儡线,都让芙蕾感到发自内心的忌惮。 更别说,她们本来就是敌对的双方…… “厄喀德那,你……” 少年同样脸色凝重地注视着眼前的神明,但却并没有太过畏惧。 虽然夜叉小姐已经下沉,但那来自炼狱的目光仍然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此地。 如果厄喀德那真打算发难,洛尔相信自己能配合夜叉小姐给祂来一个惊喜。 带着笑脸面具的蛇母似乎并无恶意,祂相当温和地开口。 洛尔几人都有些诧异,话虽如此,但对于眼前的神明来说,祂真的会那么简单被吞噬殆尽吗? 这应该是在自谦。 “不必多礼,还请就此别过。” 洛尔面带警惕地说道,他实在不想和这位神明有过多的交集。 毕竟只要和对方产生一点点关联,就可能被跨越一切阻隔的无形之线缠上,随后被编排进恐怖的恶戏之中。 到时候只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蛇母稍稍颔首,而后说道。 分离人神之法?是我所想的那个吗? 少年瞳孔微微一缩,冷声道。 “陛下,我的名字是洛尔,洛尔·伊斯蓝,还请你将话说完。” 蛇母带着笑意,若有所指地说: “……名字?” 少年喃喃着,似乎捕捉到了脑海中的一丝灵光。 是了,眼前的神明正是精于此道的绝对权威,祂创造了夺名仪式,编写出《妮莫之书》。 通过夺名和傀面两个仪式,甚至能够完全窃取她人的身份。 名字,名字,夜叉小姐的名字…… 维纳斯?不,不是! 少年语气有些激动,开口问道:“她……祂堕入深渊之前的名字是什么?” 第90章 地母与天主 “生命的本质是什么?” “是爱与正义吗?或是荣耀与和平,文明与功绩?不,这些只是细枝末节,可有可无的东西,在时间的冲刷下,一切都会被扫进虚无的坟墓。” “孩子,生命的本质在于存续,在于繁衍,在于……个体的上升和永恒。” — —《寻神者》 低沉而带着调笑意味的言语就像是轻柔的海边被浪潮涮动的沙砾。 细碎的沙尘飘散在风中,在洛尔的注视下,修长而雪白的蛇尾在半空中妖娆地缠着,自尾尖一点一点化作风化的沙。 自下而上,最后只剩下一张纯白面具,面具上的笑脸也化作碎沙,扭曲着,化作纯粹的虚无。 出乎意料的,这位众多传说中凶残暴戾的神明将话说完,就自行离去。 似乎真的只是为了给少年一个提醒。 亚斯兰沉睡的女儿……是指睡美人吗? 洛尔的神色有些恍惚。 冥冥之中,众多谜题和道路似乎都通向了那个已经沉沦在深渊中的帝国。 亚斯兰帝国。 自己无论如何都会向那儿走一遭,只是这种仿佛被命运推着走的感觉…… 少年有些迟疑,这时,下方响起此起彼伏的嘶吼和哀嚎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那些聚拢在冷却的黑色熔岩山脉周围的深渊生物,一边忍受着余烬的高热,被灼烧得血肉模糊,哀嚎连连,另一边则渴求地吞咽着残存在大气中的神性。 随着污浊的神性涌入体内,这些本就奇形怪状的生命都出现了一定的变化。 阴影渗入血肉,通体愈发漆黑,变得更加适合在阴暗处生存,进食的渴望愈演愈烈,在升变的同时,就已经将目光看向了周围的其他生命。 而后,新的厮杀开始了。 这些熟悉的画面,或许其中还有着厄喀德那残留下来的回响。 洛尔目光停留在正在互相撕咬着对方的两头型似蜥蜴的生物,它们共同来到此处,出生自同一个族群。 只是此刻,在神性赋予的本能倾向面前,杀戮和进化成为了唯一的基调。 其中一头蜥蜴在沐浴的神性中得到更多的增益和蜕变,于是它咬断了另一头蜥蜴的喉咙,在喷涌的鲜血中大快朵颐。 血肉不断吞咽进入腹中,原本焦黑布满裂痕的表皮开裂,生出崭新的皮肉,后背缓缓张开一对带着黏液的骨翼。 胜利者肆虐地咆哮着,只是没过多久,它就被更加强大的猎手捕获。 少年突然感觉有些难过。 这些生命最终都会在无休止的厮杀中死去,极少数的个体或许能从中脱颖而出,成为冠以神孽之名的怪物。 只是那时,它们早已不记得最初是为何而成为怪物。 