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人,你是沼泽那边回来的吗……你有看到我的妻子玛丽安吗?” 老人怀着希冀地问道,洛尔一怔,摇了摇头说道。 “老人家,我是外边来的,镇上面还没见过别人。” “……是吗?”老人有些恍惚似的,从柜台下面翻找着,好一会才颤巍巍地戴上一个单片老花镜,有些吃力地看着洛尔。 他端详着,说道。 “像是新面孔,年轻人,你身后背着的东西不能带进这座城镇,叫那些小姑娘们看见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或者你把它藏起来吧。” 洛尔此时正背着从雌性娜迦那收缴的骨弓,穿着斗篷背在身后倒像个游侠或者赏金猎人之类的神秘职业。 此刻听了老人的话,洛尔下意识就联想到了之前船上老巫师说的,激起他人欲望的瘟疫。 是会招来抢夺吗? 洛尔点点头,将骨弓自背后取下,放在脚下,就如同落入水中被黑色的阴影吞没。 “老人家……” “年轻人,你是沼泽那边回来的吗……你有看到我的妻子玛丽安吗?” 洛尔的话语被打断,酒馆内的老人说道,依旧充满希冀。 这是怎么回事,老年痴呆症吗? 洛尔耐心地解释道。 “老人家,我是从外面来的,没有见过你的妻子。” “……是吗?”老人又一次恍惚着,然后仔细打量着洛尔,他端详着,说道。 “年轻人,你脚下阴影里的东西不可以带进这座城镇,叫那些小姑娘们看见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或者你把它藏起来吧。” 洛尔微微一窒,感觉后背有些发凉,这个老人在他的感应里宛若常人,甚至感知不到点燃神性的波动。 “夜叉姐姐,你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吗?” “……这个地方,有些奇怪。” 沙哑的女声也带着一丝迟疑。 “你先藏起来。” 洛尔目光闪烁着,于是脚下的阴影不再氤氲着黑色的雾气,他看向老人,轻轻开口。 “老人家?” “年轻人,你是沼泽那边回来的吗……你有看到我的妻子玛丽安吗?” 果不其然,又是熟悉的问话,洛尔再一次解释,然后听到老人说道。 “年轻人,你……还是离开这里吧,叫那些小姑娘们看见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或者你把自己藏起来吧。” “老人家,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洛尔轻轻问道,已经做好了应对对方暴起的准备,但老人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洛尔发现对方的视线其实越过了自己,正在看着身后的酒馆大门。 吱呀—— “玛丽安,是你吗……” 老人又一次充满希冀地问道。 大门被推开,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走了进来,从装扮上看像是这间酒馆真正的酒保,而老人更像是一位看门的。 她看了看洛尔,目光有些呆滞,过了好一会才说。 “有客人啊……” 她越过洛尔,来到老人所在的柜台之后,面对老人的问话,她只是重复着。 “玛丽安奶奶啊,没看到,玛丽安奶奶啊,没看到……” 她从柜台下面取出透明的玻璃酒杯,用湿巾娴熟地擦拭着,然后看向洛尔。 “客人要来点朗姆酒吗?” 动作自然而又僵硬,就像是慢了一拍,很像处在梦游之中,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在行动。 “……给我来一杯吧。” 洛尔试探道,目光看向她身后的酒架,那上面空无一物,这家酒馆是把什么东西都藏在柜子下面吗? 女人又呆了半晌,然后喃喃着。 “朗姆酒,在第二排第三个柜子……” 女人转过身子,将手伸向空无一物的酒架,理所当然地拿了个空。 “没有酒了,倒酒,没有酒了,倒酒。” 她喃喃着,转过身子,从柜子下掏出一把用于削水果的小刀,对准自己的手心就是一捅。 