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县城里不是没有长相出色的,电视台主持人跟仙女一般,可落这几位大妈眼里都不够看,毕竟都说此地的水好,养人,个个都白白嫩嫩,自然出美人胚子。 可也没见过这样漂亮的。 或者说,是气质完全不一样。 不同于挂历上描眉画眼的俊男靓女,也不是屏幕里端庄的国色天香,具体怎么形容,她们也说不上来,就觉得这个小伙子瞅着,是真出众。 尤其是偶然抬起来的那双瞳仁,清凌凌的,像一捧柔柔的水。 听说是修车行老板池野带回来的外地人,可惜从不开口,保持沉默,不知是不是有点问题。 佟怀青对炙热的视线视若无睹,半阖着眼,长睫毛垂着,爱答不理的模样,呼吸清浅,胸口起伏地很慢。 渴,热得头晕。 老头们下完一盘棋,纷纷给自己倒水,粗瓷缸子,泡的不知是什么茶叶,也不洗茶刮沫,更不嫌烫,吹了吹冒着的白烟就开始灌,仰着脖子,笑得开怀。 佟怀青下意识地蹙眉,又很快收回目光。 哪怕隔着点距离,他也能闻见那股味道。 热腾腾的,旺盛又活泼的生命力。 就像这一嗓子的“哥——!” 刺得佟怀青耳膜都疼。 小姑娘风一般呼啸着从他面前跑过,利索甩下书包,把手上的本子扬起很高:“哥,老师今天给了我奖励!” 后面跟着的那个男孩稳重些,不紧不慢地捡起书包拎手里:“池一诺,哥还没忙完呢。” 正是放学时间,小县城巴掌大地儿,没人接孩子,住得稍微远点的就蹬自行车,脖子上挂着的钥匙甩起,大部分都是走路回去,跑着闹着,一头扎进各家的饭香味儿中。 池一诺跺脚:“哥,你先看我的奖励呀!” 泡桐树上的蝉叫起来,佟怀青嗓子干得疼,掀起眼皮的时候有些眩晕,目光甚至都一时无法聚焦。 离那处修车行也就六七米。 血色的夕阳下,池一诺把本子放在头顶挡光,正对着的是辆蓝漆大卡车,驾驶室下面伸出双大手,抓在铁杆上猛一用力,男人就探出了自己的上半身,哪怕晒得天地都红茫茫一片,也能明显地感受到那股精悍的凶劲儿。 似乎这庞大的卡车不过是他的小玩具。 扳手被撂到一旁,男人轻巧地退出车底,寸头,眉峰处有竖疤,狭长的单眼皮,很宽阔高大的体格,先撩起黑背心给自己擦汗,露出紧绷的古铜色小腹,和清晰的人鱼线一起,顺着收进迷彩短裤里。 佟怀青有些嫌弃地垂下眼睛。 同样有些嫌弃的,还有池野。 “不晒?”他捋了把脸上的汗水,言简意赅,“去树荫下。” 车修得差不多了,此刻池野喉咙里也全是地面扑上来的躁气,本来天就热,驾驶室和水泥地之间的空隙又小,憋得浑身都过了遍水似的,他先是回店里洗手,用香皂搓掉指缝的油污,拿毛巾细细地擦了遍脸,灌一大口凉了的茶水,才推开冰柜门,拿出三支冰棍出来。 先递给池一诺,顺手揉了把小姑娘的脑袋。 “不错。” 再递给旁边的男孩,稍微打量了下对方的模样:“阳阳,怎么出这么多汗?” 陈向阳已经撕开包装袋了:“我们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啦……” 池野略微顿了下,也没说什么,而是转向佟怀青,伸出的小臂结实有力,能看到微微凸起的淡青色血管,手掌又大,衬得那支冰棍格外娇小。 佟怀青没抬眼。 “你不渴吗,”池野看着那人嘴唇,没什么血色,还有点起皮,“不吃?” 佟怀青坐着的是修车行的椅子,池野亲手做的,松木质地,光滑无毛刺,靠背那里刻意加大了弧度,能轻松惬意地舒展身体,就像此时的佟怀青,抱着胳膊,一副意兴阑珊的感觉。 俩小的都在旁边看,咬着冰棍没吭声。 池野也不跟人再客气,径直撕开包装,清甜的味道沁在嘴里,缓解了这燥热难耐的心,边上的象棋收了摊,大妈们也搂着孙子回家做饭,修车行旁就剩泡桐树下这点绿荫,一时还真有些寂静。 喇叭声打破凝固,一辆金杯面包车在路边刹车,车窗被摇下,响起爽朗的南方口音。 “靓仔,请问平安街怎么走哦……” 池野沉沉地看过去,下颌线锋利,包装纸在手心捏成小团。 外乡人笑容凝固,立刻噤声。 车窗摇上的速度比油门更快,没等池野指路,小面包车就沿着边蹿了出去。 逃命似的。 池一诺“噗嗤”就笑了,陈向阳司空见惯地咬冰棍,只有佟怀青冷冷地瞥他一眼,心想,难怪。 长得这样子凶,又是比常人都要健硕粗犷,给人吓跑太正常了。 池野倒是很淡然,他天生长相有些悍然的匪气,自带能止小儿夜啼的技能,往那儿一站,铁塔似的没人敢招惹。 除了这个坐没正行的佟怀青。 