不论是怀揣着怎样的初衷和愿望,在踏入伟大升华的那一刻,过往的一切就如同水中的泡影。 这是一种……被动的进化。 洛尔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不只有夜叉小姐,还有他身边的芙蕾,奈莉尔,伊兰达妮,包括他自己。 有那么一个瞬间,少年仿佛突然看清了,那一直在身后推着他,也推着所有人走的东西。 那是她们的神性。 或者说,地母赐予众生的神性。 生命的本质在于存续。 而存续,是一个被动的过程,神性推着所有生灵向上升华,就像攀登一座螺旋的高塔,哪怕这种升华并非她们想要的。 螺旋圣山尤特克拉希尔正是这种上升的映照,还有无光之森圣神之冠的仪式…… 这正是地母的神性之理,祂要让所有生命在神性的驱动下不断上升,最终只会有两种状态—— 要么彻底被灭绝,要么永远都处于上升之中! 可生命无法永远上升,就算抵达了某一种神性的尽头,也只是成为神明,依旧还有其他神明能够与之匹敌。 就算是如炼狱之主般的神明,最终鲸吞了所有一切神性,也只是成为又一尊黑暗地母。 黑暗地母会再次出现,就像是支配傀之神性的厄喀德那一样,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要么灭亡,要么无限上升,成为新的黑暗地母。 除非,是成为像乌洛波洛斯一样…… 天之主。 少年眼眸中荡漾的金色光芒一下子熄灭,就好像突然从失神中回到现实。 他微微喘息着,心中升起明悟和敬意。 怪不得那些古老而强大的存在,都会对厘定世界尺度的天主满怀敬意。 因为祂通过自身的理,一定程度上地挣脱了地母的约束,重新圈定世界的规则。 比如第四天主乌洛波洛斯,祂通过永恒的轮回,在实现世界存续的同时,将自身维持在不增不减不衰退的完美状态。 而更早之时的第一天主伊苏,或许是通过光与闇绝对的平衡。 至于剩下那两位,洛尔甚至都不曾听过它们的名讳,自然也无从揣测它们的办法。 “洛尔?” “你怎么了?” 独角兽与洛尔不分彼此,在少年沉凝时,它同样也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奈莉尔幻化出画之投影,与芙蕾一同担忧地看着他。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洛尔摇摇头,开口说:“老师,芙蕾,我们走吧……嗯?芙蕾,你怎么了?” 有着如同天使羽翼般美丽蛾翼的修女姐姐此刻情绪似乎十分低落,她垂着眉眼,神色落寞。 “……洛尔,我觉得,我太弱了……” 少年愣了一下,当即就明白了芙蕾的意思—— 她在虫巢中重拳出击,可在面对炼狱之主和厄喀德那的时候,却笨拙得像个婴儿。 这种感觉就像是芙蕾曾经刚刚成为成虫,面对大公伊兰达妮的时候,那种深沉的无力感。 “我感觉,自己没有那么强,根本没办法保护好你……” 芙蕾低落地说道,洛尔失笑了一声。 “芙蕾,你还想要多强,我们面对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神明哇!” “就算是丽安娜在这里,也无法在祂们手中讨到多少便宜的。” 少年宽慰着说道,只是芙蕾听见了蛾母的名字,似乎变得更加沉默了。 洛尔眼眸中闪着微光,直接将她抱住,一边将自己额前的发丝拂向脑后。 芙蕾身子微微一颤。 不会安慰人的男生通常会手足无措地说着没有意义的话语,但很懂得安慰人的男生已经将头发束了起来。 …… 夜幕降临在了满目苍痍的荒野上,此前被炼狱消融的风雪又卷土重来,但却并未持续太久,只给地面铺上一层银装。 混乱的神性光芒上升,化作瑰丽的极光,在穹顶之上柔和地降下光芒,被雪地反射着,令这深邃的昏暗衰退。 第91章 古老的先进文明 “好冷……” 洛尔呼出一口热气,气体刚离开体内就结成冰块,坠落在厚厚的雪地上。 “伊思帕妮,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吗?” “应该是这个方向,但是最近那些神明打得脑浆都要出来了,我也不敢肯定这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伊思帕妮有些为难地说道。 此前好几位神明陆续降临那会,它只敢躲在铜镜之中瑟瑟发抖,连冒头都不敢。 伊思帕妮自己也承认,那就是它们虚空鲸这个族群,别看它们仅仅凭借体型就足够毁灭大多数深渊族群,但其实胆子都很小。 因为有得天独厚的虚空潜行能力,遇到争斗,都会选择第一个跑路,所以久而久之,战斗能力相当匮乏。 总的来说就是菜的发指。 洛尔揉搓着双手,仰起头,纷纷扬扬的雪花自天空中落下,很快就给他的头发披上白白的一层。 少年有些不适地晃了晃脑袋,细碎的雪雾在他的身边弥散开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冷得有些难受。 毕竟还没有成为真正的神明,他的耐寒能力还不如独角兽,至少它是真有一身皮毛。 芙蕾很早就已经不再放出飞蛾,在极寒的环境下,个体的飞蛾就连扇动蛾翼都成问题。 她只是长久地跟随在洛尔身旁,用自己的神性拱卫温暖着少年。 她们一行人朝着虚空鲸提供的方向前进,很快离开了炼狱之主降临的区域。 但越是前进,气候就越是寒冷。 洛尔都怀疑疑她们不会走着走着来到了巨人神的领地…… 传说中头戴圣金冠冕的巨人之神,只是呼吸就荡漾着无尽的风雪和飓风,与此刻的天象正好相称。 洛尔仰着头,看着远处被一道龙卷风席卷在天空中的巨石和枯树,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似乎是神明之间争斗所遗留下来的波动,在这样的环境下,很难有什么东西能存活下来。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远处的风雪中响起古怪的人声,像是某种无意识地呢喃,又如同在呼喊着少年的名字。 “洛尔……” “洛尔……” 少年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他没有丝毫避忌地接着朝前走去,芙蕾则走在他前面,同样面无表情。 前方突然氤氲出朦胧的雾气,烟雾缭绕之中,似乎出现了一座人类的聚落。 温柔的光影中,一些过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其中,正在亲切地呼唤着洛尔。 “这次是姨妈啊……” 少年与那迷离幻象中那道矮胖的身影对视着,眼眸中闪过一抹金色的光芒。 幻影顷刻间破碎,化作迷离的微光,消散在她们的面前。 在这片落满极光的冰原上,这样的幻境就如同野草一般生生不息。 奈莉尔见多识广,认出了这些幻觉的来历—— 这片冰原上应该曾栖息过一种名为蜃的生物,那同样是一种神性生命,也有学者认为那应该是某种特殊的巨龙。 它或许就沉睡在这片死寂荒原上的某个角落,又或许已经死去了,只是残留的神性和意志依然在此间作祟。 这些幻觉都是满怀恶意的陷阱,人们在此间走过,会看到熟悉或者温馨的画面。 如果沉溺其中,便会一同埋葬在无尽的冰雪中。 “这是……” “嘶——” 洛尔和芙蕾爬上了一座高高的雪坡,但立马就都睁大了眼睛,铜镜之中同时也响起了奈莉尔的吸气声。 缭绕的暴风雪消退了,头顶的极光也在此地终结,在这片白茫茫冻土的深处,她们成功抵达了这一层深渊的尽头。 她们站立的雪坡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天坑边缘,或许这不能用“坑”来形容,因为它实在是太过巨大了。 它几乎将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都圈在其中,由于太过巨大,以至于她们此刻面对着的是一处落差极高的断崖。 而在天坑的底部,密密麻麻地竖着一根又一根黑色的菱柱体,高度参差不齐,就像一座古怪的丛林。 