洛尔在她拿出小刀的时候就已经微微蹙眉,此刻看到她自残更是眉头紧锁,一头雾水。 但血液并未立刻喷涌而出。 就像什么都慢了一拍一样,过了好几秒,粘稠的黑色污泥般的液体从伤口处流出,很快就流满了整个高脚酒杯并且溢了出来。 酒保脸上看不到疼痛,表情木讷,目光呆滞,她用仍在往外渗着黑泥的手将酒杯推到洛尔面前。 “客人,您的酒……” 洛尔沉默地看着面前满满一杯的黑泥,甚至因为溢出的缘故,外面杯壁上也满是这些污浊的液体。 这东西你要我怎么喝?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她不是活人。” 夜叉小姐提醒道,用一种相当匪夷所思地言语说道。 “这种物质是血肉中的神性完全被剥夺后的产物。” 世间万物生灵体内都蕴含着神性,区别只是有些生命能够觉醒自身的神性。 血族进食的本质就是通过吸食鲜血来汲取猎物体内的神性,一旦一个生命丧失了这份地母赐予她的神性,那毫无疑问。 应该已经死了。 那这算什么,死人在说话? 可就算是亡灵,也会拥有神性啊…… 洛尔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那杯怪异的酒,没再理会,而是直接开口问道。 “请问你们镇上最近是不是在闹瘟疫吗,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瘟疫?瘟疫!” 女人勃然色变,她面目突然狰狞起来,整个人就像某种畸形的生物一样越过柜台,朝洛尔扑过来。 而那个老人则呆坐在原地,只是重复地说着。 “会有不好的事情,会有不好的事情。” 眼见女人突然暴起,洛尔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就像是午后要下雨的阴沉天空,你知道有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但却不知道它会在何时落下。 人总会讨厌未知的东西,一旦未知显现出实体,那它也就失去了那层恐怖的面纱。 阴影利刃在瞬间将女人刺穿,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挣扎着继续往前,那模样就像要把洛尔撕碎一样。 她身上的伤口处不断喷涌出黑色的污泥,把酒馆原本干净的地面弄的满地都是。 这种惊人的生命力让洛尔都有些震撼,但夜叉小姐从不手软。 无数阴影利刃顷刻间将她切成了一块一块。 从一个人,变成一地的人。 但哪怕如此,地面上的残肢和碎片依旧在蠕动着,地面和墙壁上满是黑色的血迹,就像是烧开的水,不断沸腾。 但它们还活着,永远有着那一份对生命的欲望。 哪怕是铜镜之中的奈莉尔都忍不住开口。 “我感觉不到神性,但它居然在自我复原?!” 地面的残肢碎块跳动着,开始自行组合起来,就像要复原成人。 夜叉小姐冷哼一声,再度将这些碎片更进一步地分割,直到在一平米的范围内均匀分布—— 可它们依然活着,还在努力地自我复原着。 洛尔沉默了,看了一眼似乎呆在原地的老人,不再理会地上正在复原的不可回收垃圾,走出酒馆。 街道上人多了起来,但似乎都不太对劲。 第15章 怪异城镇 洛尔走进酒馆前,街道上空无一人。 过去这么一小会,街道上人多了起来,但似乎都不太对劲。 有站在空空如也的摊位上推销商品的商贩,也有推着轮毂完全腐烂的推车,在地上摩擦生热的小工。 更甚者,洛尔还看到两位在路边花圃里铲土的女人,但那花圃中充斥着枯叶和尘泥,而她们手中的铁锹,头部已经完全腐坏,只剩下一根木棍。 但匪夷所思地是,即便如此,她们也依旧不停地挥动着木棍。 明明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但是这座城镇,连带着她们手中的东西,却像是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 洛尔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路过的一位女人牵着小孩,那小孩就如每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孩一样,笑着朝他招手。 