再看一眼,除了嘴唇干燥得起皮,眼睑下方也有层隐约的乌青,这人生得皮肤白,一点的颜色就格外明显。 就像胳膊上那明显的晒伤。 池野想了下,还是站了起来。 半分钟不到,拎着瓶矿泉水放人眼前。 “喝这个。” 矿泉水应该是特意提前拿了出来,上面还有点蜿蜒的水汽,但温度已经不再冰凉,这下,佟怀青终于扬起下巴,被太阳灼得微红的眼角一挑,继续撇过了脸。 池一诺和陈向阳咬耳朵:“他不会真的是哑巴吧……” 俩小孩纳闷,自家大哥前几天晚上突然带回来个陌生男人,俩人都刚从水里捞上来般的湿透,这个季节河里温度还高着,扎猛子去洗个澡也正常,可没等池野喘口气,就发现那人已经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一摸,烫手。 摊张面糊都能熟成饼。 就这样,池野带人打针吊水喂药,折腾到今天才见好,但不管你问他什么话,那人都一声不吭,满脸倦怠。 说他聋吧,一条街外的芦花鸡打鸣都能给人吵醒,黑着脸去敲池野的门。 问叫什么名字,也不吭,池一诺话多,一直缠在后面跟着问,可能是烦了,那人手指蘸着凉水,在桌子上写了个“佟”字。 陈向阳嘴甜,当即就凑上去叫,佟佟哥哥。 佟怀青一视同仁,不仅对俩小的没啥笑脸,面对长得生人勿近的池野也不畏惧,矿泉水瓶已经在下面洇了圈水渍,他毫无反应,继续放空。 池一诺还在嘀咕,丝毫不觉得自家大哥被扫了面子:“但是……他长得真好看呀。” “我去给大家拿汽水,”陈向阳有眼力见,抬头看佟怀青,“佟佟哥,你喝苹果口味可以吗?” 佟怀青额前的发也有点汗湿,贴着白瓷似的皮肤,池野“啧”了一声,制止了要去冰柜的陈向阳,拿起矿泉水,拧开,再递过去。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都看向佟怀青。 他似乎习惯这种直视的目光,平静地伸手接过,然后凑近干燥的嘴唇,仰起瓶身,小口小口地开始喝水。 很秀气。 池一诺和陈向阳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终于喝了,原来是等着人给他拧瓶盖。 池野忍了忍,看佟怀青猫吃食般的喝完小半瓶水,才出声问:“你挨过打吗?” “哥,”池一诺瞪大眼睛,“你答应过我,不许打架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池野摆手,“算了。” 佟怀青的蔫吧劲儿好了些,有了力气瞪面前的男人。 凶猫似的,这精神劲儿,看来是没被收拾过。 “……哦,”池野颇为遗憾似的接过矿泉水,给瓶盖拧上,“走,回家吃饭。” 余晖把人影子泼洒得很长,佟怀青晃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池野拎着俩废弃的轮胎,左边的陈向阳读初一,身高还不到他胸口,右边的池一诺低四岁,加上头发辫,堪堪和她二哥一样高。 池家父母不在,就池野拉扯着这俩小的。 佟怀青住的这几天,也大致明白了他们的关系,池野亲妈走得早,十来岁的时候父亲续弦,陈向阳就跟着一块进了这个家,两年后又生下池一诺,算是个标准的重组家庭。 至于那俩大人是没了还是外出打工,佟怀青不知道,懒得关心。 修车行是街边的门面,一溜排全是做生意的邻居,顺着泡桐树下的那个巷口往里走,两边就是挨着的小独家院,池野家在最里面,大概两三百米的距离。 这么近,却也得走五六分钟。 太热闹了。 有人做好饭,不喜欢在家吃,偏偏就爱端着个碗站门口聊,小孩们刚放学就三五聚堆,玩弹珠拍纸牌,听收音机的大爷把音量拧最大,举着蒲扇赶蚊子,卖卤肉的婶子探出身,一叠声地叫:“小池,来,特意留的猪耳朵!” 池野手被占着,陈向阳乖巧地接过:“江叔好些没?” “好多了,”婶子笑吟吟的模样,只是双手还略微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下,“真是多亏了你大哥呀……” “应该的。” 再走没两步,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挥手:“小池呀,我家电视又坏了……” “没插电,”池野脚步不停,“看是不是忘记插销了。” 花蝴蝶。 佟怀青垂眼跟着走,冷冷地想。 简直就像在花朵中翩飞的蝴蝶,五大三粗,长得凶神恶煞的,居然这么受欢迎。 