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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冒起,就此沉没了。 随着这些沙包麻袋的入江,这些船的吃水线也明显高了不少,船速更是提高了很多,原本还只能说是潜行慢走的船队,很快就提了速,船桨翻飞,借着东风,直接向着西边的方向高速前进,眼看就要冲过枚回洲了。 林子奇恨恨地一掌击到眼前的护栏之上,瞠目道:“快,快出击,给我截住这个黄龙船队,刘道规,刘道规恐怕就在这些船上,他们是要去支援武陵的战士,现在是扔了粮草军械,想要加速逃跑呢。” 小李子连忙向着身后的传令兵们吼道:“都聋了吗,快快下令,所有舰船一起出击,不要攻击撤退的黄龙战船了,全力去追杀这些向西跑的黄龙船队哪。” 二麻子的麻脸上,眉头一皱,连忙摆手道:“且慢,我们要是跟着这些船跑远了,巨舰那里给攻击,还怎么回援?” ===第四千零二十五章 利弊得失忠言辩=== 林子奇本来已经把帅旗拿到手上,正准备开口下令了,听到了二麻子的话,作势欲摇的帅旗又停在了空中,显然,刚才是他因为太过激动和兴奋,以至于没有考虑到这点。 小李子急得都要跳脚了,大声道:“二麻子,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了啊?敌军的黄龙船队都在这里,一百多条在战斗,还有五十多条想趁乱突围,他们剩下来的黄龙船,满打满算不过几十艘,就靠这点力量,还想突击我们的巨舰?他们不要命了吗?” 另一个亲兵弟子也跟着附和道:“李师兄说得有道理,这支黄龙船队几乎是晋军所有的水师战船了,而且都载着援军与粮草军械,根本不能在江上作战的,现在正在突围逃跑,我们的巨舰,他们哪有实力去攻击?逃命还来不及呢。” 二麻子咬了咬牙:“师父,我们收到的任务是要随时回援巨舰那里,其次才是截住这黄龙船队,可没说一定要我们把他们消灭啊,现在仗打得如此激烈,敌军主力全在这里,我们应该做的是发信号让巨舰他们过来,同时派出快速战船缠住想突围或者是想撤退的敌军黄龙战船,甚至还要分出一部分的船只,插到敌港口那里,避免这支船队逃回去,至于消灭他们的任务,应该交给朱大帅他们完成。” 小李子恨恨地骂道:“二麻子你是谁的弟子?是师父的,还是他姓朱的?” 二麻子的脸色一变,也跟着怒道:“李师兄,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的这些,难道不是为了师父,为了我们水龙堂口考虑的吗?今天下午那英师叔轻视他姓朱的,差点连命都保不住了,这个时候再不按姓朱的安排打,你以为战后我们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说到这里,二麻子单手稽首,向着林子浩行礼道:“师父,这次战斗不同以往,我们多打沉几条黄龙战船,多些掳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胜利,只要我们缠住敌军的船队,断他们的退路,自然有巨舰上来解决战斗,到时候论功行赏,我们照样是头功,荆州攻取之后,他姓朱的很可能就会成为荆州刺史,而我们这时候为他效力又不抢功,以后跟着他混,总是有好处的。” 小李子不屑地说道:“二麻子我看你脑子是不好使了,师父在神教多年,是前任孙教主的亲传弟子,他姓朱的才算老几,以后跟他混?就靠这回他拿个令牌,就成荆州刺史了?我看要是我们建立大功,生擒刘道规,这个荆州刺史该师父做还差不多呢。” 二麻子双眼圆睁,厉声道:“你别为了你那点小心思害了师父行不行?不就是想跟以前一样,去抢夺晋军的战船,俘虏上面的甲士,抢那些粮草军械吗?照你这打法,最后就算有点战利品,让刘道规跑了,战后仍然是有罪无功!” 小李子冷笑道:“你敢保证刘道规就在那些黄龙战船上?我们现在不去截击他们,那才是放跑了刘道规,再说去抢掳获有什么不行的?这十几年打仗不都这样吗?这不争那不抢的,最后打仗没好处,以后谁肯跟咱们?二麻子,你要是觉得姓朱的得宠,势大,有令牌,现在可以离了师父去跟他混,用不着在这里教师父怎么做事!” 二麻子双眼含泪,“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指着上天,大声道:“师父,我二麻子自幼是你收养长大,情同父子,不,您就是我的再生父亲,是您养大了我,教我武艺,传我兵法,让我有了今天,我就算再不是人,也不可能有别的心思,投靠别人,离开您。” 林子浩叹了口气,扶起了二麻子:“我说,麻子,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难道是怕我不信任你吗?小李子是一时情急,话说得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小李子,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师弟?快向他道歉!” 话虽如此,但林子浩的说话和动作,明显有些轻描澹写,甚至是刻意为止,显然,小李子的话已经多少有些让他触动了。 二麻子咬了咬牙,说道:“师父,咱们以前是跟孙教主的,他死得不明不白,而这几年教中一直有人暗中说怪话,说什么我们没有跟孙教主他们一起遇水登仙,是贪生怕死,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入教早,立功多的您,现在才会居于英纠,范无病他们之下,这些话弟子以前不敢说,但今天,必须要说出来。” 林子浩的眉头紧锁,面沉如霜,远处战场上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而不知不觉间,他的拳头已经紧握了起来,显然,这些话是真正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小李子咬了咬牙:“二麻子说得不错,确实如此,咱们现在在教中,就是后娘养的,爹不亲妈不疼的,每次战斗,我们都是出力最多,得益最少,要是再不靠自己,动不动把大功相让,那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已经居于姓英的和姓范的之下了,这回再来个姓朱的,还要听他指挥,那真的是永无出头之日了,反正是要我们截击敌船队,那咱们趁机多抢些船,多抢些战利品,壮大自己,肯定是最好的选择,凭什么要把好处全让给姓朱的?” 二麻子咬了咬牙:“没说好处要让给他,我们现在也可以追击那些撤退的黄龙船,抢些战利品,也应该派船截击缠头那些突围的黄龙战船,不管刘道规在不在里面,我们都不能放跑这支船队,但我们的主力,肯定还得留在这里,等朱大帅的命令,万一巨舰那里受到攻击,而我们这里远去追击了,回援不及时,那再多的斩获,也抵不了擅离职守之罪,英明之能躲过军法处死是因为他是英纠的弟弟,是卢教主的亲传弟子,师父,咱们可没这层关系哪!” 林子浩的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跳动着,童孔也是在慢慢地收缩,他突然举起了手,大声道:“我意已决,众将听令!” ===第四千零二十六章 分兵三路欲建功=== 所有的亲兵护卫们全都收住了嘴,林子浩看了一眼远处的那五十多条拼命前行的黄龙船队,随着它们扔到江中的东西越来越多,整个船队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就在他们争吵的这阵功夫,整个船队几乎都要走到枚回洲的一半位置了,过了这个江心沙洲,再想赶上截住,恐怕就不容易了。 林子浩环视四周,沉声道:“都听好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这一战,我们不仅要考虑战场上的得失,也得考虑如何去打,对我们最有利,二麻子说得有道理,我们必须坚持朱大帅的安排,起码,不能全去追击敌军,不然万一巨舰那里出事,我们就算全灭了当前的舰队,也是罪不抵功。” 小李子急忙道:“那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敌船远去吗?朱大帅他不也是下令要我们在这里拦截敌军可能突围的船队吗?我们放任这支黄龙船队逃跑,难道就是执行他的命令了?” 林子浩点了点头:“小李子,别急,我没说不去拦截他们,只是,不能按你说的那样,全军押上去追击。这些船只不过是敌军的运兵船而已,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上面也不会有什么水兵船夫,现在是为了逃跑,抛弃粮草军械罢了,只要我们用个三五十条中小战船上去,就能将之消灭,记住,不要贪小便宜,试图俘虏敌船,那上面现在可是甲士,按平时的跳帮作战俘虏的思路不可行,给我冲上去,撞沉或者是焚毁它们。” 小李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喃喃道:“打了半天,没一点好处,那还有什么好打的,不如放他们走算了。我们在这里攻击那些正在转舵逃跑的晋军战船,还能多些战果呢,也不会离巨舰太远。” 林子浩咬了咬牙:“小李子,作战首先得考虑全局,得考虑胜利,而不是个人能得到什么好处?人不能永远太自私,只想着自己,这五十多条黄龙战船上载的可是晋军江北的荆州军援救江南的武陵郡的人马,要是让他们突围成功,那晋军就可以从陆地上攻打巴陵和长沙郡,我们整个湘南的补给线有给切断的风险,到那时候,咱们打沉再多的晋军战船,又有何意义呢?” 小李子低下了头,不情不愿地说道:“师父说得有道理,是弟子太自私了,弟子知错。” 林子浩沉声道:“你能不能坚决地执行我的命令,如果不能,那我现在可以换人指挥。” 小李子咬了咬牙,抬起头,正色行了个天师道的稽首礼:“弟子发誓,一定全歼这个黄龙船队,不教一条敌船逃脱,不过,弟子需要七十条战船,毕竟他们是黄龙战船,个头大过我们的普通小船,如果用撞击的战法,只怕我们吃亏,采用砍桨毁舵的办法让敌船行进不得,再将之焚毁或者打沉,是最好的选择。” 林子浩的眉头一皱,思忖了小半刻,还是说道:“行,就按你说的,给你七十条蒙冲战船和小青龙战船,把这个黄龙船队全数消灭,哪怕刘道规在船上,我也不需要活的,击毙或者淹死即可。你若是贪图俘虏而导致坏了大事,那我必然对你军法与教规行事。” 小李子豪气十足地应了一声诺,上前接过了林子浩递过来的一块令牌,一路小跑地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得意地看了二麻子一眼,嘴边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带有挑衅性的微笑。 