明明已经死去,却又还活着。 这分明就是蛇之国传闻中的不死人。 是那场瘟疫将她们变成了不死人吗? 身后突然响起流动的水声,洛尔回过头,只看到漆黑粘稠的液体从酒馆大门的门缝中流出,缓慢而坚定地。 奔流在街道上。 这个方向,是朝向那座城镇背后的沼泽。 黑色的液体大概有一个人的份量,并没有浩浩荡荡,但在街道上也足够让引人注目了。 于是洛尔很快发现,街道上的行人,路过的小孩,正在铲土的女人,摆摊的商贩…… 所有人都流露出恐怖狰狞的表情,死死注视着正常站在街道上的洛尔。 她们嚎叫着朝洛尔冲过来,像是野兽多过人类,眼神与肢体动作都带着浓烈的憎恨,还有…… 无穷的欲望。 阴影化身的狼兽挡在了洛尔面前,然后一场屠杀开始了。 …… 哪怕是对已经见多了恐怖景象的洛尔来说,这也算是相当不适的经过。 除非是饱受严苛的训练或者患有某种先天疾病,否则人类是无法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同胞。 只是看着这种画面,一般都会有生理性的不适。 这些人都只是凡人,哪怕她们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异化,血液变作黑泥,她们的力量和速度也依然只是人类的范畴。 更不具有神性的力量。 就算不是夜叉小姐,她们也无法伤到洛尔分毫,而面对夜叉小姐,她们被酷烈的阴影碾碎。 拥有不死的活性在这种存在面前反而是一种痛苦,无法干净利落地死去,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复原,然后再死去。 因为太过血腥和残忍,洛尔都有些承受不住地侧过脸不再观望。 这些人,或者说怪物,到底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这种诡异的不死存在着某种极限,当夜叉小姐将她们第N次碾碎之后,她们终于不再复原,而是化作一摊黑色的液体。 它们汇聚在一起,和之前那酒保所化的黑泥一样,流向沼泽的方向。 于是榕树镇的主干道又再一次安静下来。 “这城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洛尔凝望着那座沼泽的方向,答案大概就在那里面了。 悠扬的老旧风琴声这时候自身后的酒馆响起,洛尔错愕地回过头,那个老人,他好像没有变成怪物。 他再度推开酒馆的大门,风琴声一时间中断。 “玛丽安,是你吗……” 洛尔沉默地打量着酒馆,内里似乎已经被打扫干净,柴油灯正散发着明亮的光芒,稍微驱散了洛尔从踏入这座城镇以来心中的寒冷。 老人身后的墙壁斜倚着拖把和水桶,他似乎是酒馆内的清洁人员,正是他日复一日地清扫,让这座酒馆内部能够保持着干净和整洁。 老人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只是牢牢铭记着自己的妻子。 “老人家,能跟我说说你的妻子……玛丽安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洛尔走近这个捧着风琴的老人,轻轻说道。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却没有变成怪物,这个老人应该有某些特别的地方。 听到自己妻子的名字,老人木讷的脸上肉眼可见地鲜活了起来,他带着追忆的神情,呢喃着。 “玛丽安啊……她曾经在通灵塔进修过,是镇上的警卫队长,还带领过镇民们追捕过蛇人……” “她跟我说,大沼泽里有什么东西,然后就走了……她是去哪了呢,怎么还不回来?” 洛尔捕捉到了关键词。 “沼泽里有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老人喃喃着,额头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在冥思苦想着什么,但很快,他就放弃了思考,只是徒劳地重复着。 “玛丽安,你在哪里呢,为什么所有人都回来了,只有你没有回来……” 老人停顿了一下,又充满希冀地看向门口。 “玛丽安,是你吗……” 洛尔微微一怔,所有人都回来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吱呀—— 身后酒馆的大门被推开,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又一次走了进来。 她的瞳孔就像玻璃珠一样卡在眼眶里,不会转动,呆滞地看着洛尔。 “有客人啊……” 这一下不仅是洛尔,就连阴影之中的夜叉小姐都微微发出了一声呼吸声,阴影不自觉地沸腾着,仿佛是被激怒了一般。 等一等,先别动手—— 洛尔看着这个女人又一次走到柜台后面,从下面取出一个玻璃杯,然后看向自己。 “客人要来点朗姆酒吗?” “不了,我突然有些事……可能一会再回来。” 洛尔如此说着,走出了酒馆。 灰蒙蒙的天空让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起来,洛尔来到大街上,那些被夜叉小姐碾碎并均匀分布在数平米地面上的人们又再度回来。 洛尔现在知道老人口中的所有人都回来了是什么意思了。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没有那奔涌的黑色液体,不论是路过的小孩,铲土的女人还是摆摊的商贩都照常做着自己的事情。 一切都生机勃勃。 一切又早已死去。 第16章 恩莱拉一家 毫无疑问这是一座怪异的城镇。 这种怪异并非说不清道不明,而是洛尔可以准确把控,甚至用言语讲述出来的怪异。 洛尔看着路过的小女孩朝他天真烂漫地笑着,在一刻钟之前,这个女孩正双目流着漆黑的血泪,四肢着地朝他冲过来。 洛尔目送着小孩远去,看着她和她的母亲走向街道尽头一处最大的住房。 房屋前面带着花园,门口还有看守的护卫,似乎是镇上大户人家,花园中还有两个小男孩,他们正面对面抛投着某种皮球或是玩偶之类的东西。 之所以无法确定,是因为他们手中其实空空如也,两个小男孩只是在重复着抛球这么一个动作。 在他们身边,还有一个模样秀气表情温和的中年男人,正在乐呵呵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抛球。 “欢迎回来,家主,欢迎回来,小少爷。” 护卫尽心尽责地为母子俩开门,但那大门也早已腐坏,她只是握着已经空荡荡的把手,拉开了一扇并不存在的大门。 这座城镇已经死去很久了,但这些人却依然具有旺盛的活力,依然在重复着简洁而单调的工作。 她们本该和城镇一起死去,却由于未知的原因活了过来,然后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前做过的事情。 “谁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某位神明吗?” 洛尔喃喃地说着。 “我们无法假定一尊神明能做到什么,或者不能做到什么。” 奈莉尔也有些迟疑地说道。 “但这种表现的方式,似乎跟爱之神性关系不大,更像是乌洛波洛斯的力量。” “轮回吗……但是那诡异的死而复生又是怎么回事?” 洛尔想了想,走向了那大户人家的房子,即将走进大门的时候,护卫拦住了他。 “……恩莱拉女士一家不欢迎藏头蔽面之人。” 洛尔于是掀开斗篷说道。 “我初到贵镇,来拜访一下恩莱拉女士。” 护卫像是惊艳于洛尔的美貌,又或者她的动作本来就慢了一拍,呆滞好一会才说。 “……请进,客人请进。” 洛尔小心地穿过并不存在的大门,路过花园时,那两位抛球的小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了他。 洛尔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哥哥,有客人来了……” “我看到了,好漂亮的客人……爸爸,我长大以后得像哥哥那么好看吗?” 其中一位似乎是哥哥的小男孩十分羡慕地看着洛尔,他还小,五官尚未完全长开,虽然现在还不算漂亮,但是说不定呢。 