没留神,就一头撞上个坚硬的东西,佟怀青踉跄着倒退好几步,不满地揉着额角看过去,才发觉已经到了家门口,俩小的已经进了院子,只有池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转身面对着自己。 他刚刚撞到的,就是那饱满结实的胸肌。 怎么硬得像石头一样。 这触感不由得让佟怀青想起,自己被人从河里捞出来,单手扛在肩膀上的感觉。 当时那胳膊上的肌肉也是硬邦邦的。 烦死了。 而池野全然没发觉佟怀青的不悦,轮胎已经叠放在地上,能闻到那股子塑胶烫灼的气味。 “月季苗准备好了,等会弄点土种这个里面,”池野低头看他,“一起?” 佟怀青还揉着头,不发一言。 “烧退了,如果你想学个手艺,我教你,要是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尽量让自己忙起来,都会过去的。” 放下手,额上被搓揉得有一点红,佟怀青嘲讽地扬起眉。 教我手艺,你还挺自信。 看来是没挨过打。 他又耷拉下眼皮,不打算搭理对方,抬脚跨门槛的时候却绊了下,被池野一把扶住,再次抓到那只有力的臂膀,佟怀青稳住身形,皱着眉在上面拍了一巴掌。 没想到池野没挪开,可能皮糙肉厚,也不嫌疼。 佟怀青受挫,立刻有点想炸毛,阴阳怪气在那胳膊上捏了把,冲池野做出口型。 刻意放缓了嘴唇的动作。 “这么硬啊——” 第 2 章 佟怀青病刚好,哪怕才喝了水,也有点疲惫感。 再配上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蛮阴阳怪气。 故意的。 他原本想的是随便到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没料到来了这么个破烂的小县城。 其实,还是怪自己。 和亲人翻脸,和工作人员吵架,原定要参加的节目被迫取消,他蜷缩在化妆间里,由于过度呼吸而痉挛,感觉所有的空气都在离自己远去,依稀只能听到助理慌乱的解释。 “佟老师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 “对,真的是小问题……我们也很抱歉。” 似乎是导演的声音,气急败坏:“我们借了施坦威……什么都是最好的!特意把他的节目放在压轴……” 门被从外面关上了。 佟怀青蜷缩起身子,衣架倒了,缀着亮片珍珠的演出服,支撑裙子的蓬蓬纱,还有绑了长羽毛的礼帽,全部砸在他身上,他往下坠,再坠,呼吸不过来,眼眶酸涩得胀痛,朦胧的泪水中,看到有礼仪小姐推来十二层的大蛋糕。 所有人都在笑,为他欢呼鼓掌。 “钢琴王子!” 他的掌心被塞进把银质小刀,推搡着要去切蛋糕,身上是剪裁精致的黑色燕尾服,打了墨绿色的温莎领结,腰背挺拔,神情矜贵,冲下方举着相机的记者露出微笑。 “咔嚓!” 照片将印在明日的报纸,头条版面,是十九岁的佟怀青蝉联国际钢琴大奖。 手被恩师和母亲握住,或许还有哪位大人物,佟怀青不记得了,只看到那柄小刀慢慢往下压,奶油有些融化,顶端的一粒糖渍樱桃歪了,随着蛋糕的切割,直直地掉了下来。 擦过他的手背。 掠过六年的混乱时光。 “咚。” 和着石头,一起坠落在陌生而静谧的小河里,绞碎月亮的涟漪。 佟怀青在夜幕下闭上眼,风吹拂他的头发,脚下的土壤有些湿滑,杂草丛生,蛩鸣鸟叫,他心里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依稀记得,他在火车站的拥挤人群中,被推搡着到了窗口,周围喧嚣吵得他头痛,后面中年男人的行李撞到了他的胳膊。 他脑海里只重复着同样的尖叫,售货员不耐烦地敲玻璃窗,佟怀青才惊醒般回过神。 “我问你去哪儿!” 喉间酸涩,佟怀青梦游般把纸币递过去,却发不出声音。 他这样很久了。 本能地只会点点头。 “跟前面那人一块的吗?”售货员会错了意,“那就是安川县了啊。” 红色的纸质车票抓在手心,绿皮火车轰鸣,佟怀青人生头一次闻到这样多糟糕的气息,泡面混合着汗味,他压根睡不着,眼睛瞪得很大,终于在尖锐的汽笛声中,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小县城。 徒步走到了小河边。 已是深夜。 碎了的月亮飘起,重新变成柔柔的圆,有萤火虫在闪,佟怀青朝河里走去,想去掬一捧飘着星光的水。 