六七名弟子也跟在小李子之后离开了,帅台这里,空旷了近一半的位置,林子浩看着二麻子,说道:“麻子,你带五十条中小战船,在这里看守,以作支援,不要轻举妄动,如果巨舰那里点燃信号要求我们回援,你就回去支援,如果是小李子或者是我这里求救,你自己看情况办。” 二麻子的眉头微微一皱:“师父,按理说不应该是弟子去前方与敌军的撤退船队战斗吗?您在这里总领全局才是,弟子不需要太多战船,有个五十艘就行,这样您还有百余条战船可以随时支援呢。” 林子浩摇了摇头:“我除了要尽量消灭这些黄龙战船外,还要分出一部分的力量,去封锁江陵水城的出口,避免敌军逃回,五十条过去战斗,是不够的,你别看这些敌船纷纷在转向逃跑,但如果扔下行动不便的后卫船,中军和前锋的大多数船还是可以跑回,哪怕只回去个几十条,上百条,也会成为我们日后的威胁,增加我们攻打水寨的难度。” “还有,你毕竟不是我,威望不足,你李师兄之所以那样提,不止是为了他个人,而是因为以前我们一直是战斗以掳获为先,各船各舰都是想着先抢到足够的战利品增加自己的实力,要是到时候你的手下都想着掳掠,你能确保指挥得动他们吗?” 二麻子低下了头,惭愧地说道:“弟子威望不足,这方面当然不如师父,是弟子想得太简单了。” 林子浩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麻子,你做事动脑子,想东西考虑全局,这是你的优点,今天若不是你的提醒,师父险些就犯了大错,这些,师父都明白,但师父也不能太不给你李师兄面子,所以那截击突围船队的事,要交给他来做,在这种斩获上,他比你多些,没什么,谁立的功大,师父心里有数的,以后绝对不会亏待你。” 二麻子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抬起头,用力地点头道:“多谢师父的理解与常识,弟子一定好好把握这次机会,做好留守之职。” 说到这里,他勾了勾嘴角:“不过,李师兄说得也有道理,敌军这次出来的黄龙战船有近二百条呢,几乎是倾巢出动的突围,也不可能再留出多少力量来攻击巨舰了,留在这里的部队,也不需要太多,有个三五十条,意思一下足矣,还是希望师父和李师兄能大获全胜,尽灭敌军的船队,这样,本战的头功,就是我们的。” ===第四千零二十七章 生死时速江面逐=== 说到这里,二麻子突然想到了什么,正色道:“不过,弟子还要冒昧提醒您一句,如果是巨舰赶到战场,师父最好还是要留一些战果给姓朱的,这个原因,您懂的,这次与消灭多少敌船相比,能跟朱超石搞好关系,以后成为他的左右手,恐怕更重要。” 林子浩点了点头:“师父当然清楚,你且好好看守这里,我去去就来!”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一沉,一股杀气在眼中浮现,挥舞起了自己手上的大砍刀,厉声道:“兔崽子们,干活的时候到了,你们手中的家伙已经准备好了吗?你们的杀气在哪里?” 整个战船上,早已经整装待发的百余名天师道众,纷纷挥舞着手中的大刀,长剑,分水刺,弓箭手们则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长弓硬弩,大声吼道:“杀人,抢粮,抢兵器!” 林子浩一把拍向了面前,一个尽是黑色墨粉与油彩的铜盆,到时,他的手上沾满了黑色的颜料,在自己的脸上,深深地划上了几道,刚才还是白里透红的脸,这会儿瞬间就变得比包青天还要黑,如果不是手上的颜色还是黄皮肤,真的会让人相信,这是一个非洲来的人了,还是撒哈拉以南的。 抹完黑油之后,林子浩直接拿刀跳下了帅台,奔到了船舷那里,四条走舸快船,早已经准备就绪,林子浩来个二连跳,稳稳当当地就落到了小船之中,在他身后的这条江宁号上,两侧的船舷之上,纷纷有跟林子浩一样,脸涂黑色,一身劲装或者水靠,甚至是赤着上身,把白花花的腱子肉都抹得一片漆黑的悍匪们,跳下了这些靠在船舷边的突击快船,而留在江宁号上的船员们,则纷纷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向他们致意,“原天师赐与x师兄(弟)力量”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这样的声音中,林子浩一刀砍断了这条所在的小舟,与江宁号相连的缆绳,他身后的十余名桨手开始喊着号子,以整齐划一的速度,划起桨来,而操帆手则亲自扶着一丈余高的船桅,随时根据风向调整着风帆的位置,这条小船,真的如草原上的烈马一样,开始从慢慢地走马,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顺风顺水地,奔向了里余之外,那一片火海与喊杀之声的江面战场。 与林子浩所在的小船相应的,是数十上百条的小船,还有些低矮的,渔船改造的舴艋船,如同江上遍布的上百条水蛇一样,带着黑色的轨迹,直冲向那江面战场,江上留着的五十多条战船上,还留下的妖贼与水手们,齐声欢呼,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掩盖前方的战场声音了。 二麻子向着林子浩们远去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个礼,当他起身之时,留在他这块停锚之地的战船,已经只有五十多条了,而江宁号那高大的三层甲板的身形,在这些战船之中,显得是鹤立鸡群,他抬头看向了身后高桅之上,一直巴着杆顶,在观测四周的两个望夫,沉声道:“刘多鱼,王白条,都把招子给我放亮了,哪边起火,都他娘的马上给我汇报,晚了半刻误了军情,我挖了你们的眼睛!” 另一边,那五十多条突围的黄龙船队上,在后军那里的一条不太起眼,也未挂出将旗的黄龙战船上,檀道济一身皮甲,身着短装,手中拿着一张大弓,站在后甲板上,十余面盾牌,蒙着湿湿的牛皮,挂在船舷之上,而如果仔细看的话,几乎所有的船舷,都是这样的处理,没有大盾护卫的地方,则涂抹着厚厚的湿泥,显然,在防火攻和防撞击这点上,这支船队,已经做到了完美。 两边的船舷之上,几十名轻装的军士和民夫,正在匆忙地跑来跑去,他们都没有穿鞋,赤着脚,在这湿滑的甲板之上,如履平地,从他们嘴里说的楚言就知道,这些是原来楚军水师中的将士,与剩余的集中在二层和三层甲板之上,身着皮甲,手持利刃,皆以黑布掩其锋芒与杀气的北府精兵相比,判若云泥,但现在大家是标准的同舟共济,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渴望战斗的光芒。 “扑通”“扑通”之声不绝于耳,那是一个又一个的麻袋,给扔进了江中,檀道济的神色平静,而一边同样打扮的傅弘之则笑道:“道济哥,你说我们是不是扔的这些装了石头的麻袋太夸张了点?全是直接沉江到底,妖贼们难道不会奇怪吗,这么多袋子,居然没一个能浮起来的?” 檀道济微微一笑:“若是在夜间,没那么容易看出来的,再说他们又不可能在这时候派人下水去捞那些麻袋,你看,敌军在枚回洲后面,埋伏的船队已经向我们开来了,足有六七十条战船呢,速度还很快。” 傅弘之点了点头,正色道:“妖贼的操船技术真不是吹的,确实又快又狠,就象在草原上驾驭烈马一样,我以前跟他们很少交手,今天一见,才知道为何镇南将军会败在他们手下了。” 檀道济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妖贼没有全部扑过来,还是留有余地的,你看,他们的伏击船队分成三股,一半去扑我们的后撤舰队,三分之一冲着我们来,还有五十多条留在原地,哼,还是留有后手的,敌将够贪心的,想一战就靠这些中小战船,把我们的黄龙船队全部吃掉,太狂妄了。” 傅弘之点了点头,只见侧后方直追自己的数十条天师道战船上,吴语的叫骂声和战吼声,还有兵刃敲击时的声音,已经不绝于耳,越来越近,原本还有二里多的距离,在二人说话间,已经只有里余,而且越来越近,只是,随着黄龙战船扔掉的这些石头麻袋越来越多,速度也越来越快,两个船队之间的距离,缩小得也是越来越小了。直到三百多米的距离,竟然无法再进一步,越是如此,后方的那些吴语叫骂声,也就越急了。 ===第四千零二十八章 弃船离舟诱敌追=== 傅弘之勾了勾嘴角,说道:“好像他们追不上了,也难怪,我们的黄龙战船的桨手,比这些小船要多出不少,现在我们在前面,他们在后面,水流也不如我们的快,道济哥,看来我们是可以实现原来的计划,把敌军远远地引开了。” 檀道济没有直接回答,直勾勾地看着三里多外,那正火光冲天的江面战场,若有所思,突然,他开口道:“弘之,传令,慢慢地降速,降下桨频,也调速风帆的位置,还有,放出几十条小船,驶向江岸,作出惊慌逃亡的样子。” 傅弘之的脸色微微一变:“道济哥,你这是故意要他们追上来?放下几十条小船,那可是让我们自己的战斗人员减少哪,要是敌军真的冲上来,那可怎么办?一定能战胜吗?” 檀道济微微一笑,拍了拍傅弘之的肩膀:“弘之啊,我不是说放慢桨频吗,那就让底层的桨手们,上那小船驶向江岸,敌军一定不会去理会他们的,只会向着船队追过来,这样在距此三里左右的地方,我们就能让敌舰追上了。” “这个地方,离敌军的枚回洲主船队有八里左右,离着那些巨舰,超过十二三里,敌军肯定不会多注意这里的战事,黑夜中也看不清楚情况,传令下去,让逃离的小船,打起灯火,全力向江岸逃蹿,大船不点灯火,不过…………”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北府军战士们,点了点头:“让大家把甲胃脱下,穿到稻草人的身上,再绑些石头,在敌船接近时给我扔到江水中,造成大家在跳船逃命的样子,敌船接近到一百步内时,最后的五艘船全部停船,军士埋伏在底舱,甲板上散落军械辎重,这时候前面的船只全部加速撤离,告诉埋伏的兄弟们,看我这条江陵号的信号,举火为号,一旦点火,就全部给我杀出来,乘小船离开的船工,也全都架船杀回,阻敌后路!” 檀道济身后的旗手们,飞快地把他的命令用旗语下达,他的眼中冷芒闪闪,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敌军船队,嘴角边勾起一丝残忍的杀意:“妖贼,这回管教你们片板不回!” 天师道追击船队中,当先一条快船,正是被叫做小李子的林子浩首徒,名为李一帆的座舰,这是一条两层甲板的蒙冲舰,三十名桨手的呼喝之声,从下层的船舱里一阵阵的传来,偶尔还有皮鞭落到皮肉之上,以及接着而来的惨叫声与怒吼声混于其中,显然,为了追上前面的晋军逃逸船队,这支追击船队,已经把速度开到了最大。 