说不定他长大以后也会变得漂亮很多…… “这孩子在瞎想什么呢,爸爸我都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儿,别说是我们镇上,就算是整个辛西娅平原,都很难找出第二个啦。” 男孩的父亲如此说着,表情仍然十足的温和,就跟任何一位疼爱孩子的父亲一样。 但他同时也是家中的男主人,言语之中还恭维了上门的客人,十分得体。 “爸爸,你也觉得我没办法长得这么漂亮吗?” “爸爸说出来怕让你伤心,我的孩子——但是哇,想像这位哥哥一样,一定得是神明赐了福才行的……” “那爸爸,我们没法得到神明的赐福吗?” “我的傻孩子啊,如果这世上真有神明,我们又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样。” …… 随着洛尔走进房屋内,这父子三人的交谈声也逐渐远去,对话的最后隐约听见男孩的哭闹声和父亲的安慰声。 就这样不了了之。 非常有活力的一户人家,只是她们手中的器具就像是刚出土的文物,早就腐烂破败,但依然不减她们自身的活力。 洛尔收拢起情绪,走进房屋内,装潢和器具都十足老旧,但还算干净,似乎有人一直在打扫。 迎客的玄关处摆放着几双布鞋,大多都已经只剩下一张破烂的鞋垫。 之前在大街上见到的那位女人已经换上一身居家的休闲打扮,她似乎有些意外。 “有客人来了……阁下有一副十足漂亮的皮囊呀,阁下是自哪来?” 洛尔应了一声。 “我是从棘罪公国那边来的。” 女人领着洛尔朝屋内走去,一边朝屋内吩咐着。 “啊,公国那边来的,真是稀客,进来随便坐吧……米娜,给客人倒杯茶。” 恩莱拉夫妇一家似乎是镇上的豪门,拥有自己的护卫和佣人。 洛尔跟着女人走到里面的书房,那位小女孩此时正在地上把玩着一个只剩下半截的木制棋盘。 似乎是蛇之国这边盛行的某种斗兽棋,只是一旁的木盒内空空如也。 见到母亲身后的客人,小女人眼睛一亮,嚷嚷着。 “漂亮的大哥哥,我们来下棋吧。” 说着她捧着棋盘和木盒子走到洛尔身边,洛尔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 只能沉默地看着小女孩从空空的木盒中往外掏东西,手中就如同抓着一颗看不见的棋子。 “哥哥,你不会没下过斗兽棋吧……” 小女孩见洛尔没反应,又说道,洛尔只能无奈地回应了一句。 “抱歉……我不知道要怎么下棋,小妹妹你叫什么?” 小女孩立刻就不开心了,她瞪大了眼睛,嚷嚷着。 “叫我恩莱拉!我们一家都姓这个…… 你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你分明就是不想跟我玩!” “够了,我的小宝贝,不要再吵了。” 恩莱拉女士好不容易从书房的角落里搬出一张已经断了一条腿的椅子拉到洛尔面前。 见自己的女儿似乎缠着客人,她怒气冲冲地喊道。 “不要老是想着你的斗兽棋了,你真的很没有活力,好不容易有客人来了,你却只想着下棋——” “这是来自公国的客人,好不容易来我们家一趟,多认识一下这些大人物,对你以后会有帮助的,对你以后会有帮助的,你知不知道?! 而你却只想着下棋——” 女人一瞬间爆发的怒气让洛尔吓了一跳,她是突然发作,从平和的状态一下子过渡到怒发冲冠的模样,声音尖锐甚至带着拉长的尾声。 洛尔险些以为恩莱拉女士也要变成怪物了,差点直接先下手为强让夜叉小姐把她连带着她的女儿做掉。 被激烈训斥的小女孩委屈巴巴地,微微抽泣了一声,眼眶里流出了眼泪。 “分明,分明是大哥哥不理我……” 那些眼泪分明也像是漆黑的污泥一般,自小女孩的脸庞上流过,让她的脸上多了些许黑色的污渍。 这时,一个仆人打扮的中年女人就端着个盘子走了上来。 托盘上有着水和茶杯,只是杯子里装满着浑浊漆黑的污泥,像极了之前酒保为洛尔倒的朗姆酒。 “客人,喝茶。” 洛尔艰难地接过茶杯,理所当然没有喝下去,于是恩莱拉女士冷静了下来,她看着洛尔,似乎有些失望。 “客人是不满意吗……也对,现在我们家没落了,我的女儿也是个十足的蠢货,不会有什么成就…… 我也是个没什么成就的女人,靠着母辈的余荫在挥霍,不如了算了——” 似乎是触发了某个关键字,女人正在言语的嘴巴突然卡壳,面目一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书房内的小女孩,正欲拿着托盘离开的仆人都顿在原地,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原本在做什么,转而用凶狠的目光看向洛尔。 又来? 洛尔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按捺住想要动手的夜叉小姐,冷静地开口说道。 “没有的事,女士,公国那边不怎么喝茶,我有些不太习惯而已,帮我倒点水就行。” 然后他又走到小女孩面前,温和地说道。 “哥哥没下过斗兽棋,你能教我怎么下吗?” 小女孩于是兴高采烈了起来,将半截棋盘平铺在地板上,手中像是拿着看不见的棋子,对着洛尔讲道。 “大哥哥,你看,这个是老虎……” 恩莱拉女士看着小女孩和洛尔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愣了愣,这么一愣神,脸上狰狞的表情就平复了下去。 “喔,喔是这样吗……米娜,快去帮客人倒杯水。” 仆人接收到了命令,于是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正常,恭敬地握着托盘离开了书房。 第17章 死之禁忌 “……恩莱拉夫人,您这么年轻,事业上应该才刚刚起步,后面还有无限的可能呢……” “哎呀呀,客人您真的太会说话了。” 恩莱拉夫妇房屋的书房内,洛尔正坐在地上一边陪着小女孩下棋,一边有一句说一句地陪着恩莱拉夫人搭话。 “哥哥,这个是大象,大象比老虎要大……” 小恩莱拉指着空空如也的棋盘一角,对着洛尔说道,洛尔也耐心地倾听着,一面说。 “那猫猫一定比老鼠大了?” “大哥哥,斗兽棋没有猫猫……” 啊这,猫好,斗兽棋坏。 书房内俨然一副宾主尽欢的模样,洛尔见差不多了,于是试探地问道。 “恩莱拉夫人,我刚到贵镇上的时候,好像看到后面有个沼泽,不知道那里面……” 女人似乎颇为意外洛尔会打听沼泽的事情,有些迟疑地说道。 “洛尔先生,那沼泽里面听说有不太好的东西,您一个人可千万不能深入。” “那里面有什么呢?” 洛尔目光停留在半截斗兽棋棋盘上,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传说那里面有,有……蛇怪。” 女人的脸色又一次变得十分难看,蛇怪这两个字又一次触发了某种机制,她开始凶狠地盯着洛尔,喉咙里发出一种将要发狂的压抑低吼。 蛇怪这两个字也不行吗? “恩莱拉夫人,小恩莱拉今年多大了,这孩子这么聪明,长大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 已经有了经验的洛尔直接打断施法。 小女孩闻言,有些惊喜和害羞,激动地看了洛尔一眼,恩莱拉夫人更是愣住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啊,是,是吗?承您吉言了洛尔先生,这孩子我总觉得她不够有活力,太喜欢下棋了……” “一般喜欢下棋的都是聪明的孩子,而且小恩莱拉之前在街上还跟我招手打招呼,她这叫又懂事又活泼。” 洛尔温和地说道,小恩莱拉脸庞染上一抹红霞,甚至红到了耳朵根。 被这么一打断,恩莱拉夫人也就恢复正常,她乐呵呵地对女孩说道。 “你先陪着客人下棋,我去让米娜准备些糕点。” “大哥哥,我们来下一盘吧。” 洛尔点点头,应了下来,而后恩莱拉夫人便离开了房间。 经过之前的试探,洛尔大概有些明白了这座城镇这些人发狂的机制。 她们不能听到这个字眼,包括那些会联想到的词汇也通通不行。 包括但不限于瘟疫、衰老、溺水,甚至连蛇怪这种可能会导致死亡的生物词汇也会导致她们发狂。 这些人已经死去,却又因为未知的原因再次活了过来。 一旦她们听到这些词汇,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就会变得非常偏激,甚至直接发狂变成怪物,攻击目光所及的一切活人。 