毫无疑问,那并非自然形成的事物,而是某种文明的遗留。 曾经人类文明的王国,辉煌的亚斯兰帝国,就埋葬在此。 洛尔终于找到了它,这座帝国最后的残留。 “我们走吧。” 少年忍耐着心中的激动,开口说道。 与其他深渊之中的造物或者文明不同,眼前的,是他从小到大耳熟能详的历史故事。 是属于人类的失落文明。 无数学者论证过它昔日的强盛,无数诗人歌颂过它逝去的辉煌。 在那个帝国最鼎盛的时期,就算是高高在上的诸神,也要认可凡人的统治。 这在当前的现世几乎无法想象。 芙蕾自身后将少年抱住,而后简单地张开双翼,自高高的断崖直接跃下,平稳地降落在雪地上。 洛尔蹲下,轻轻地抚摸着脚下暴露出来的坚冰,随着她们的到来,冰面隐约浮现微不足道的裂痕。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深坑中央那密密麻麻的黑色棱柱体,像是某种古怪的石头。 亚斯兰之渊。 “洛尔,你觉得这些是什么?” 芙蕾不禁开口问道,那些棱柱体,有点像是教国之中的创世石碑,但材质完全不同,而在她们脚下的冰面上,还尘封着一些古怪的金属造物…… 那绝对不是她所见过的任何一种事物,是无数细腻精巧的金属被拼凑镶嵌在一起,有一种严谨而冷酷的美。 “我或许知道,但我没有在现世见过……” 洛尔同样打量着脚下被冰封的遗骸,那些是某种巨大的机械设备,是与现世科技文明完全不匹配的科技造物。 亚斯兰帝国,竟然是一个…… 古老的先进文明?! 第92章 琥珀 “……传说亚斯兰帝国衰落于一场为争夺爱人而兴起的战争,龙血之王盖妮娅特求娶睡美人不成,挥兵讨伐强盛无比的亚斯兰帝国。” “由于双方差距太过悬殊,没有人觉得盖妮娅特能够成功,甚至于当时的人们讥讽她,没能认清自己,要带着王国自取灭亡。” “后来的故事就和普罗大众所知的那般,盖妮娅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最终兵临帝国王城。” “艾佛莉七世被迫答应了她的请求,并且耗费巨资为她与睡美人举办婚礼。” “那场世纪婚礼,也被后来的学者视为亚斯兰帝国没落的标志性事件。” “自那之后,帝国疆域不断萎缩,辛西娅平原硝烟四起,天灾人祸不断,当然,最终王城是如何沉入深渊至今仍然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恐怖天灾,也有人说是召唤了不应该召唤的邪恶神祇,甚至于还有说是盖妮娅特亡魂的诅咒……” 奈莉尔正在为洛尔,芙蕾以及在镜子里偷听的虚空鱼科普有关于亚斯兰帝国覆灭的传说。 少年安静倾听着,然后举手,表示自己现在满脑子都是大大的疑惑。 “等等,道理我都懂,可盖妮娅特当初是怎么打赢这些东西的?” 洛尔一边走一边指了指前方冰面上的某处凸起。 被冰雪尘封无数岁月,这些古老的金属造物依旧保留着曾经覆灭时的狰狞模样。 在冰面上显露的部分已经十分巨大,但这只是冰山一角,这种古老的机械造物被冰川掩埋,能透过脚下的被擦拭干净的冰面瞧见它庞大无比的身躯。 当然,严丝合缝的机械结构并没有一直蔓延下去,很快就在冰层的深处断裂。 这只是一具古老的残骸,而且分辨不出它的作用或者效果。 洛尔有被震撼到,他曾经想象过古老的人类文明会是什么模样,但确实没想到会是这副模样。 少年仔细观察着,想要看看有没有电线一类的传输电力装置,好一会他才不太确定地眨了眨眼睛。 “好像是……蒸汽机?” “蒸汽?那是什么?” 奈莉尔好奇地问道,少年摇摇头,他也只是猜测。 这些机械的规模庞大到超过她们的想象,芙蕾在教国不曾见过,奈莉尔旅居蔷薇大陆数百年也不曾遇到过。 “我们就好像是九轮山脉那些野蛮的山民,走在布罗小镇的街道上……喔不,是布罗小镇的废墟上。” 只能够凭借内心的想象,来揣测这些完全超脱时代的事物是何种用途。 恶狐透墨索斯没有说错,在深渊之中,你能瞧见过去那些已经湮灭的文明,瞧见它们昔日的辉煌和荣光。 就算是已经死去的世界,你都能在这里看到它存在过的痕迹。 