李一帆持着一柄三股鱼叉,腰上系着渔网,蓝布额挡仍然缠在头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里余的晋军船队,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在他的身边,一个亲卫弟子摇头叹道:“唉,就是因为在船上跟麻师叔多吵了几句,误了最好的时机,师父,咱们怕是追不上敌船啦。” 李一帆扭头一看这个多嘴的家伙,眼中凶光一现,吓得这人赶快闭上了嘴,不敢再言语,只听李一帆吼道:“就你能得跟祖师爷一样,知道这些事,对不对?” 这个弟子连忙说道:“弟子一时失言,请师父千万别往心里去,前面的敌船这时候是一时逃命加速划桨,但以他们的水平,不可能一直保持这个速度的,我们一直追,肯定能追上。” 李一帆的神色稍缓,点了点头:“你小子,这话还象点样,晋军的战船上,恐怕那些甲士是北府军士,而桨手船工肯定是原来楚军的,这些人不可能真正一心,同舟共济,只要我们一直保持追击,那些楚军船工水手,肯定早晚会弃船逃亡的,到时候,嘿嘿,就是我们…………” 他的话音未落,身边的那个弟子突然面露惊喜之色,伸手指向了前方:“师父,你看,敌军的小船在逃离,真的让您给说中了啊,船工们在逃命哪。” 另一个手持令旗的弟子也笑道:“对的对的,这些小船跑的很快,一看就是有经验的船工在操纵驾驭,而那些大船,哈哈,全都慢下来了呢。” 第一个弟子的声音越来越兴奋,语速也在加快:“就是就是,哈哈,不仅小船在逃离,大船上都有身着甲胃的人在跳江呢,师父你看,最后面的几条黄龙战船,越来越慢,都要停了呢。哎呀,连船桨都不动了,快要停在江上打转了呢。” 李一帆满意地摸着自己的下巴,得意地说道:“看吧,我说得没错吧,你们这些小子,就是不懂敌情,不知人心,这荆州本是桓楚旧地,北府军也不过是外来户,楚军的那些旧部船工,凭什么要为北府军卖死力?大难临头,一定是先自己逃命,都给我听好了,现在晋军后面的战船在逃命,在跳江,但这些也许是他们的计谋,前面还有四十多条船呢,说不定还有敌军的大将在,全都给我冲上去,一个也不许放过!” 第一个弟子的眼睛眨了眨:“那,那些后面的停下来的船,就这样不管了?有点太可惜了吧,明明他们船上还有不少东西,就这样不要了?” 李一帆摆了摆手:“传令,前锋和中军的五十多条快船给我上,不要理会留在后面的那几条黄龙船,大鱼在前面,不要贪图小利,后军的十几条小船,再去派人上那几条黄龙战船,到时候给我把船俘虏了,哪怕没东西,也不要把船弄沉。多好的战船啊,白白击沉,太可惜了。” 持令旗的弟子眉头一皱:“师父,林师公可是说过,只要击沉摧毁敌船就行,再说,小船上不过二十余人,还要操纵自己的船,只能最多上十余人到敌船上,万一敌船上还有战士,岂不是…………” 李一帆咬了咬牙:“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先别发旗号,等我们经过敌军战船,看看上面的情况,再作定夺。” ===第四千零二十九章 弃船不顾全速冲=== 就在这些人的对话声中,两个船队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晋军黄龙船队中那些还在向前逃跑的船只,速度不减,而后方的那六七条被抛下的船只,则已经完全停留在了江中,开始打起转来,而这些船上,点着稀稀拉拉的火把,多少能照亮船上的情况,想来也许是那些跳船逃命或者是驾驶小舟逃亡的士卒们留下来的吧。 李一帆所在的这条名叫浪速号的蒙冲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几条被抛弃的战船之上的一举一动,尽管刚才大家都看到了这些船上的晋军们纷纷逃亡,但仍然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船上完全没有武装了,是不是接近的时候,船上会突然奔出一队队的伏兵,来攻击和拦截经过它的天师道战船呢? 李一帆沉声道:“稍稍减速,所有战船作好战斗准备,侧舷的弩炮位全部打开,敌船一有异动,马上给我打沉它!” 随着他的话,各战船的侧舷位置,纷纷打开了普通圆盾大小的舱口,而舱口之内,一部部早就准备好,弩枪上弦的中型床弩,也各就各位,水战之中,接舷战的同时,用这种侧翼的弩炮打穿敌舰的甲板,船舷,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的水战中,与撞角并列的杀器了,如果不是李一帆存了缴获这些晋军战船之心,恐怕直接在路过的时候,就能把这几条漂在江面上的晋军战船,通通打沉了。 二百步,一百步,五十步,浪速号上,还有与之齐头并进的十余条先锋战船之上,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这几条晋军遗弃的战船,不止是侧舷打开,弩机就位,就连上层的甲板之上,弓箭手们也早已经蓄势待发,数百只弓箭的箭头,都燃起了火焰,只要有一兵一卒从舱中冲出,就会是万箭齐发,弩炮跟进,生生会把这些战船打沉。 五十步的距离,瞬间而至,浪速号冲过了两条黄龙战船之间的航道,两侧船舷上,船工们拿着两丈多长的艄杆,将这两条失去了动力,在江上打漂的黄龙战船,奋力地推到安全距离之外,避免其直接撞上浪速号,船舱之中,没有一个人冲到甲板之上,甚至在浪速号经过这两条船的时候,也能看得真切,所有的船舷处,都是门户洞开,那些本应推出弩炮的舱口里,散落着瘫了一地的弩炮散件,甚至有些舱口,明显有刀砍斧噼的痕迹,生生变成了一个丈余宽的大口。 掌旗弟子瞪大了眼睛,指着这些大豁口,讶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这船舷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口子?都能放得下一只走舸了。” 之前第一个弟子,名叫赵可伦的家伙得意地说道:“这显然是晋军为了逃命,更是那些底层的船工和桨手们为了能直接坐小船逃跑,而不用上甲板去被甲板上的北府军砍杀,所以干脆就把这些弩炮的舱口噼开,把原来放在舱内的小船,直接推到江里,然后上船逃跑了,你们看,这里有不少给砍断一截的木柄,而船桨则少了不少,显然是这些逃跑的船工,砍断了黄龙战船的船桨,截成小船船桨的长度,以利于他们划船逃命。”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李一帆:“师父,弟子的分析,没有问题吧。” 李一帆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伦说得不错,大家都要跟他学学,这种判断能力,哼,只怕是晋军刚才在逃亡弃船的时候,还发生过内讧呢,船工们直接砍舱洞从下层逃命,而北府军发现得晚了,最后没办法只能从上面跳江,大家看,这船甲板上脱得到处都是的皮甲,钢盔,不就是证明了这点吗?”他说着,顺手向着这些黄龙战船的后甲板一指。 所有人顺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只见整个后甲板上,散落了一地的刀剑,矛槊,皮甲,铁盔,而船的后方的那些皮盾,则给拆得没剩几面,显然,这是一副刚刚经历了大逃亡后的景象。 赵可伦哈哈一笑:“还是师父英明啊,看这架式,这船上原来起码载了两百人呢,全副武装的北府军至少有一百二三十,看看这些兵器,盔甲,嘿嘿,真是精良呢,要是刚才咱们就把这些船给打沉,那就太可惜啦。” 掌旗弟子名叫张富贵,也跟着连忙点头道:“师父和赵师兄真的是厉害,弟子佩服不已,弟子请命,愿意亲自登上这些黄龙战船,将之缴获,也许可以马上驾驶这些战船,助师父歼灭前面的舰队呢?!” 李一帆摆了摆手:“没这个必要了,我看,这些船工们走之前,把船舵和桨叶都给拿走了,就是不想船上的北府军再去追杀他们呢,那些逃走的或者是跳江淹死的不必管,这些战船交给后队的小船去处理,传令全军,给我加速往前冲,前面还有的是这些大船,追上后,全是我们的!” 张富贵二话不说,迅速地打起了旗语,身后很快响起了号角之声,李一帆的两眼都在放光,一手持着渔叉,一手扶着船头的栏杆,咬着牙说道:“所有的追击战船,全部给我打起火把,大亮起来,让所有的孩儿们全部给我放声大吼,晋军这时候的士气快要崩溃了,我们再加一把劲,再冲一回,他们会有越来越多战船上的人这样逃亡弃船的,后面给我追击不许停,不许一条晋军战船逃走。” 晋军突围船队,后方,江宁号。 檀道济平静地看着后方半里左右,被扔下的几条黄龙战船那里,突然腾起了一大片的火光,几十条天师道的战船上,一片灯火通明,夜空之中,一切都是那么地显眼,那么地清楚,数以千计的天师道众们,一个个凶神恶煞,拿着手中的兵器,摆出各种吓人的造型,疯狂地挥舞着,而异口同声的,在喊着同样的口号:“放仗不杀,放仗不杀!” 傅弘之的面色凝重,说道:“妖贼的数量比我们想象的要多,连后面的几条船都不去俘虏,直接就冲我们来了,真的要跟他们交战吗?” ===第四千零三十章 天下水师谁最强=== 檀道济看着那五六十条在夜色之中,正向着江岸方向行驶的小舟,还有那遗弃在后方的六七条黄龙战船,后甲板上有气无力燃烧着的火把,平静地向着身边的一个面如重枣,五短身材的三十多岁汉子说道:“胡统领,后面的几条战船里,兄弟们都藏好了吗?” 这个被叫做胡统领的,正是胡藩的堂弟,曾经担任过桓楚水军大将的胡林儿,他的手里倒提着两只分水刺,信心满满地说道:“一切都安排好了,按原来的计划,这七条黄龙战船里,都装了三百名水军精兵,在弃船的时候,一百人下水,隐身于船下,这个时候,妖贼的追击船队绝不会有大量的水鬼下水打探,发现不了我们水下的人。” 檀道济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就是说我们水下的兄弟就有七百人了,到时候他们准备如何攻击?” 胡林儿微微一笑:“妖贼不会放着我们的这些战船不管的,只会是前军追击,后卫的船只应该会停下来去接管我们的战船,到时候,我们水下的兄弟就趁机去潜入到他们后面的战船下方,视情况而决定战法,要是敌军发觉就把他们的船从底部凿沉,要是他们没发觉,就翻身上船,夺取敌舰。” 傅弘之的神色舒缓了很多,但还是问道:“要是妖贼不停船,所有战船继续向前追击呢?” 胡林儿微微一笑,说道:“那我们的水鬼兄弟就会想办法附在他们后卫战船的船底,等前方大战起来的时候,再趁机弄沉敌船或者夺取敌船,放心,这些水鬼兄弟都是常年在长江里船夫水手,水性之精熟,不在妖贼之下,很多人在桓楚败亡之后,甚至当了几年的水寇,前几年弄得我们长江的航队都很惨,这回是听说了征西的义举后,被其感动,才主动来投奔的,这回大战妖贼,正是他们建功立业的时候。” 傅弘之哈哈一笑:“早有听闻,这两年在长江之上总是有神出鬼没的水寇出没,很是让我们头疼了一阵,原来竟然是他们,这回肯主动请缨,立功赎罪,如果能成功,也会是一桩美谈哪。” 檀道济点了点头:“收取荆州,历来是收取人心,重于收取土地,那么,除了这七百水鬼队外,其他人如何安排的呢?” 