变故就是在刹那间发生的。 半人多高的灌木丛被撞开,伴随着惊鸟扑簌簌地掠入夜空,一辆三轮车朝他疾驰而来,佟怀青刚一扭头,就清晰地听到了车轮打滑的刹车声。 紧接着,他就连人带车一起,被撞得摔进那条河。 很大的声响。 河水比想象中更深更凉,佟怀青呛着了,本能地挣扎着够一切能抓的东西,冰冷的液体瞬间灌进他的眼睛耳朵,恐慌感铺天盖地,在窒息中突然有人拽住了他的肩,猛地把他往上一举—— 得以呼吸。 佟怀青浑身哆嗦,大口大口地喘气,被拖到岸上的时候,一张小脸还冷得发青,牙齿打颤,瘦削的肩膀剧烈起伏,而把他托起的人则毫不犹豫地换了姿势,直接伸臂一揽,把他拦腰扛在了肩上。 佟怀青天旋地转间睁开眼,此时才发觉,自己倒挂在对方的肩膀上,是个体格宽阔的男人,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背部蜜色肌肉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但这个姿势,不太雅观。 他屁股撅着,腿弯被人小臂揽着,那健硕的肩膀不时往上顶一下,硌着他的胃,酸水还未来得及泛出来,头脑轰鸣,他就挣扎着要下去,双脚胡乱地踢打间,碰到了个坚硬的玩意。 就在佟怀青脚尖勾到的地方。 很硬。 的柱状物。 他瞬间就变了脸,猛然直起身子嘶吼着放开自己,可一张嘴,就“哇”地吐出一大口冰凉发腥的河水。 像被孩童捉在手里的蜻蜓,毫无反抗能力的脆弱。 男人没继续强迫,而是很慢地给人放了下去,一下下地给他顺着背,也在喘气。 “有什么想不开的,别走极端!” 佟怀青抹了把水淋淋的脸,终于沙哑着嗓,发出了这两个月来的第一个音。 “滚。” 居然遇到了个见色起意的男人,还是个同性恋。 竟敢当着自己的面,起这种恶心的反应。 佟怀青扭头就走,踉踉跄跄地一个趔趄,手臂又被从后面拉住,他有心转身给人一个耳光,腿却发软地使不上一点儿力,多日来紧绷的弦似乎在此刻突然断开,那么皎洁的圆月悬在夜空,他却只能在陌生的地方被恶徒纠缠。 这样狼狈。 “咚。” 又是投石入水的声音,河面上的月亮再次碎掉了。 蜻蜓翅膀被轻易撕裂。 随便吧。 佟怀青闭上了眼,神智涣散,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噩梦的降临。 没想到,却等来了一支退烧针。 巨疼。 小县城医生下手狠,药量又给得重,对着皮肤一针下去,半昏迷的佟怀青就猛然一颤,双手痉挛地往前抓,池野松开捂着他眼睛的手,略微皱起眉头:“多久能起效?” 医生坐回药柜后面,笑着回答:“半个多小时就行……行了,打的是屁股针,你捂人眼睛干什么呀。” “带着阳阳和诺诺习惯了,”池野按着那团棉球,“也倒挂吐过水了,怎么就突然发烧呢?” “受到惊吓啊,被河水激着,都有可能,”医生整理着桌面,“再观察会,我没见过这人哎,你外地亲戚?” 池野摇头,没过多解释,把棉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顺手给人裤子提好。 他也纳闷呢。 自己好心好意,甚至还坏了支手电筒,晚上在河边给俩孩子抓螃蟹,刚准备回家就瞅见个年轻人,失魂落魄似的站在水草中,池野心细,多看了两眼,正好看见那人一步步地往河里走去。 那河看着不深,下面有的是漩涡和沙坑,岸边土壤又湿滑,不是没出过悲剧,池野当即就驾车冲了过去,但一下子速度太猛没松开闸,直接连人带车一块蹿进了河。 出来后那年轻人不仅不领情,一脚差点把他兜里的手电筒踢出去,还凶巴巴地让自己滚。 浑身都湿透,桃心小脸白惨惨的,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算了,谁让自己一时手误撞到了人,想着带他回去换下湿衣服,打听下是谁家孩子想不开,结果刚进屋就发起了高烧,火急火燎地又抱着来了诊所。 那支泡了水的手电筒都没来得及修。 池野心疼坏了。 别看是个小型手持的,却灯光却耐用远射超亮,还是外国牌子呢。 池一诺指望不了,不知道陈向阳会不会帮忙把零件给拆了,以防积水生锈,他那会才到家,换了衣服气都没喘匀呢,就慌张地伺候这个小祖宗。 “我出去抽根烟。” 佟怀青已经呼吸平稳了,病恹恹地靠在堆起的枕头上,脸蛋酡红还没消,池野站起来,调整了下立地风扇的角度,不正对着病床上躺着的人。 