这就是深渊。 一个绝望的……琥珀? 洛尔呼吸微微一窒,陷入了短暂的恍惚中。 他注视着这些尘封在冰中的机械造物,仿佛看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破灭。 天空震动,裂开凄厉的创口,横贯夜空,一切的光芒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让人无比心慌的灰暗死寂。 星空像波涛汹涌的海面,又如同一张被折叠的毛毯,在这片扭曲的盛景之上,神向着世界投下了灭亡的一瞥。 那是一头庞大得无法想象的巨龙,头戴七层冠冕,在目睹祂的瞬间,少年的身心都被沦陷进去。 足够让世界冻结的悲伤和狂乱的绝望淹没了他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 于是洛尔什么都看不到了,目光只剩下那头在天空中振翼的魔龙,祂振动双翼,于是一切都在走向毁灭…… 就在这时,一阵深沉的昏黄色光芒,就像是黄昏,它从天而降,无处不在。 在这光芒中,毁灭一切的波纹被抹平,或者说被定格,世界凝固下来,化作一枚精巧玲珑的…… 卵。 终末之神·黄昏。 祂所带来的并非毁灭,而是凝固,世界凝结成琥珀之卵,然后沉入深渊之中。 就好像在保存精美的标本。 “……洛尔?洛尔!” “啊?” 少年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正俯在一处凸起的冰面前,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封存在其中的机械造物,靠得很近,仿佛要将额头也贴靠在寒冷的冰面上。 洛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而后神色复杂地望着那冰中的巨物,机械没有心,无法回应他的目光。 冰面之下空余早已停止转动的齿轮和引擎,越是往前,这样的遗骸就越多。 这似乎是一支军队,它们的控制者同样沉睡其中,洛尔能够勉强看到一些被钢铁披覆包裹的血肉,当然,都干瘪得不成样子。 以前的人们都是开着机甲打仗的? 这看起来,还…… 蛮朋克的? 洛尔歪头,很难想象那画面。 “又是什么幻觉吗?” 芙蕾警惕地说道,的幻觉无处不在,一路上她们已经触发过无数次,只是洛尔大多数时候都是勘破幻觉的那个。 很少瞧见他也会陷在某个幻觉中。 “不,这次的不一样。” 少年摇摇头,眼眸中还不曾熄灭的金色火光摇曳着,似乎在回想着某个惊鸿一瞥的影子。 “我看到祂了……” “阿莫尔。” “什么?祂在哪?” 芙蕾和奈莉尔顿时如临大敌,警惕地环顾着四周,但洛尔只是轻声说:“我看到祂用那具魔龙化身,造成了这里的毁灭。” “……这么说,亚斯兰王都离奇的沉沦还真是阿莫尔所为,这可是困扰了米妮娜数百年的谜题。” 奈莉尔若有所思地说道。 洛尔好奇:“智慧之神的信徒也不清楚吗?” “她啊,她有过猜测,但跟当前巫师学者们的认知相悖,洛尔你可能不知道,爱神阿莫尔在亚斯兰帝国有相当崇高的地位。” 奈莉尔解释道。 “信仰祂的教会是亚斯兰立国所承认正统教会,几乎可以说是帝国的国教了。” “而在亚斯兰帝国灭亡之后,阿莫尔就陷入了沉寂,不再活跃于现世,所以很多学者认为是亚斯兰的覆灭导致了阿莫尔的虚弱。” 信仰阿莫尔的教会,居然曾经是亚斯兰帝国的国教? 洛尔眨眨眼,这他还真不知道,她们就这样边走边聊,四处都是晶莹剔透的冰层,在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照耀下,冰面下的事物也清晰了起来。 她们就如同走在一座已经尘封的标本馆内,每一个标本都代表着已经失落的历史。 看得多了,洛尔开始分辨它们的功能,思维也开始涣散。 “这个……看起来就好像巨神兵一样。” “那是什么?兵器吗?” “嗯……很难形容。” 