胡林儿正色道:“每条战船内,潜伏了八十到一百名不等的精锐水兵,他们全都隐身于这七条特制的黄龙战船的夹壁船舱之中,以作伏兵,若非妖贼破开船舱,层层搜索,是断然不会发现他们藏身其中的。” 檀道济都有些意外,眉头微微一皱:“夹壁船舱?能装得下这么多人?” 胡林儿点了点头:“是的,这七条船的龙骨和船舷特意做得比寻常的船只厚了两尺多,正好可以容纳一个人这样躺进去,一条船最多可以容纳一百二十人,但如果是带了武器,就只能一百人以下,那空间极为狭窄,几乎不能行动,呼吸也只能靠极小的气孔,若不是可以长期闭气的水手,常人绝难忍耐,而且,潜伏之人的身形都非常矮小,一般只有六尺多,在陆战上肯定没的打,但在水战时,这种小个子滚地专门砍人下三路,反而很管用。” 檀道济不免为之动容,他之前作为主帅,知道有伏兵,但不知道是以这样的方式,不停地点头道:“真是难为了这些兄弟了,只是,这样一来,等于完全无法行动了,要任由敌军宰割,若是敌军穿刺这些船舱,岂不是束手待毙?” 胡林儿叹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象打埋伏时,如果隐身于草丛之中,给人一把火烧了,也只能认命,但就算是烧死,也不能发出声响。” 傅弘之正色道:“那他们潜伏于船舱之中,不知外面的情况,又怎么知道,何时才能杀出来呢?” 胡林儿说道:“水下的水鬼队兄弟们有专门看我们信号的,一旦看到主船之上发出战斗的信号,那就会拍击船底板,让船舱中的伏兵知道可以夺回战船了,这时候再杀出,全歼船上的妖贼,夺回战船。” 檀道济点了点头:“到这个时候,之前驾驶小船,假装离开的船工们,也会杀回来,要么是夺取敌船,要么是上我们的这七条黄龙战船,操舟划桨,截断敌军的后路,前后攻击,对吧。” 胡林儿用力地点了点头:“是的,就是这样,既然檀将军要求的,是全歼来追击的敌军船队,那就不能让他们逃回去片板,这一次,我们荆州水军,要向征西,向檀将军,更是向妖贼证明,谁才是天下最好的水军!” 檀道济微微一笑,转头看向了傅弘之:“弘之,怎么样,你现在觉得,这一战,要不要打呢?” 傅弘之哈哈一笑:“既然都这样安排了,那还有什么不打的理由呢?打,坚决地打,干死他们!” 檀道济点了点头,看了看左右的江面,四十多条黄龙战船,已经全部驶出了枚回洲的水域,离着远处的天师道舰队,至少有六七里之远了,就算离着那些刚才留下的七条黄龙战船,也有二里之外。 相应的,跟在后面紧追不舍的天师道战船,这会儿已经离着江宁号后面的三条后卫战船,不到三百步了,妖贼的战船之上的战吼之声,越来越近,甚至,可以看到,对方正在把投石车和火箭手们集中到前甲板上,看起来,准备开始远程攻击了,显然,在这些妖贼看来,只要再加上最后的一轮攻击,就能吓得所有晋军战船上的人,全部弃船而逃呢。 檀道济的眼中闪过一道冷芒,又回头看了一眼船头的风帆,这会儿已经完全是顺着后面妖贼船只的方向摇摆,显然,这会儿正是顶风而行,换言之,在江面上起着西风,正是这阵西风,会让冲在前面的黄龙船队,速度越发地缓慢,以至于要给敌军追上。 ===第四千零三十一章 妖贼亦有应变策=== 檀道济的嘴角边勾起一丝笑意,喃喃自语道:“起西风了,风吹向妖贼,真是天助我也!” 他转而看向了一边的胡林儿,说道:“胡统领,这场战斗,交给你了!”说着,他把一面令旗,递向了胡林儿。 胡林儿接过令旗,深行一礼,转而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大声道:“传令,擂鼓,鸣螺,所有战船,就地落锚,所有弓弩和投石车,全部移到后甲板上,给我狠狠地招待妖贼们!” 浪速号上,李一帆一脸疑惑,睁大了眼睛,看着前方的晋军四十多条黄龙战船,纷纷突然停了下来,落下了锚,停在江面之上,而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的水手们,纷纷喊着号子,把一部部弩炮,投石车搬到了后甲板之上,十余条战船一字排开,作为第一道防线,而后方的战船则在纷纷开始转身,试着以船头正对着天师道的追击舰队,显然,是要准备大战了。 在敌舰队中央靠后的一条战船之上,升起了一面“檀”字大将旗,可不正是江宁号?正是檀道济的坐舰,在这三层高的战船之上,一员全副武装的大将,怀抱令旗,正在指挥若定,隔得有点远,不知是不是檀道济本人。 张富贵有点紧张,一如这几十条追击舰队上的数千名天师道弟子,刚才那种凶神恶煞,恨不得要将对手生吞活剥的嚣张气焰,这会儿已经所剩无几,大多数的人,跟这张富贵一样,满脸惊讶之色,眨着眼睛,互相对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如何应对。 赵可伦的声音中透出一丝紧张,几分慌乱:“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晋军是要跟咱们拼命了吗?” 李一帆突然哈哈一笑,作出一副很有信心的模样,拍了拍赵可伦的肩膀:“这有什么,这不就是困兽犹斗吗?大家看,这晋军的战船知道跑不掉了,早晚要给我们追上,如果再给我们迫近,恐怕后面这些战船上的人,也要弃船逃亡了,甚至连檀道济自己的主船,原来是在中军,现在已经到了靠近后军的位置啦,与其一路溃散,不如趁现在还有战斗力的时候,拼死一搏罢了,大家不要担心,他们撑不了多久的。” 张富贵有些结巴,说道:“师,师父,可,可是,这些,这些推着弩炮和投石车上来的,上来的船工们,好像,好像并没有主动逃跑的意思啊,他们,他们应该是,应该是想战斗的,这跟,这跟我们之前看到的,看到的那七条黄龙船的情况,不,不一样啊。” 赵可伦定了定神,也学着李一帆一样干笑两声:“张师弟,你的观察,还得再仔细点啊,你看,这些船工,是给后面拿着刀剑,或者是拿着弓箭的北府军士兵给押着出来的,是给强迫的,恐怕,是因为后面几条船上的人逃跑了,所以檀道济就下令北府军士提前下了船舱,监视船工罢了,不再允许他们逃亡。” 张富贵将信将疑的看了看前方的情况,还是不太相信,因为,他从那些操作弩炮和投石车的船夫们的脸上,看到了兴奋与战意,显然不是那种受人胁迫,没有斗志的人所应该具备的表情,他咬了咬牙,说道:“师父,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还要冲上去吗?” 李一帆眉头一皱,他不用回头去问桅杆上的了望兵,就知道现在离对方已经不过三百步了,马上就要进入敌军的远程射击范围,而本方的船只,因为对方的突然返身战斗,而不自觉地速度有些放慢,就连底层的桨手们,也都是精明之徒,一听到上面的喊杀声小了,多少知道情况有变,不用下令,就会开始放慢节奏,减少桨频了,大概,这也是多年战斗的资深老贼们的一种战斗经验吧。 李一帆眼珠子一转,在这一刻,他迅速地作出了决定,除了分析能力,更有主动的决断和应变能力,这也是他多年来跟随林子浩,坐到这个堂主的首席大弟子的原因,别看他年纪不到三十,但也算是天师道第一批起兵的元老了,历经多次恶战的百战余生,自然不是其他反应不及的弟子们可比。 李一帆哈哈一笑,说道:“现在敌军就是拼这一口气,想要借着船只的块头大,来吓住我们,这些弩机和投石车,都是送到武陵郡的陆战装备,并没有事先调试好,恐怕一些弩弦,还有投石臂,都没来得及较正,现在不过是匆忙应战罢了,这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如果敌军真的是有备而来,那应该是直接让后军的船只转舵,用船头对着我们,然后跟我们冲撞,靠着块头大的优势,把我们的战船撞沉才是,何必要用船尾对着我们呢?” 这几句话,一下子让身边的几十名弟子们又有了信心,赵可伦喜笑颜开:“师父太厉害了,一眼就看穿了晋军的套路,不错,他们就是临时应战的,绝不是有备而来,我们愚钝,差点就给他们吓住了,若不是师父,只怕…………” 李一帆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他看着一边沉默不语的张富贵:“富贵,你是不是想说,晋军后面的三十条战船,正在转向,是要按我刚才说的那个,撞击我们?” 张富贵点了点头:“是的,弟子就是担心这个,前面的十几条战船,他们恐怕是要牺牲和抛弃,用来拖住我们的时间,一旦让他们整队完成,那不管后面打得如何,都可以重新向我们冲击,师父,现在我们要作决断了,要么继续冲击,要么暂时后退,利用我们的速度,再绕一圈,可以派一部分战船反过来到前方去截住敌军去路,再两边夹击。” 李一帆摆了摆手:“没这个必要,分兵绕路,费时费力,黑夜之中在大江之上,也不好协同,再说我们绕个大圈,晋军战船调个头,也可以分兵,我们的船小而快,侧舷有弩炮可以直接打沉敌船,不必跟敌军后卫战船缠斗,以最快速度穿插过去,路过敌军战船侧面时,给我将之打沉,不跟这些船打接舷战,所有船的目标,就是檀道济的座舰!” ===第四千零三十二章 矢石飞天快船停=== 追击舰队的先头,在浪速号的两侧,二十多条战船,摆成了楔形的阵势,浪速号稍稍放慢了速度,位于前方的三条快速战船之后,而所有的战船,也加快了桨频,调整了帆桅,直接冲着三百步外,已经排开阵势的晋军后卫战船,冲了过去。 浪速号上,赵可伦咬着牙,转头对着周围的军士们沉声道:“全都听好了,做好准备,一到二百步的距离,就给我矢石齐发,把…………” 李一帆突然厉声道:“不行,不许发射矢石,给我冲过去,不许停留,前方用木排和大盾顶上,防住敌军的打击,然后…………”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到身后桅杆上的望夫突然大声吼道:“与敌距离,二百步,当心…………” 这个“心”字还在空中飘荡着,空中突然腾起了一片热浪,只见对面的十四条一字排开的黄龙战船,其后甲板上刚才还在匆忙装填的那些弩机和投石车,几乎就是在片刻之间,已经全部弩枪上弦,石块落巢,随着对面整齐划一的一声螺角之号,在数千晋军将士的欢呼与喊杀声中,瞬间腾空。 燃烧着的石球,渔叉打造的标枪,甚至还有用渔网捆在一起的三四个西瓜大小的石头蛋子,被力量强大的投石车所发射,直接就划过了长空,飞向了冲在前面的天师道追击舰队。 李一帆的眼睛有些发直,嘴角也不勾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喃喃地自语道:“怎么,怎么这么快就装好了?” 只听到“叭”“彭”的声音不绝于耳,大多数的石块,纷纷地落到了冲在前方的突击舰的四周,入水之时,腾起巨大的水柱,然后在水柱的中心,向着四周形成强烈的冲击水波,这些水波,足以让原本还翻桨如飞,在水中如离弦之箭向前冲的战船,变得摇摇晃晃。 肉眼可以看到,那些站在船尾的艄公和舵手,在拼命地稳着舵,保持着船只航向的稳定,可是这些轻便的小船,却很难在这四处起浪的江面上,稳住前冲的方向和速度,如同一叶叶的浮萍,在水中到处摇摆,漂泊不定。 “咔”地一声,一块西瓜大小的石头,狠狠地击中了浪速号的左前方,不到二十步处的一条快船,直接打穿了这条三四丈,也就是十几米长的突击舰的前甲板上,一个方圆两米左右的大洞,顿时在前甲板出现,而四五具尸体,以各种姿势伏在这个大洞的周围,鲜血和脑浆在船甲板上横流四溢,几个侥幸没死,却给打倒在地的家伙,则捧着已经断裂的伤处,在拼命地惨叫着,呻吟着。 站在船甲板两侧,船舷位置的七八名天师道战士,给这一下巨大的冲力,震得直接翻身落水,而几条长条形的船板,则高高地翘起,把船板前端的六七个人,又掀进了江水之中,这些水性精熟的天师道弟子,因为是被突然打落水中,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在湍急的江流之中,沉了下去,除了一堆白花花的气泡,再也没留下什么。 李一帆的身后,掌旗的张富贵的眼睛都直了,指着这条被击中,已经失去了前进的动力,还在原地打转的突击舰,结结巴巴地说道:“师父,江风号,江风号它…………” 李一帆恨恨地一跺脚:“不要停,也不要援救,速度,速度是第一位的,全给我向前冲,冲出去了,才能活命,快,加快桨速,可伦,你到!” “咚”的一声,一支渔叉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了一条大大的弧线,直奔浪速号而来,眼看着,就要向着前方的甲板冲来,李一帆的双眼圆睁,一脚飞去,踢开了在他身边正在操着圆形船舵的舵手,这个人的身子因为这一脚,猛地向右一跌而去,握紧着轮舵把手的拳头,把这个轮舵带得猛地一偏,在他身体倒下的同时,整条浪速号,也迅速地扭了个头,几乎要在江上横过来。 因为这个急速的偏转,本来正好可以击中前甲板这一渔叉,呼啸着扎进了船的前方侧舷位置,只听到一声木板给打穿的声音,伴随着惨叫,显然,这一叉没有打穿前甲板,而是打中了在了天师,汹涌的江水开始向破洞之中倒灌,而船舱之中,则传来了赵可伦的怒吼之声:“还愣着做什么,想死是吗?快排水,快堵上啊。” 李一帆也因为刚才的这一下,滑倒在地,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声道:“快,继续向前冲,不惜一切给我冲过去,石机砸他娘的,格老子的晋军我儿,看你们他娘的再砸我!” 江宁号上,舰只已经转过了一个方向,变成了船首对着对面的敌军追击舰队,胡林儿一身将袍,站在指挥帅台之上,挥舞着令旗,一边挥,一边满意地点头道:“不错,真不错,打得又狠又准,传令后卫战船,不用节省弹药,狠狠地砸,半刻钟之内,给我把所有的东西全部打光。” 檀道济站在胡林儿的身边,虽然没拿令旗,但神色还是比较轻松的,他看着前方的战况,说道:“这一波攻击,虽然只打中了三四艘敌船,但这样四处开花,哪怕是砸在江里,也能减缓敌军突击的速度,着实不错。而敌军的小船虽然速度快,可是抗风浪的能力不行,即使没直接砸到,也很难全速向前了!” 傅弘之笑道:“我看,按这样的打法继续,再砸个半刻,敌军的船,就会给我们全部打沉了,只要停船,我们就可以瞄准了砸,以我们水军的远射能力,五六发总有一发能打中的,咦,他们后面的船好像主动停了下来,这是要…………” 。: ===第四千零三十三章 饱和攻击浪峰起=== 傅弘之的话音未落,只见前方的敌军舰队之中,腾起了一阵矢石,叉槊,那是在开头的十几条还在原地打转,或者努力地左摇右晃,以躲避晋军战船打击的突击舰之后,跟进的二十余条小型战船,却是纷纷落锚定位,然后开始了发射,早已经准备好的弩炮和投石,也开始了向着晋军后卫战船的投射。 一下子,空中变得非常热闹,双方的矢石在空中飞舞,你来我往,甚至有些石块和飞槊,直接就在空中相撞,然后一起落入两军之间的江水之中,可是更多的飞石与飞槊,却是按照着原来的发射轨迹,飞向了原定的目标。 江风凛冽,不知是不是双方将士的喊杀之声汇集在一起,形成了强风劲飚,加助了这江上的风势,西风大概有三到四级,比起寻常的江中夜风,要强烈了很多,更是因为这些投石与飞槊的槊尖之上,燃烧着的火焰,让这劲风带了更多的烟火之气,硫黄与硝石燃烧的味道,在整个战场上弥漫,渐渐地,把之前战船上点燃的火把,也笼罩在了一片片黄白相间的烟雾之中。 晋军的后卫战船四周,也如同之前的那些天师道前军突击舰一样,开始腾起了大小不等的水柱,只是,以这些三层黄龙战船的体量,以及之前早早就落锚停船的操作,保持了即使是周围不断地有飞石落水,浪花飞溅,也能只是在这些被掀起的浪头上起伏几下,却可以基本上保持船的位置不动。 只是,这些离船不过十几步,甚至几步的距离,突然腾起的水柱,继而向四周扩散的江波,其风浪程度也并不小,甚至可以比拟在海中起风时所遭遇的大浪,每次这种突然的浪头打来,船后甲板,护栏一带的军士们,那些举着盾牌,防护着空中来袭的弓箭与矛槊的盾卫手,总有几个倒霉的家伙,站立不稳,生生地从护栏上翻出,连人带甲,就象一个磨盘一样地落入水中,与周围的那些落水的飞石一样,也会腾起道道水柱,把近在咫尺的母船,进一步地摇晃呢。 檀道济微微地点头道:“敌军应该是改变战法了,第二梯次的突击舰开始原地落锚,以远程武器跟我们后卫的黄龙船队对射,只不过,他们的第二梯队离的有点远,而且毕竟追求快速,多为二层的蒙冲战船,块头上不如我军的黄龙战舰,船上的投石机与弩枪,无论射程还是威力,也不及我们,只是这数量…………” 他的话音未落,只见对面又是一阵矢石袭来,纷纷落到了后卫的黄龙战船之前,不到二十步左右的地方,如同天降陨石,瞬间落到了这片水域,瞬间,就是一二十道水柱腾起,而在整个江面,掀起了一阵类似拍岸惊涛般的水浪,十余个浪头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宽约四五十米的小小潮峰,逆着西风,向二十多步外的黄龙战船,接连袭来。 随着这阵浪峰的经过,几乎十余条黄龙战船,都重重地给先是掀得船尾上翘,后甲板上的弩机与投石车,都是一阵晃动,甚至有些发生了侧翻,船侧的军士与盾卫们,更是下饺子一样,瞬间就有百十来人纷纷落水,还没有等众人反应过来,这道浪峰已经迅速地通过了整条战船,到了船头,这回,轮到船头高高地扬起,而船尾则如翘翘板一样,从上扬变成了下沉,原本向后倒去的人,这回又直接顺着湿滑的后甲板,转而向前,滑向了船尾的尾拦。 “咔”的一声,一条黄龙战船,后甲板重重地向下俯冲,肉眼可见,几乎是给半倒着斜插进了江水之中,两部投石车和三架弩炮,连同操作它们的几十个炮手,重重地砸向了后方的围栏,甚至让先于它们碰到围栏,抱着这些围栏努力使自己不被甩出船只的二十多个盾卫们,被这些攻具砸到,顿时就骨断筋折,连同后面的围栏一起,全部落入了江水之中。 傅弘之的眉头一皱,看着这一波江水的浪峰,经过了十余条后卫战船后,再行了百余米,冲到了自己这条江宁号的身上,而即使是已经衰弱了很多的余波,仍然让这条三层高的黄龙战船,猛地晃了一下,可以想象,前面经历了最凶猛的一波江涛冲击,那些黄龙战船受到的冲力有多大,也难怪会有这样的损失。 傅弘之咬了咬牙,说道:“这样的齐射,还是很厉害的,居然能形成一道浪峰,我也算是第一次见识到了。” 胡林儿一边迅速地挥着令旗,指挥着前方的战船重新调整位置,把七歪八斜的投石机与弩炮,重新推到发射位置,一些拿着大锤的船工,正卖力地砸着木橛子,把刚才松动失位的这些攻具,重新固定在甲板之上。 “这叫弹幕攻击,几十,上百条的战船的投石车与弩炮同时发射,不求打到敌船,只求形成一道突然形成的浪峰,把附近的战船,能给颠来倒去的,让其短暂地失去攻击能力,因为船上的投石机与弩枪往往移位,要重新调整,这样就会在片刻之间,让对方无法象之前那样发射了。” 傅弘之点了点头:“确实如你所言,我们的后卫黄龙战船的损失不小,而且现在都无法发射了,这可怎么办,不成了敌军继续攻击的靶子了吗?” 胡林儿摇了摇头:“不至于,他们刚才那一轮叫饱和攻击,把所有的重型飞石全用上了,以这些蒙冲快船的体量,应该也就是这一波最凶的攻击,后面想要再次装填,不容易,甚至可能就没带这么多的大石头,二位将军请看,他们是第二轮的船只发射,而第一波突击的突击舰,却是趁机继续发起了冲击,离我们的后卫黄龙船,已经只有一百五十步了。” 檀道济点了点头,眼中冷芒一闪:“胡统领,传令,第二线的黄龙战船全速向敌军反冲击,一边冲击,一边向前发射弩枪,掩护后卫战船重整。” 。: ===第四千零三十四章 弘之奔赴第二阵=== 胡林儿点了点头,飞快地开始挥舞起令旗,把檀道济的指令下达,一边傅弘之不解地看着檀道济:“为何不是让第二阵的黄龙战船停下来发射呢?冲击的时候发射矢石,稳定性保证不了的,要么就不要发射,直接冲过去战斗也好啊,道济哥,你的这个命令,真的没有问题吗?” 檀道济淡然道:“现在不是冲击的时候,敌军虽然第二阵的快船打出了一轮齐射,但仍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有余力,就算第二阵的打光了远程矢石,也可以跟第一阵的快船一起冲击,再让后续的第三阵船队进行远程支援,正好可以在他们冲击之前的一瞬间再完成一轮齐射。”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冷芒一闪:“要是我们第二阵的黄龙战船这时候全速冲击上前,给这轮齐射打出来的浪峰再次波及,那就会阵形大乱,因为他们要通过前面的黄龙战船的间隙才能去冲击,空间狭窄,这时候给浪峰袭击,又没有固定停锚,必然会相互冲撞,敌军的指挥并不是无能之辈,能在刚才的情况下迅速组织反击,我们如果直接黄龙战船反击,肯定会给他们抓住这个机会的。” 傅弘之正色道:“如果直接冲击不成,那是不是可以远程打击,也来个齐射起浪峰,以阻止敌舰的冲击呢?” 檀道济微微一笑:“如果我们的目的只是阻止敌军攻击,将之打退,那肯定是这个办法最好,但可别忘了,这回我们煞费苦心地作了如此布置,就是为了全歼这支追击舰队,甚至还冒险把七条战船和千余将士都留在了后面,如果敌军给我们击退,那可能会在撤离的时候泄愤式地击沉这七条战船,那我们非但不能消灭敌军,反而要付出重大的损失,这是我们要避免的。” 傅弘之也跟着笑了起来:“如果道济你的目的是全歼敌军,那确实不能只是简单击退,反而是要诱他们冲击,摆出我们主动冒险以第二阵的黄龙战船反击,显得我们这里已经慌乱,甚至是暗示敌军,我们第二阵第三阵的战船上,因为之前要抛弃辎重,已经把这些远程兵器给扔了,现在完全没有威胁,只能打近战,这样助长敌军的信心,是吗?” 檀道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就要如此,把敌军引过来打,让他们投入所有的船只,包括预备队,然后再一波把他们打垮,在他们撤退的时候,再发动后面七条黄龙战船上的伏兵出动,合围将所有敌舰消灭,所以,现在仍然是诱敌的过程,仍然是让敌军判断我军实力不足,这样才敢攻过来,现在,我们要让敌军相信,除了后卫战船外其他的黄龙战船,已经没有了大规模的投石机和弩矢,让第二阵的战船发射少量弩矢,然后向前冲锋,会坚定敌军的这个判断。” 