想要让洛尔也留下来陪她们一起生活。 洛尔怀疑可能携带刀剑或者弓这一类的武器,也会直接让她们变成怪物。 但并非没有破解的办法,正如之前洛尔通过转移话题,让她们忘记刚才的敏感词汇,就会慢慢恢复正常。 “……大哥哥,这样你的狼就被我的大象吃掉了——” 小恩莱拉突然愣住,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她重复了一下。 “吃掉?吃掉!!!” 洛尔还没反应过来,小女孩已经扑了上来,由于两人面对面,中间只隔着一个棋盘,她差一点就要咬到洛尔。 阴影利刃直接将小恩莱拉切成两瓣,但是她依然在地上蠕动着,嘶吼着。 “……我要把你吃掉!” 然后变成很多瓣,从小恩莱拉,变成了一地的小恩莱拉。 身后恩莱拉夫人亲自捧着糕点冲进来,见到这血淋淋的画面,不出意外也陷入了狂化。 然后是花园里她的两个儿子,哥哥目露凶光,对着洛尔发狂地叫着冲过来。 “你长得真好看啊,把你的头接在我的脖子上,我就能变得好看了——” 洛尔叹了口气。 真是防不胜防。 …… 平静的榕树镇又一次掀起了小范围的混乱,这一次洛尔有心试验,他让夜叉小姐用阴影截留了一部分残肢。 但很快,这部分肢体融化成黑色的液体,发现自己被阴影困住,又无声地自燃。 化作漫天的飞灰,朝着沼泽的方向飞去。 而后洛尔又经过了几次尝试,无论用何种方式,这些死去的人最终都会再度从沼泽中走出。 再到后来,居民们一发狂,洛尔就用蛾翼披风跑路,于是他发现,这些居民似乎都无法离开城镇的范围。 每次看到洛尔逃离,她们都用尽一切的力气叫骂着,念叨着意义不明的话语。 “回来,回来!” “为什么你能离开——” “留下来!留下来陪我们!” “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一定有红色的血,鲜活的血啊——” 但只需要过一阵子再回来,她们就都恢复了原状,也忘记了发狂的原因。 这么尝试上几次,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 “我可爱的小主人,我有些搞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沼泽里,要在这里陪她们浪费时间。” 夜叉小姐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认为只需要平A过去,把一切挡路的都给扬了,然后取走阿莫尔的箭就完事了。 洛尔正准备到酒馆里住一晚上,明天再深入沼泽,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开口说道。 “夜叉姐姐,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被阿莫尔送去了过去的无光之森。” “在那里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洛尔将手按在酒馆大门的门把手上,但并未推开,而是停顿着说道。 “力量是相对的,而且有其局限性,除了伟大的地母之外,没有谁可以保证一定能胜过某一尊神明。” 莉莉已经足够强大了,她可以将可怕的巨蛛按在地上摩擦千百遍,但她却无法在轮回中真正胜过对方。 塞娜硫斯已经足够强大了,但它也在将生未生之刻经历了无数个轮回。 对于凡人来说,莉莉和夜叉小姐已经是无法想象的强大。 但在广袤的黑暗地母与轮回宿命之蛇乌洛波洛斯面前,她们也只不过是强大一点的凡人。 仅仅地母孕育遗留的回响就造就了一尊强大的神明,而乌洛波洛斯留下的力量更是让莉莉轮回了无数次。 “一旦涉及到那些更加宏伟的神祇,我们都应该更加小心一点,知道得多一些总没有坏处。” 洛尔说完,推开了酒馆的大门。 “玛丽安,是你吗……” 酒馆里响起了老人带着希冀的声音,洛尔回应道。 “老人家,我是从外边来的,能再跟我说说您的妻子玛丽安吗?” …… 第18章 深入沼泽 榕树镇酒馆二楼。 房间还算干净,但依旧难掩破败腐朽之感,许多物品都已经腐坏,无人修理。 洛尔安静地站在窗前,凝视着如同大海一样漆黑的沼泽。 