夜空寂静,烟雾缭绕着上升,一点猩红的火苗闪烁不明。 “真不认识?” 医生在旁边站着,也跟着往外吐烟圈:“肯定不是咱这的人,但说来也怪,我刚又看了几眼,嘿,还有点面熟。” “等明天醒了,我问问。”池野抖落长长的烟灰。 “你看他身份证,或者暂住证啥的,别给自己摊上事。” 烟蒂落在地上,又被鞋碾过,池野没抬头,“嗯”了一声。 但事与愿违,几日还没问出这人的身份。 只知道姓佟。 前两天是一直高烧挂水,神志不清,连被擦汗换衣的时候,也蔫吧着,只有睫毛幅度很慢地颤动,身上有钱包,但没证件,凭空出现在河里一般,赤条条的,仿若没有来历的风。 好了点后,问什么也不说话。 明明骂过自己,能出声的。 可能还是心理有问题,池野不着急,毕竟是自己撞了人,打算再照料个两天,实在不行带去一趟派出所,总能知晓他的来历。 毕竟再凶的野兽都会有个窝。 这小祖宗般的流浪儿,也肯定有他自己的家。 ……而此刻的池野变了想法,这姓佟的才不是个小祖宗呢,他二姑奶奶可没这样娇气。 还让人摸不透。 池野低头看他,对方垂着眼睛,脸颊上有颗小痣,头发乌黑,睫毛有点灰绒绒的感觉,看起来质地很柔软。 不知道多大年纪,但在池野心里,自动把他归为了俩小孩的同龄人。 刚刚那口型,是什么。 没看明白。 但摸了自己的肌肉,可能是羡慕? 池野端详着那细胳膊细腿,认真道:“想练吗?” 佟怀青不可置信地仰起头。 “容易生病的话,是得练练,”池野伸手,捏了下佟怀青的上臂,“哎……其实你这里线条不错。” 怎么还摸上了? 这好色的同性恋! 虽然佟怀青现在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地对待自己,但也不代表能被人这样占便宜,他脸若冰霜地咬牙,下一秒眼睁睁地看着池野的那只大手转移阵地,放在了自己胸口。 手真的很大,关节突出,指腹有茧,掌心粗粝。 几乎可以覆盖佟怀青的大半个胸膛。 池野平静地按了下:“这里的肌肉群也可以,你胳膊和腰腹力量,似乎比腿部要好一点。” 他收回手:“嗯?” 怎么好像生气了。 池野平日大大咧咧惯了,和哥们之间也勾肩搭背,但面对着眼前这唇红齿白的佟怀青,他犹豫了下,到底没叫出“小兄弟”这个称呼。 毕竟佟怀青看起来,和那帮粗糙爷们不一样。 “你怎么了?” 佟怀青冷冷地扫他一眼,猛地挥拳砸在了池野的腹部。 ……被弹得后退两步。 其实他刻意使坏,耳光抽脸的话还得往上先举胳膊,怕被人直接伸手拦了,打胸口的话,他可没忘记刚刚一脑袋撞上去的后果,还是肚子那里最合适,没啥防备,最好能一拳给人揍得倒地不起,让他还敢跟自己动手动脚。 那么冷的河水里都能起反应。 恶心! 一时空气有些寂静,连门框旁那两颗小脑袋都不动了。 池野顿了顿:“没事吧。” 佟怀青站稳,气得头顶冒烟,直接一把抓住池野的胳膊,冲着那结实的小臂狠狠咬了下去。 没留半点情面。 池野岿然不动,只是扭头看向身后:“你俩回去写作业,写完再吃饭。” “哥哥,”池一诺疑惑道,“你们干嘛呢。” 池野很淡定:“兄弟间闹着玩。” 两颗小脑袋缩回去了,池一诺和陈向阳大眼瞪小眼。 “兄弟们会这样吗,哥哥别的朋友也没咬过他啊。” “不知道,”陈向阳摇摇头,眼睛撇到门上贴的威猛镇宅关二爷。 “……反正关羽和张飞应该不会这样。” 第 3 章 “吱呀”,门被从里面关上了。 上面贴着的门神燕颔虎须,威风凛凛,只是边缘处有些褪色和翘起,被风刮得扬起一角。 池野淡然地收回眼,下一秒,拇指径直塞进了佟怀青的嘴里,撬开紧咬的牙关,面不改色地捏起那小巧的下巴。 “不要咬人,”他声音低沉,“诺诺小时候发脾气,这样子对待阳阳,我就会让他咬回来。” 粗糙的指腹托着下颌,磨得皮肤甚至有点疼。 佟怀青被迫抬起头,双手徒劳握住池野的腕部,来不及擦拭的涎水濡湿对方的虎口。 “我又没欺负你,”池野继续道,“你为什么要生气?” 他身材高大,满脸狠厉的匪气,初识的人总会对其有所畏惧,熟悉后知晓他脾性,平日里可能嘻嘻哈哈,但也会有所顾忌,不会疯狗似的冲着他吠。 可佟怀青凶得要命。 他不在乎被钳制住嘴巴,继续狠命地咬下去,双手捶打对方的胸口,挠胳膊,腿脚也不闲着,逮着哪儿踹哪儿,每一次都用尽了十分的力气,也不在乎池野会怎么对他,脑袋里轰鸣一片—— 直到被捂住嘴,控制住手脚。 池野单肩撞开大门,黑着脸把佟怀青往屋子里拖。 陈向阳和池一诺刚趴在檐下写作业,听见动静都抬头看,来不及反应,就听见很大的声响。 