胡林儿一边打着旗语,一边笑道:“檀将军真的是料敌于先,算无遗策,我要是在对面的敌舰之上,想必也会中招的。” 檀道济的眼中冷芒一闪,说道:“好了,再传令第三阵的黄龙战船,向着南方迂回,准备包围敌军的侧翼,应付当面之贼,只要第一阵的后卫战船和第二阵的黄龙战船足矣,在激战之时,第三阵的战船如果突然出现在敌军侧翼,进行攻击,必可让他们全部崩溃,传令吧。” 傅弘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这么说来,马上要开始准备接舷肉搏战了,我什么时候可以亲自上阵杀贼?可以让我现在去一条战船上吗?” 檀道济笑着一拳打在傅弘之的胸甲之上:“弘之,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这次战事前你可是说过,想要在我这里学学如何指挥呢。还说要保护我,你要是这么走了,那谁来保护我呢?” 傅弘之哈哈一笑,指着胡林儿,说道:“有胡统领在,谁能伤得了你?这回跟妖贼大战,我已经没法亲自骑马突阵了,你要是连这个接舷搏战的机会也不给我,那我来这里做什么呢?” 檀道济收起了笑容,点了点头:“好的,那你现在乘小船去第二阵的乌林号上,接替第二阵的指挥,反正打法你已经清楚了,第三阵的迂回船队,由毛修之这小子带领,到时候你跟他配合好,记住,别一上来就杀得太狠了,把敌军提前吓跑,毛修之的船队加入战斗之前,不许全力施为,明白吗?” 傅弘之的眼中闪闪发光,向着檀道济匆匆地行了个军礼,然后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一枚令箭,直接一个横跃,就从帅台边的护栏跳了下去,而他的声音也跟着在啦,哪个落在最后一个,以后也别跟我了!” 胡林儿挥完了最后几下令旗,看着江宁号侧舷的几条小船,迅速地脱离了船体,驶向了前方的第二阵黄龙战船队里,中央的那条乌林号,他长舒了一口气,说道:“战意如此高昂,闻战则喜,看看傅将军他们,我就知道,这一战我们肯定赢了,跟几年前在楚军的时候,这时候人人想着弃船逃命,那是对比鲜明啊。” 檀道济点了点头:“胡统领,你和你的兄弟们也是好样的,这会儿留在后面的七条伏击船上的,还有潜伏在江水之中的,都是视死如归的勇士,就是为了救回他们,我们也绝不能放弃。” 胡林儿正色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发信号,让伏击船那里的兄弟们发动呢?” 檀道济勾了勾嘴角,看向了前方,只见在一片弥漫在江面上的,硫黄与硝石味道浓郁的烟雾之中,隐约之间,二三十条天师道的突击舰,已经在加速冲向晋军的后卫战船一线,熟悉的那种嘶吼与狂叫之声不绝于耳,很快,那些战船上的火光,已经离晋军的后卫战船,不到百步了。 檀道济轻轻地摆了摆手:“现在不急,等妖贼和我们全力接战时,再发令!” 。: ===第四千零三十五章 沙包隔舱防侧舷=== 胡林儿的脸上闪过一丝讶意,扭头看着檀道济:“檀将军,百步距离已经很近了,妖贼精于水战,若是我们接舷战不利,可能还需要后面那些伏击船上的兄弟驾船回来夹击呢?!” 檀道济微微一笑:“对方的主将并非无能之辈,在这个时候还不会押上所有的力量,就算是对后方,也肯定是有所防备的,只有等他们彻底放下戒备,以为再加一把劲就能拿下的时候,才会彻底进入我们的包围,我想,他们同样有很多厉害的水鬼,这些未必我们能在肉眼中看到,我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所有的实力诱出来,胡统领,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发动后方的伏击,等我的号令。” 胡林儿点了点头,笑道:“还是将军你沉得住气,我不及也。那我们第二阵的冲击,要不要加快呢?” 檀道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战况,就在这会儿的功夫,傅弘之已经到达了前方的乌林号上,并升起了将旗,指挥着战船通过了前阵后卫战船的间隙,几乎是与对方的战船,在相向百步左右的位置,同时前行,这些黄龙战船的速度也在慢慢加快,桨频在越来越急速,顺着西风,速度已经超过了对面突击舰的冲击速度,很明显,高达三层的高大船身,比对面那种两层左右的蒙冲战船,要高出了不少,从火光的位置,就可以清楚地看出这高度差距。 檀道济若有所思地点说道:“胡统领,敌军如果跟我们正面交战,那会采用什么样的战法呢?跳帮接舷还是火攻,还是想办法击沉我军战船?” 胡林儿正色道:“一般来说,这种小打大的情况,是得考虑击沉或者是跳帮接舷这两种打法,妖贼敢用小船直冲我军的大船,想必是在船侧作了手脚的,会把一些弩炮放在船侧,相交而过时,则弩枪发射,试图打穿我军的侧舷甲板。” 檀道济的眉头一皱:“那这招如何破解呢?这回出征之前,蔡统领和你可是拍胸脯说能防住这招,但没跟征西和我说如何去防,现在可以说了吧。” 胡林儿微微一笑,一指下层的船舱,说道:“我们的黄龙战船,都是针对妖贼的这种战法,做了特殊的处理,因为之前晋军与妖贼多次大战,而在桓玄入建康时,我们楚军水师也曾经跟他们有过交手,知道他们喜欢从侧面的底舱安排弩枪打沉大船,这回面对的妖贼,就是当年的老贼,为了防他们这招,我们把底层船舱隔了四个舱,用的是类似他们八艚战船的布置。” 檀道济双眼一亮:“就是说,互相隔开,一舱进水,其他的舱也不至于给淹没,是吗?” 胡林儿点了点头:“是的,而且我们在接舷相交的时候,会放弃底层桨位,把船舱一侧,全部堵上两层以上的沙包和土囊,如此一来,敌军的弩枪就算射击,打破了外面的船壳,也很难再把里面的土包给打烂,不是那么容易形成大口进水的。” 檀道济笑了起来:“还有这样的操作,可真是难为你们了,不过,这样一来,舱位和桨手完全给堵死了,那船不就是停在江上,被动挨打了吗?” 胡林儿自信地摆了摆手:“这个不怕,我们要的就是准备停船作战,以大打小,以高击矮,是我们的优势,每条战船上都有一百多名战士,敌军突击舰上除了桨手外最多六七十人可战,何况我们还有从高处砸击敌船的拍杆和重锤可用,敌军发射弩枪,我们同样可以从上面攻击把他们打碎。” 檀道济突然摆了摆手:“不,我们不能一下子把敌军的突击舰全打沉了,这样不符合我的计划,我想要把敌船圈在我们的黄龙战船四周,然后迫使敌军只能强行接舷战,冲上我们的战船,或者是我们杀到他们的这些突击船上,进入近战,肉搏,有没有办法做到?” 胡林儿的眉头微皱:“那不用高空锤击或者拍杆就可以,不过,这样一来,把本可轻松解决的战斗变得复杂,也会多损失不少兄弟,值得吗?” 檀道济沉声道:“只有这样,才能让敌军觉得有胜利的希望,投入所有的后备力量。这就是我说的诱敌激敌之法。胡统领,为了胜利,我们需要这样的冒险,傅将军亲自去前面指挥战斗,就是做这个的。” 胡林儿咬了咬牙:“明白了,那我这就下令,等到敌军全部押上接战之时,后方的伏击船再行发动。” 檀道济点了点头:“继续下令,我们黄龙船上的战士,不要一次性全部杀出,吓跑敌军,让他们分批出去战斗,也要让敌军有机会能爬上我们的战船,同时我们的人也杀到敌船之上,不分敌我,混战在一起,就算敌军有水鬼之类的在水下作怪,想凿穿我们的战船,我们也可以转移杀到敌军突击舰上,总之,我可以牺牲这前面的二三十条黄龙战船,但务必要敌军船队,片板不回!” 他的话音未落,只见前方,原来相隔百步左右的两军船队,已经在一片喊杀声中,几乎迎面相向了,离开了后卫船队约四十步左右的晋军第二阵的黄龙战船,乌林号一马当先,傅弘之手持大戟,傲立于船头的盾牌之后。 他的脚上,已经换上了有倒刺铁抓的特制战靴,方便他这种并非水手出身的陆战精锐,也能在船上作战时不至于滑倒,而在他的对面约二十步左右的位置,三四条天师道的突击舰,已经从黄色的烟雾之中杀出。 船头之上,也站满了脸上涂抹了黑色油彩,手持利刃,全身穿着水靠或者劲装的大汉,个个面目睁狞,眉心之处,更是点出了鲜血一般的符咒,远远看去,仿佛是开了第三只天眼,脸颊两侧,则划出了黄色红色不等的两道长长的彩杠,每个人的嘴里都念着别人听不懂的符文咒语,似乎全都在用这种封建迷信,来给自己获得超人的力量呢。 ===第四千零三十六章 物理破除迷信术=== 乌林号上,原本战意满满的晋军将士们,看到了这样满船的妖魔鬼怪,不人不妖的家伙,仍然是心中一凛,哪怕是北府军的战士,很多也是在孙恩之乱后,卢循徐道覆下海逃亡之后才入伍的,这一年来,与妖贼的主力交手也不多,即使是有所冲突,也多是跟那些打着天师号旗号的江州贼寇,桓谦余部们,今天,还是第一次跟当年曾经祸乱过半个天下的三吴老贼们正式交手。 所以,这也是他们这样直观地,面对面地看到这些传说中的食人恶魔们的真容,虽然都是打了不少战的精锐之士,但是看到对方这种可怕的妆容,杀气腾腾的眼神,还有那低声吟唱,在人耳边始终萦绕不断,带着一股神秘的宗教力量的响动,就象很多苍蝇同时在耳边振动着翅膀,让人顿时变得烦躁不安,头疼欲裂,满脑子只剩下了三个字:“救命啊!” 坚强的战士们看到妖贼,不免色变,可是傅弘之却是当年就多次和妖贼交手,早就见惯了这套,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他也听清楚了敌军的这些念经式的吟唱,分明是在用吴语在喊叫着:“天师在上,赐我神力,刀枪不入,佑我胜利!” 而随着战斗的即将到来,这些天师道弟子们的语速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们瞪大了眼睛,几乎是在吼道:“刀枪不入,刀枪不入!” 傅弘之冷笑一声:“我看你怎么个刀枪不入!” 他重重地把手中的大戟往船甲板上一顿,尾柄处的尖刺,重重地扎进了厚实的木板中,一如他脚底的靴爪,而身后的亲兵,直接递上了一张四石三斗的大弓,还有一根足有一尺三寸长的大箭,也给傅弘之抄在了手中。 这是他骑射作战时的特殊弓箭,弓名如影,箭叫破盾,专门是打开那种重装步兵方阵时,顶在最前面的盾墙与大木排时所用,要的就是在三十步内,奔驰的骏马之上,能一箭破盾,为骑兵的突击,打开一个致命缺口,而这次,在即将到来的水战中,也给傅弘之直接用上了。 傅弘之一吸气,弓步摆开,箭上弦,弓满月,瞬间就把这张一人高的大弓,直接拉满,对面的突击舰上,那些正在念咒的天师道弟子们,个个瞪大了眼睛,甚至有几个人看到这四石三斗的大弓,居然有人能一下子就这样拉开,都惊得忘记了念咒,只剩下张大嘴巴表现出自己的极度惊愕了。 