那里应该就是榕树镇一切古怪的源头。 阿莫尔的箭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那位船上的老巫师似乎也很可疑,她像是有目的地将自己引到尘泥沼泽,而且似乎隐瞒了不死人的情报。 整个蛇之国仿佛都被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不死人,瘟疫,植物反常地不再生长,灰暗衰败的万象。 “王未能顺利转世,没有继承历代旧王的智慧和力量,导致灾祸四起……” 一夜无话。 隔日,天刚刚亮起,洛尔就离开了榕树镇,踏上了沼泽路。 在他的面前,有一摊正蠕动着在地面奔流的黑色粘稠液体,它正顺着沼泽路朝沼泽深处流去。 这是洛尔随机挑选的幸运路人,一位在凌晨因为宿醉瘫倒在酒馆门口的女人。 虽然因为酒馆已经没有酒的缘故,她并没有真的喝醉,但依然如很久以前那样瘫倒在酒馆门口佯装醉酒的模样。 再然后她就被夜叉小姐变成了一摊黑色液体。 这条开辟在尘泥沼泽的道路用泥土夯实铺成,略高于沼泽,以应对雨季可能到来的雨水上涨,而不被淹没。 道路两旁的一些枯树上面缠绕着一些腐坏的平安结,有些还能勉强辨识出形状,有些已经一根光秃秃的发黑细绳。 这是沼泽地带的习俗,尘泥沼泽之中野兽魔物出没,传说中冈特家族女巫化身的蛇怪也藏身在沼泽深处。 人们寄希望于这些平安结来保佑进入沼泽之后能平安归来。 在沼泽的入口处这些平安结还很常见,但当洛尔追逐着黑色液体进入沼泽后,就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头顶的日光变得幽暗了起来,四周死气沉沉,道路两侧只有奇形怪状的扭曲枯树。 那些用作祈福的平安结都已经腐烂掉落,剩下一根根黑色的细绳无声地飘动。 像是一个个扭曲的鬼影在微微晃动。 而沼泽中无比闷热,并没有风,空气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的气味。 往年这个时候,这里应该遍布绿色的植被,沼泽地带最不缺的就是茂盛的芦苇和灌木。 但此刻,这里只剩下一棵棵早已枯死的扭曲枯树,在地表露出盘根错节的树根,听不到虫鸣和蛙叫。 洛尔脚下的土地尽是泥泞的湿地,遍布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泊,他每一步都踩在遍布腐烂枯叶的泥地上。 感受着脚下柔软的触感,洛尔每走一步,都会在原地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 洛尔紧紧跟在居民化作的黑色液体身后,那摊黑色液体上面隐约可见一抹闪烁着的银色微光。 很快,黑色液体就渗入了湿润的泥地中,一点一点不见踪迹。 “老师,还能感觉得到吗?” 洛尔遥遥眺望着沼泽深处那片长满绿色苔藓的老旧木屋群落,很久以前,这儿似乎还有人类居住的痕迹。 “可以,我留在它里面的颜料正在移动。” 铜镜镜面绽放出微光,在洛尔前方的道路上,突然投影出了一个虚幻的箭头,正在指引着方向。 洛尔追了上去,但脚下的路在渐渐变得难走,各种扭曲枯树的树根盘曲着阻挡前路。 还有各种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洼无法判断深度,让洛尔有些寸步难行。 好在夜叉小姐很贴心地用阴影铺平了前进的道路。 本就深色的泥土被阴影覆盖,看上去倒是不易察觉,洛尔走在上面,荡漾出一道道水一样的波纹。 “谢谢……” 如果说这座沼泽里面真存在某种东西,那么飞行想必是最先通知它知晓自己到来的方式。 随着逐渐深入,洛尔再难以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绿色。 衰败与凋零,感受不到丝毫生机,和无光之森似乎是两个极端。 不远处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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