客厅门被甩上了。 池野把佟怀青按在沙发上,在耳边低吼:“松嘴!” 佟怀青红着眼睛,纹丝不动。 池野动作粗暴,干脆也不再试图拽出自己的手掌,而是直接把手指往里面捣,使劲儿怼,擦过温热的舌根,撞到喉间的软/肉,另一只手牢牢挟制着佟怀青的双手,一把拉起来,狠狠地摁在头顶的上方。 佟怀青剧烈挣扎,连连干呕,散开的额发垂在沙发垫上,他死命地往回拽自己的手肘,可蚍蜉撼树,池野的手铁钳似的按着他,膝盖顶住他的双腿,没有过多用力,但足够令人无法挣扎。 “不能咬人。” 拇指往里面又顶一分。 “不要突然发脾气。” 虎口拉扯着被迫张大的嘴角。 佟怀青连呜咽的力气都使不动。 发不出声音。 不是说咽喉已经无法忍受,而是他的手腕,已经疼到要失去知觉。 似乎能听到腕骨移位,被鲁莽拉扯开的声音。 咔嚓。 怔忪只有瞬间,立刻变为莫名的雀跃。 如果手腕受伤,是不是就意味着不能再按下黑白的琴键。 那就去他妈的肖邦莫扎特柴可夫斯基—— 被甩上的门悄然间回弹,一线金色的霞光在佟怀青脸上扩散,池野其实不算真的动手,只是把对方牢牢按着,那人额上已经出了汗,眸子晶亮,仿佛映着大团的火烧云。 池野突然松开。 “再乱发脾气,”他站起来往外走,“你晚上的鸡蛋羹就没了。” 佟怀青还在喘息。 很缓慢地坐直身子,低头,手腕上有通红的指印。 略微活动了下,可惜,还是灵巧得很。 - 池家院子蛮大,小县城地皮便宜,家家户户都搁屋子里种花养菜。 西边靠着的是邻居家的红墙,攀着两棵茂盛的金银花,这玩意花期长,能开小半年,目前正开到第三茬,银白嫩黄地伸出弯曲的长花瓣,给点阳光就灿烂得不行,绽放得热闹。 下面则是辟出的花坛,按季节种着不同的蔬菜,青辣椒挨着西红柿,白翅膀的粉蝶落在丝瓜藤上,就凭着这点儿土地,几乎都不用再去菜市,小孩儿嘴也不挑,池野手艺还成,做啥都吃得嘛嘛香。 佟怀青坐在墙下,把一支狗尾巴草折来折去。 日已西沉,秋风吹凉,陈向阳和池一诺在屋檐处写作业,厨房灯亮了,响起均匀的切菜声。 这儿院子大客厅小,卧室里面放张小桌子搁书包,写作业就一块趴外面,蘸着那点剩余的红日光,用铅笔头在本子上用力地一笔一划。 天色暗了,池野在厨房叫:“端饭!” 俩小孩差不多写完了作业,阖上笔帽就往屋里跑,池家喜欢在院子里吃饭,支着张小方桌,门开着,弄堂的风吹得菜苗都往后倾,凉快,能省风扇。 檐下的电灯泡发出暖黄的光,下面垂着根长长的线,一拉就亮,再拉就能换成白光,池一诺端着盘炒豆角,脸蛋红扑扑的:“佟佟哥哥,吃饭啦。” 她没太在意刚刚的小插曲,大概是因为,池野刻意压低了声音。 对于这家人来说,吃饭是特别认真对待的一件事。 佟怀青站了起来,拧开水龙头洗手。 俩小孩跑得飞快,脖子上都戴玉,一个是观音一个是佛,随着那欢快的吵闹,跳出在衣服外,一下下地打着那小小的胸膛。 炒豆角,蒸丝瓜,西红柿炒鸡蛋,凉拌猪耳朵,还有黄澄澄的玉米糁汤。 佟怀青面前,则放了碗水嫩嫩的蒸蛋。 没淋香油也没放葱花,就加水撒了点盐末,连给池一诺吃都会嫌寡淡,但佟怀青则慢条斯理地拿起白瓷勺,舀一小口,吹吹,才文雅地咽下。 挑食成这样,也没办法。 前两日佟怀青病着,池野特意煮的稀饭啊鱼汤,人家碰都不碰,问想吃什么,也不吭声,池野没办法,想起小时候池一诺生病,自己会做鸡蛋羹给她吃,亮亮的,颤颤的,一抿就化在嘴里,也好消化。 他特意加了肉沫和切得很碎的香菇,端到人家面前,佟怀青终于有了动作,当着他的面,用勺子撇开上面的玩意,舀出最下面的嫩黄,小心地吹了吹。 这才慢慢开始吃东西。 “要不要尝这个,”池一诺脸颊鼓鼓囊囊,“江婶婶卤的肉特别好吃!” 猪耳朵切细丝,不用再加什么佐料,放一把香菜花生米,倒一点点生抽和辣椒油,爽脆可口,香得人犯迷糊。 池一诺也不管别人有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咬了口大白馒头,又用肩膀撞陈向阳:“二哥,你们新换的那个英语老师,是不是很漂亮呀。” 陈向阳喝着玉米糁:“还好吧,感觉就那样。” “是吗!我们班都在说,初中部的英语老师好好看呢,头发是卷的,还抹眼影!” 一顿饭吃得热闹,叽叽喳喳。 佟怀青仍然不习惯,多年来被教育食不言寝不语,他没参加过这么吵嚷的饭桌,池野也不管,由着俩孩子说话,偶尔插上那么一两句,内容从跳棋到小霸王学习机,再到最近流行了什么歌,啥都能聊。 