而傅弘之的眼中杀气一现,对着为首的一个站在敌船头的小军官,就是一箭射出,他的手勐地一松,四股兽筋狠狠地摩擦着他的脸颊,甚至是把几十根络腮胡须,给生生地绷断,如同一把剃刀,给他右脸来了个迅速修面,可见这一箭的劲道之强! “呜”的一声,特制的鸣镝箭头,带出凄厉刺耳的呼啸,划破了夜空,甚至把对面的天师道弟子们的“刀枪不入”之声,也给掩盖住了,为首的那名军官模样的天师道小军官,连闪避都来不及,这根大箭,就从他的嘴里直接射了进去。 二十多步的距离,直接把他的脑袋如同一个西瓜似地射崩,头骨的残片与脑浆在空中混在一起飞舞,而他的无头尸身,向后勐倒,连带着身后的两三个弟子,一直倒在了甲板之上,长长的箭杆把这几个人同时牢牢地钉在船板之上,整条突击舰都如同给撞了一下似的,勐地一抽动,而这几个人,却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事实胜于任何雄辩,傅弘之一箭射毙数人,就是对天师之力,刀枪不入这句口号的最好回击,而其他的天师道弟子们,也是脸色微变,也许,这一箭让多年之前,在吴地叛乱时,对阵北府军的那些杀神们的可怕回忆,再上心头,船上的几十名列在前甲板的弟子们,似乎突然失去了斗志,一个声音在吼道:“入水逃命哪,快闪!” 一声令下,几十声“扑通”“扑通”的声音不绝于耳,刚才还站得满船都是的天师道弟子们,纷纷直接跳进了船边那漆黑的江水之中,整条突击舰,瞬间就失去了刚才一往无前冲击的势头,只一瞬间,就是船上看不到任何一个活人,只有给钉在船板之上的那几具尸体,还在向外流淌着鲜血,染得整个甲板都是。 “卡”地一声,在乌头号上的将士们齐声的欢呼与呐喊声中,乌头号重重地撞上了面前的这条天师道突击舰,两丈多长的撞角,从船头狠狠地扎进了对面的这条突击舰的船腹,一个大洞伴随着撞角的折断之声,闪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汹涌的江水直接涌进了这个大洞里,而众人在这一瞬间看得真切---底层的船舱之中,已经没有桨手的存在,十余根木桨,横七竖八地落在桨位之上,却是空无一人还留在座位之上,想必刚才的那一箭,已经吓得连这些底层的桨手,都弃船逃命了吧。 傅弘之的身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校,正是刚才向他递上大弓的亲卫,名叫裴方明,河东人士,跟了傅弘之也有一年多,因为勇力过人,也有兵法潜质,一直被傅弘之当成子侄一样地培养,他睁大了眼睛,惊喜地说道:“哇,这一下撞击,这条敌船,就这么完蛋了啊。” 傅弘之笑着把大弓往后一扔,另一个小校接过了这张大弓,傅弘之直接把大戟抄在了手中,看着面前的这条天师道突击舰,在缓缓地下沉,而后面五六步处的几条天师道突击舰,却似乎是看到了傅弘之的神勇,根本不敢再迎头冲来,而是分别向着乌林号的两侧在迂回,船上的天师道弟子们,也纷纷伏在了船舷的盾牌与木排之后,再也不敢探出头来,那些“刀枪不入,天师在上”的声音,也是听不到了。 傅弘之一挥手,大声道:“兄弟们,给我拿绳索拉住敌军迂回侧面的突击舰,准备登…………” 突然,他看到了什么,直接张大了嘴,说不出半个字啦。 ===第四千零三十七章 同学相逢在战场=== 傅弘之没有继续说话,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迂回到乌林号侧面的这两条天师道突击舰,它们的侧舷那里,突然张开了三四个舱洞,方圆一丈左右的射孔,黑乎乎的,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而射孔之中,则分明是一架架重型弩机,长长的飞槊槊杆,已经安放在了弩臂之上,带着倒勾的箭头闪着冷冷的寒光,直指着这些黄龙战船的侧舷。 傅弘之几乎要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一声,就看到了两侧的天师道突击舰的弩机,几乎是同时地发射了,他的脑袋“嗡”地一下,甚至可以想象到,自己的座舰,是如何地给打得底舱洞开,就象自己刚才亲眼看到本舰的撞角,是如何地在敌舰上撞出一个大洞,然后瞬间就涌入涛涛的江水,把这条蒙冲战船给淹没,只一眨眼的功夫,刚才还立于自己面前的敌舰,就已经沉入了江底,连桅杆也消失不见。 自己的这条乌林号,虽然比那条天师道的突击舰要大了一圈,但两侧的船舷,给加起来十部以上的弩机齐射,那真的是千疮百孔,瞬间就会完全沉入江水之中,自己甚至来不来得及脱掉这身铠甲,都要打个大大的问号了。 傅弘之的心里,一个绝望而悲愤的声音在大叫:“想不到我傅弘之,本想着在这一战中大杀四方,却是只射死了几个小贼,就要这样沉入江中,连尸首都未必能找得到,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哪!” “卡”“卡”的声音不绝于耳,傅弘之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是弩机发射时的机黄之声,随之而来的,则是飞槊划破夜空,然后狠狠地击中船板时的那种声音。 傅弘之甚至很清楚地确认,接下来就是船板“哗”地一声裂开,然后汹涌的江水狠狠灌入时的声音,再后来,就是自己在迅速地下沉,坠入冰冷而血腥的江水之中,堕入那无边无尽的黑暗,此生自己所杀过的敌人,都会化为厉鬼,伸出那枯瘦而冰冷的手,向着自己索命。傅弘之突然不敢继续向下想了,那些在恶梦中才出现的场景,竟然马上就要变成现实! 可是,闭上眼睛的傅弘之,却没有听到这些接下来的声音,只有十声左右的闷响传来,似乎是这些飞槊打中了城墙,不得而入时的那种响动,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飞快地奔到了船舷边上,向下一看,只见对面的舱门之中,那些天师道的弩炮手们,跟他一样目瞪口呆,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乌林号船舷,七八根飞槊,正扎在船舷之上,微微地摇晃着。 而两三根槊杆,已经落到了江中,连中槊头扎着的一块盾牌大小的木板,显然,这已经是打破了船舷,留下一个大洞了,只是,这个大洞没有任何的江水灌入,甚至从洞中看,可以看到一层厚厚的沙包土囊,正顶在破口的位置。 裴方明的身边,一个小校模样的人得意地说道:“傅将军,你恐怕还不知道吧,按蔡统领和胡统领的安排,这次战前,底舱那里,已经准备了沙包土囊,一旦与敌近战前,就将桨位全部堵上,就是防敌军这种攻击的哪。” 傅弘之扭头一看,这人叫刘道济,是兖州刺史刘粹的小弟,一年前刚刚成丁,因为其颇有文化,所以跟着刘道规一起来荆州历练,在军中当了个文书的职务,到水军营中任职,没想到,今天在乌林号上,竟然能与此人重逢。 裴方明哈哈一笑,摇着刘道济的肩膀,惊喜地叫道:“道济,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记得我裴方明吗?” 刘道济笑道:“方明,咱们在京口庠序里同学三年,你就是七老八十了,我也能一眼认出来,想不到,我们能在这种情况下,在这乌林号上相遇呢。底舱那里由我负责,咱们长话短说。” 傅弘之点了点头:“现在底舱的情况如何了?” 刘道济正色道:“敌船的弩炮攻击已经全防下来了,只是桨位上现在堆满了沙包,已经无法摇桨前进了,现在我们可以挪开沙包,紧急堵上那几个缺口,重新划桨,也可以干脆就这样停船作战,直接攻击敌舰。” 傅弘之哈哈一笑:“都已经近战了,还要驶船做什么?再说再次相遇的时候,敌军仍然可以这样攻击我们的底舱,着实麻烦,就这样战斗吧,传令,给我用重锤和拍杆,把两条侧面的敌舰,给我砸沉了!” 裴方明暴诺一声,就要去传令,刘道济突然说道:“且慢,傅将军,刚刚你来之前,江宁号上传令,现在不许用拍杆和重锤攻击敌船,得通过接舷肉搏战的方式战斗,而且,不可一次性尽出战士,得分批出动,与敌缠斗。” 傅弘之先是微微一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明白了,檀帅是怕我们打得太狠,直接把敌军打跑了啊,这战我们要全歼敌军,而不是打退打跑他们,很好,就按这个来,方明,你带第一队兄弟,去攻击两条侧面的敌舰,对了,给我勾住它们,千万别让这些兔崽子跑了!” 裴方明哈哈一笑,转而对着四周吼道:“听到将军的话没有?勾住敌船,然后上去砍死这帮妖贼。”他一边说,一边抽出了腰间的一把双手大刀,顺便解开了缠在肩上,早早备好的一圈绳勾,勐地一扔,就和二十多条几乎与他同时抛出的爪勾一样,搭到了右侧的那条正在开始加速向着后方驶出的突击舰的船板之上,几十个壮士同时发力呐喊,使劲地一拉,居然让这条突击舰,微微一晃,再也不能前行了。 傅弘之的眼中杀气一闪,重重地在裴方明的胸口擂了一拳:“方明,先登的功劳给你小子了,别给老子丢人,不杀十个,别回来见我!” 同时,他转头对着刘道济说道:“道济,你就在这里当我的书记和传令,亲自纪录这场战斗的过程和众将士的功劳。” ===第四千零三十八章 群贼围攻乌林号=== 裴方明哈哈一笑,一个箭步就冲到了船舷边上,而二十多名全副武装,铁甲大刀在手的北府兵,也已经冲到了船边的围栏,裴方明回头对着刘道济作了个鬼脸:“道济,给我好好纪录我杀了多少,可别少一个啊!” 刘道济连忙从怀中摸出了一根碳棒,迅速地在手中的一个小册子上开始书写,他一边写,一边叫道:“方明,保护好自己,不要…………” 裴方明的怒吼声已经在不远处响起,而他的身影则消失在了夜空之中:“妖贼,老子来让你们刀枪不入啦!” 而随着裴方明的这一声怒吼,很快,就是几十块重重的铁甲与木板接触的声音,紧接着,刀剑入肉,兵刃相交的声音也跟着响起,随之而来的,则是战斗时的怒骂声与惨叫之声。 刘道济兴奋地一挥拳,嚷道:“好,太好了,方明杀上敌船了,我现在就去…………” 他的话音还没落,只见傅弘之突然沉声道:“当心!”紧接着,傅弘之闪电般地抽出了腰刀,在空中就是一挥,只听到“叮”地一声,从左侧飞来的一把手斧,闪着锋利的寒芒,就在离刘道济的后脑不到一尺的地方,给这一刀挡下,就这样径直落地,切进了刘道济脚后跟处不到半尺左右的地方,还在微微地晃动着。 紧随着这一下,从左侧有十余名面目狰狞,黑布缠头,全身抹着黑色油彩的天师道剑士弟子,跃身而上,刚才裴方明几乎带走了大半在前甲板上的精锐亲兵,后续的人马因为遵守军令还留在船舱里没有尽出,以至于给另一条突击舰上的天师道弟子们反过来杀上了乌林号。 傅弘之哈哈大笑道:“我不去杀你们,你们还过来送死,来得好!” 他说着,眼中杀气一现,一把抄起了插在地上的大戟,怒吼着冲向了这些跳上战船的天师道弟子,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天师道弟子,手里还在挥舞着刀剑,就给他狠狠地一戟刺中了肚子,戟尖从他的后背透出,余势未尽,又刺穿了在他身后的一个人,一根大戟上,挂着两个人体,随着大戟一抽,血箭向着前后狂喷,染得傅弘之满身满脸都是,而这两具尸体,也堪堪地倒下。 