洛尔心情复杂,这是真正的史前文明,那时乌洛波洛斯就已经是天主了吗? 人类曾有过如此辉煌的文明,哪怕只是看着这些封存的遗骸,都让人不禁想象那个昔日帝国的模样。 只是无论它如何辉煌,留给后人的,也只有这片荒凉的坟墓。 无论文明,还是荣光,都被一视同仁地封存,成为琥珀一般的永恒。 第93章 帝国的坟墓 夜幕就快要落下,或者应该说天空中渐渐消散的极光。 那些斑斓的色带如天空的绸缎一般,蔓延至此,而后渐渐断裂,仿佛画上一个句号。 也便是这时,洛尔她们总算来到了那些巨大的灰色棱柱体面前,它们触手可及,像是某种异族的神话,突然来到现实中。 少年抬起手,于是微小但明亮的烛火从他指尖迸发,照亮了眼前灰色的棱柱丛林。 这些神秘而古老的事物远比她们在遥远的雪坡上眺望要来的壮观,透过附着在棱柱体表面的寒霜,能看到那种流淌着的金属光泽。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芙蕾抬手,有些迟疑地望着面前覆盖着冰霜的棱柱,它们巨大,但大小不一,一座又一座密集地分布在面前辽阔无比的深坑中。 “会是某种仪式吗?” 奈莉尔提出疑问,这些金属棱柱排列规则,好像是某种密集的列阵,她本能地联想到某种仪式。 它们似乎与被封存在冰川之下的机械残骸不同,或许有着某种特殊的功能。 洛尔则直接朝着最近的棱柱跑去,芙蕾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洛尔,小心陷阱……” 少年没有回应,沉默地来到棱柱之前,抬起头,仰望着这高耸的金属造物,站在脚下,才发现它至少有数十米高,而且只是一部分暴露在冰层上,无法看清全貌。 棱柱的表面光滑铁灰,沉默且肃穆,明明只是单调的几何体,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怆感。 虽然已经入夜,但洛尔浑身都绽放着足够驱散黑暗的光芒,他轻轻伸出手,擦拭去了棱柱表面的霜雪。 “真是奇妙的造物……” 洛尔喃喃着,似乎在感叹着什么,从这金属棱柱表面完全看不出拼接或者嵌合的痕迹,就好像是一整块完整的金属。 而表面又密布着深邃暗色纹理,有一种冷酷而狰狞的美感。 很难想象,亚斯兰帝国的人们如何制造出这样科技感十足的建筑。 洛尔只能联想到某种现代的浇筑工艺,但这需要无比巨大的工艺能力,不论是模具还是熔炉,都不是现世能够想象的。 不对……这些似乎,不是金属纹理。 洛尔轻轻抚摸着,感受到了一种粗糙的摩擦感,但这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这些棱柱上好像有着某些东西。 少年眼眸中烧灼起澄澈的朝晖,仔细地观察着,那些纹理,很像是某种文字。 “老师,你来看看这些是文字吗……” 奈莉尔闻言,借助画中投影飘荡了过来,在洛尔神性光芒的照耀下辨识着这些铭刻在棱柱表面密如咒文的文字。 只是看了两眼,奈莉尔就肯定地说: “是,这应该是亚斯兰帝国时期的文字,一种很古老的文字,但一直流传在辛西娅平原,蛇之国的官方文字就是在它的基础上改进的,让我看看……” 棱柱上的文字虽然古老,但与现在蛇之国的文字却没有太多差异,只是一些语法经历了迭代,奈莉尔很轻易就解读了其上的内容。 她轻轻念道:“伊文·海尔塔,这应该是个名字;纳妮娅·金雀,梅尔多·金雀,芬莎·熔钢,这些应该也是……” 奈莉尔念了一些,一开始还兴致勃勃,但渐渐地,她的声音越发低沉暗哑,直到最后彻底沉默下来。 画出来的投影后退了一步,从更加纵览的角度望着眼前的棱柱,又抬起头,像是要看到棱柱的尖端。 最终她收回目光,望向此处巨大的深坑。 “……洛尔,我想我可能知道这是什么了……” 洛尔原本还跟着奈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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