还好除了话多,别的行为倒是规矩,不吧唧嘴也不乱翻菜,勉强还在佟怀青的忍受范围内。 晚上俩孩子都在二楼睡了,池野洗完澡,擦着头发往外走,他还有事,那支手电筒到底没及时拆开,修好得费一番功夫,客厅里闷热,院子里敞亮,毛巾被搓洗后挂在晾衣绳上,一转身,瞅见佟怀青也没睡。 坐在花坛旁,也不知有什么心事,半阖着眼。 刚洗完澡的缘故,还穿着池野之前的短袖当睡衣,在他身上太宽松了,盖住大腿根,竖纹短裤松垮垮的,露出两条洁白的小腿。 佟怀青也是认了命,烧得迷糊时什么都顾不得,睁眼就看到自己已经穿上了换洗衣服,很淡的洗衣粉味,就没必要再折腾着买新的,将就了下来。 还蛮舒服。 这个位置是风口,凉快,池野拉了把凳子挨着坐下,月光透亮,拿起螺丝刀拆卸那支手电筒。 佟怀青闻着一股子香皂味,有些头疼地睁开眼。 这家人没沐浴露,一块香皂洗全身,他鼻子灵,甚至都能闻出来各自的专属味道,池一诺是柑橘,陈向阳是薄荷,而这个池野,就是最常见又廉价的那种,所谓的薰衣草味儿。 风移影动,俩人都默契地没提刚刚的冲突。 “来搭把手,”池野取出弹簧销,“拿下夹钳。” 小麦色的胳膊上,还有着青紫的牙印。 佟怀青慢吞吞抬起手指,很纡尊降贵似的往前伸出,这架势,不像是要接过工具,简直像恩赐对方,大发善心地赏予一个吻手礼。 没碰着。 因为池野的动作太迅速了。 “啪”的一下,落在了佟怀青的大腿上。 “有蚊子,”池野摊开手给佟怀青看,“都开始咬你了。” 掌心处一点很小的殷红。 佟怀青石化般,没反应。 池野低头看去,那白生生的大腿上,已经肉眼可见,形成了一片微肿,就是他掌印的形状。 这也……太娇气了。 怎么一拍就红。 佟怀青冷冷地抬眸,桃心脸很小,仿佛一巴掌就能全部覆住。 池野瞅了瞅那红痕,还讶异着,哪家的小媳妇也没金贵成这样啊,连月亮都在偏心,给那白皙的肌肤上添了丝绒般的朦胧。 别看长得漂亮,眼神却厉害得要命,像是要吃人。 池野放下手电筒,做好了要被扑上来撕咬的准备,没想到佟怀青只是凶巴巴地盯着他,秀气的鼻子突然小幅度地皱了下,有些呆滞地张开嘴。 “阿……啾!” 哈,是一个软绵绵的小喷嚏。 第 4 章 被风吹得,受凉了。 老家人自有一套对待疾病的法子,谁没个头疼脑热呀,是药三分毒,能不跑诊所就尽量不去,发烧要喝水捂汗,感冒就煮葱白水萝卜汁。 如果是受凉,那便是风寒,要在脚心贴姜片,保暖祛湿。 佟怀青刚来的时候高烧凶猛,池野没敢耽误,现下好得差不多,那么这种小毛病,就没必要再吃药了。 又一个喷嚏,鼻头都有些发红。 正好是要睡觉的时候了,池野放下手电筒进屋,小客厅里挂着的钟表指向十点,左手边是厨房,右边则是两个相对的卧室。 他给佟怀青带回来后,让人住在自己对面。 反正也就几天的功夫。 拿了颗老姜切片,又从药箱里找了纱布出来,佟怀青揉着眼睛抬起头,带着点好奇地看池野朝自己走来。 “你把这个贴脚心,明早去掉,会缠纱布吗?” 佟怀青盯着那片姜,切面新鲜,能嗅到辛辣的气味。 他拧起眉。 不喜欢这个味道。 “那里有穴位,”池野解释,“驱寒,去湿气的。” 佟怀青当然知道。 他有专属的陪护团队,针对放松肌肉和推拿按摩,都精确严谨。 药物和维生素全是最昂贵的进口产品。 可他还是容易生病。 佟怀青被伺候惯了,并不想拿自己的手去碰生姜,就懒洋洋地动了下腿,脚趾雪白,圆润光滑,他哪儿都漂亮,连脚腕都生得纤细流畅。 意思很明确了。 你给我弄。 池野不想惯他这臭毛病,但眼睛瞥到大腿上那个掌印,还是忍住了,弯腰握住佟怀青的小腿,放在自己膝盖上。 算了,估计岁数还小着呢。 有点脾气也正常。 不然也不会离家出走,大晚上往河里跑。 有点微湿的姜片切得很薄,按在足弓最内侧,佟怀青的脚不算大,能被池野一只手就握住,足跟泛粉,笋尖似的柔嫩,托在掌心里轻飘飘的,像月白的荷花瓣。 这是没有踩过土的脚。 没有被麦秸划过,没有被排气管烫伤过,也没有在挖莲藕的时候陷入淤泥,池野甚至怀疑,这双脚能走多远的路,它看起来似乎刚降临人间,带着种天生的干净,纯洁地舒展着,毫不在意落上去的目光。 纱布缠了两圈,正在打结。 突然瑟缩了一下。 池野往回拽,没抬眼:“别动。” 佟怀青抿着嘴,眼睛瞪大,怎么忘记了,这个修车的男人是个同性恋。 自己居然还冲人伸出了脚丫子! 他见过这个群体,也知晓里面的一些稀奇古怪玩法,据说老外并不把这个当回事,有次在欧洲演出,还撞见过俩男人躲在后台亲吻,亲得衣衫不整,气喘吁吁。 池野疑惑地看过去。 佟怀青肩膀紧绷,眼神警惕得像不亲人的猫。 另一只脚还没包呢。 可佟怀青蹭一下站起来,扭头往屋子里走。 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 但,他还能去哪儿呢。 房间不大,床头柜上是盏很小的壁灯,没啥造型,蛮土气,侧面是个有些年头的红木衣柜,贴着很窄的穿衣镜,佟怀青背靠着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 半个月没有弹琴了。 这在以前,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事。 按下琴键,对于佟怀青而言,就像是呼吸。 是不会刻意记起来的习惯。 你见过谁会数呼吸么。 几乎是本能的,指尖在微微战栗。 这个地方的人估计爱养花,除了院子里,屋子也会放几盆,权做装饰,都是些很好养活的品种,不值什么钱,开的花也粗粗大大,佟怀青没上过二楼,不知道那俩小孩房间搁了什么。 池野屋里,放的是文竹。 而他这里,则是一盆茉莉。 卧室向阳,佟怀青记得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醒来,睁眼就看到了很小的白花苞,在光照下,舒展着素净的绿叶,浅淡的清香中,高大健硕的男人在搓洗毛巾,拧干凉水,仔细地放在了他的额头。 他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但是轻轻地阖上了眼。 这会已经快到深夜,茉莉安静地绽放,背后响起敲门声。 开了小缝。 池野站在外面,没进来:“还没睡?” 你瞎啊。 “这个自己包下,”剩下的姜片和纱巾一起递来,池野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更显得眉骨英挺,眼神锋利,他肩膀又宽阔,往门口一站,还蛮有压迫感,“睡的时候关风扇。” 破地方,连空调都没装。 就个头顶吊扇,呼呼旋转着刮风。 佟怀青垂下眼,作势要去关门。 “月季我已经种好了,”池野继续道,“要不要看看?” 这大晚上的。 “很漂亮,不知是什么品种,花能开很久。” 池野的肩挡住了门扉。 “你要是不喜欢花,明天让阳阳带你去摘葡萄,直接吃,吃饱了就带点回来,酿酒。” 佟怀青的手又颤了下。 他想起小时候练琴,端正地坐好,立起手指,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过去,喝水的时候小臂都是僵硬的。 这个时候,母亲会给他播放英语,通常是一些政要讲话,或者名著讲解。 “换换脑子,听音乐累了就听英语,当休息了,”声音很温柔,“每分钟都要有计划和意义,让自己忙起来哦。” 没错,在她看来,这就是充实。 池野仿佛,也想让他忙起来。 佟怀青仍旧低着头,能闻到男人身上的味道。 香皂,和一点泥土的掺杂。 应该是种过花后,又浇了水。 有种湿漉漉的土味。 一夜无梦。 不知是这民间偏方真的有效,还是昨晚睡得好,早上佟怀青不用人叫,自个儿就醒来了,伸个懒腰,衣领往下滑,露出截细白的锁骨,优雅漂亮得像只小天鹅。 可惜姿态美则美矣,天鹅的窝倒是不咋地。 这人睡相不太好,拱来拱去间弄皱了床单,脚上的纱布早就散开,姜片也被蹭得掉到床下,拉开窗帘,沐浴着浅金色的晨曦,佟怀青慢吞吞地整理着被褥,动作有点笨拙,仿若上了年纪的老派绅士。 一板一眼的。 “佟佟哥哥,”池一诺从外面探出头,“你起来啦。” 她的侧切牙刚换,说话还有点漏风,咧嘴一笑,喜气洋洋的。 佟怀青不太明白,为什么天天都这样开心。 “大哥说,”她一鼓作气道,“让咱俩吃完饭,去摘葡萄呢。” “是让我跟佟佟哥去,”院子里传来陈向阳的声音,“你看家。” 小姑娘的脸立马耷拉下来了。 佟怀青顺着往外看去,再怎么说他也是个成年男人,池野怎么可能让妹妹和自己单独出去,说实话,能没防备地让人住下,就已经令他感叹此地民风淳朴。 胆子够大。 “我也要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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