刘道济原本已经吓得蹲到了地下,但看到这一幕,也不知道哪来了勇气,直起身,大吼道:“傅将军杀贼二名!” 而随着刘道济的大叫声,船舱之中传出一声虎吼:“军校刘真道,特来相助傅将军!” 而随着这声虎吼,一个十七八岁,精干壮硕的军校,全身铁甲,手持盾牌,拿着一把战斧,也冲出了船舱,跟在他后面的,则是三四十名短打扮的水手船夫,各执短兵,与不断从左侧战船上杀到的天师道弟子们,战在了一起。 傅弘之一边打,一边对刘真道说道:“怎么回事,为什么底舱那里也有打斗之声传来,你带的是武装起来的桨手吗?” 刘真道一斧挥出,把一个当面的敌军,右手齐肘砍断,这人惨叫之声都来不及发出,就给刘真道一脚踢得飞出了甲板,落入江水之中,而在他落水的地方,源源不断的,浑身上下一片潮湿的天师道弟子们,仍然在不断地涌上战船,两两相战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每寸地方,都在生死相搏。 刘真道来不及抹脸上的血,沉声道:“是的,江里爬上了很多敌军,可能是之前给我们打沉的敌舰的水手,他们是有备而来,不是匆促跳水,就是在与我们接近时主动入江中,然后游到我们的战船周围,或是攀爬上船战斗,或是在船底凿击,还有想从舱洞中爬进来的,现在底舱也在战斗,同时在抢修船底,堵上给他们刺穿的地方。船长叫我过来助傅将军杀贼!” 傅弘之点了点头:“很好,咱们见机行事,以船甲板为战场,全力杀贼,万一此船真的保不住,咱们就跳到敌舰之上,继续战斗,你们紧随我就是,刘道济,把这一切都纪录下来,就算我们战死了,你也要想办法突围出去,把这战斗的经验告诉檀将军他们,作为以后对战妖贼的经验,明白了吗?” 刘道济咬了咬牙,大声道:“属下就是战死,也绝不离开傅将军半步。” 傅弘之笑道:“作为文吏,你的勇气和忠诚我很满意,但这里不缺你一个战士,如果我们武运不济,在这里为国捐躯,那你最大的任务就是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檀将军,真道,你要全力护卫刘书记,明白了吗?” 刘真道笑着看了一眼刘道济:“道济,咱们又见面了啊,这回又要我保护你了吗?我的同学?” 傅弘之讶道:“你们也认识,是同学?” 刘道济笑道:“真道可是刘怀敬将军的公子呢,咱们在京口庠序一样是同学呢,真道,你看,我没吹牛吧,我说过我虽然武艺不精,但在战场上也不会害怕的,不比你差!” 刘真道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回你真让我们刮目相看了,想不到你平时连个杀鸡都不敢看的书呆子,这次也没怂,好,你全力记录这一切,只要有我一口气在,必保你周全!” 傅弘之安排好了这些事,豪气干云,转头对着桅杆上打着大将旗的军士们大吼道:“把将旗升得再高点,让所有妖贼都来我这里送死吧!” 二百步外,浪速号上。 李一帆面带冷笑,看着远处乌林号上的战斗,起码十条以上的突击舰,已经驶向了这条分外明显的黄龙战船,与停在其侧面的两条突击舰首尾相连,一旦靠上,船上的战士们便纷纷从船板之上跃上这两条船,再通过绳勾,爬索之类的道具,登上乌林号上,远远看去,几乎就如同攻城战时的那种蚁附攻击,更不用说,还有不停地从水中冒出的天师道弟子,如同水鬼一般,衔着刀剑,似猿猴般地在船侧攀爬向上。 李一帆恶狠狠地说道:“大将船?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 ===第四千零三十九章 后军押上分胜负=== 张富贵的神色比起之前轻松了很多,他挥舞着令旗,指挥着一条条不停地越过这浪速号的突击舰,向着前方的战场行进,前方已经形成了四十多条蒙冲快船和突击舰,在分割攻击十余条黄龙战船的情况,至少是两条打一条的态势,而乌林号,更是被超过十条以上的突击舰攻击,无论是乌林号,还是靠在乌林号两侧的那两条突击舰上,目光所及的所有甲板之上,都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张富贵说道:“晋军的战船还是缓慢笨重,这些反击的黄龙战船,几乎都没有远程武器的,也就几根弩枪而已,还在与我们接触之前就打光了,哼,果然如师父所说的那样,他们为了逃命,把这些重装备都扔掉了,现在打起来,已经是只能靠这种肉搏打法啦。” 赵可伦冷笑道:“不过,他们居然在底舱还备了麻袋沙包,堵住了我们的弩炮攻击,没给直接打沉,也算是运气了,不过,这些仍然是无用的挣扎,现在我们的水鬼已经全面地钻到他们的战船底下了,正在凿他们的船底,就算这船底是铺了铁皮,也经不起这样凿,再来半个时辰,这些船就全给他凿沉了!” 李一帆摆了摆手:“这些黄龙战船都是上好的新船,就这样弄沉了太可惜,再说,现在已经进入接舷肉搏战了,敌军就算大船沉了,也可以跑到我们的战船之上,来反夺我们的突击舰,现在我们还没有完全压制住他们,胜负还不好说啊。” 张富贵的眉头一皱:“那我们可不可以现在焚毁敌军大船,用火攻的战法呢,现在他们的船无法行动,可以一试。” 赵可伦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张师弟,你兵法白学的吗?这个时候可是西风,怎么火攻?就算烧了这些大船,可咱们的战船还跟他们缠在一起,给西风一吹,就会连着咱们的战船一起给烧到呢,最后来个同归于尽你高兴了?” 张富贵的脸微微一红,说道:“赵师兄说得对,是我考虑欠周,不过,晋军的其他战船呢,为什么不上来帮忙呢?” 李一帆沉声道:“我一直在看呢,他们的后卫战船现在还在发射投石和弩枪,想要打我们后面的船队,但前方的战场上,我们的船已经跟他们这十几条黄龙战船缠斗到一起,他们无法攻击,我们的攻击速度这么快,如此迅猛,想必这些后卫战船上的晋军也是吓破了脸,或者是这些战船上装了弩机和投石车,就没装载多少战士,现在不敢上来支援。” “至于后面的晋军船队,我刚才看到有二十多条船,已经加速向着南方跑去了,哼,大难临头,扔下在后面战斗的队友,自己逃命,这些还在战斗的晋军黄龙战船上的人,也算是倒了霉啦,我们要加快战斗的速度,尽快解决这些晋军战船,然后继续去追击那些逃跑的晋军战船,务必将之全部消灭才行。” 赵可伦兴奋地挥了挥手中的兵器,说道:“师父,下令吧,我愿意亲自带剩下的战船冲上去。只要再把后面的三十条战船全部押上,一定可以全灭敌军。” 张富贵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之色,看了看后方,十余条突击舰正靠在那七条给遗弃的黄龙战船边上,百余名天师道的弟子,背着剑,持着刀,或者是手提分水刺,已经登上了这些战船,正在四处搜寻着,时不时有人因为找到了精良的铠甲与兵器,甚至是找到了整箱的钱帛而放声大笑,与前面热火朝天的战场上,那冲天的喊杀与惨叫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可伦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这点,他的嘴角不屑地勾了勾:“只是,张师弟的人马,这会儿正在发财呢,他们是不是肯扔啊。” 张富贵沉声道:“赵师兄,当时攻击之前,是你主动请命先攻,要我的弟子们留守后面搜索敌船,现在却说这种话,太过分了吧。大家都是神教的人,都是为了胜利可以付出一切,包括性命,区区一点军械装备,又算得了什么?” 赵可伦的眉头一挑:“那好啊,叫你的部下马上扔掉这七条弃船,随我出击,师爷连自己的护卫船都派上去了,连水鬼队都出动了,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张富贵咬了咬牙,向着一言不发,阴沉着脸的李一帆说道:“师父,不是我想要藏私或者有什么舍不得的,实在是这后卫的二十条战船,要确保我军的退路,万一后方遇敌,也要确保大队撤离的。” 李一帆冷冷地说道:“这个时候,就不用说这些了,没啥意思,那七条黄龙船上根本不可能还有人,都搜了有一刻钟的功夫了,想要寻宝就寻宝,没什么不能明说的,神教也有规矩,占领的战船上,战利品三成交教里,其他的是自己的,你们现在手下的这些个家底,不也是这样来的吗?” 张富贵的脸色一变,连忙跪了下来,说道:“弟子的一切都是神教,都是师父给的,您就是现在全部拿走,弟子也无话可说,只是,只是弟子真的不是贪图那些物资,纯粹只是为了敌军的动向而担心啊,那二十多条敌船去向不明,万一…………” 李一帆冷笑道:“万一什么?万一他们还要杀到后方夹击我们吗?可笑之极!他们前方的战船都快顶不住了,还想夹击?就算真的要夹击,那我们赶在他们的那些船冲回来之前,先把前面的敌船全灭了,不就是最好的破解之法吗?富贵,你如果不想派部下参战,直说就是,不用找这些理由。” 说到这里,他转头对着赵可伦道:“可伦,你现在就出击,这里,还有你自己的所有剩下的战船,都交给你指挥,有信心拿下敌黄龙船队吗?” 。: ===第四千零四十章 潜龙战船紧相随=== 赵可伦的脸上的横肉在微微地跳动着,他狠狠地瞪了张富贵一眼,说道:“师父,军中无戏言,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为了说大话而拍胸脯,误了军机,搭上我这条命没什么,但会误了师父和神教的大事,这么说吧,现在我能调动的所有突击舰,加上您这里剩下的,不过十五条左右,靠这十五条,我可以在两个时辰内解决掉眼前的二十多条黄龙战船,但是,恐怕不能速战速决了。” 李一帆沉声道:“就是说,无论是我是不是把现在这些战船,甚至是浪速号都交给你,你都没办法迅速解决战斗?” 赵可伦咬了咬牙:“这些黄龙战船上的晋军,看起来绝非普通晋军,都是为了肉搏战作了准备的,在摇晃的战船上战斗,都可以稳住身形,甚至可以反过来跳上我们的突击舰搏斗,还有那些水手与船夫,不着重甲,却是跟我们的弟子一样,赤脚就能在船上打斗,一看就是专业训练出来的水兵,想必是以前老楚军的那些人。” 张富贵的眉头一皱:“不是说这些楚军船夫和水手们,和北府军不是一条心吗?之前的那几条船上的楚军水手,不是弃船逃亡了吗?那现在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赵可伦的脸色微微一变,没好气地说道:“大概这些人是给北府军的虎狼们威逼,控制住了,刚才没跑掉,现在也只能被迫战斗了,打成这样,想逃也是不可能,战斗不过是为了活命而已,我们的弟子们虽然大叫放仗,但这个时候,打红了眼,也不可能相信了。怎么,张师弟,你是想说后面的那七条船是故意放弃,来引诱我们的?” 张富贵叹了口气,对李一帆说道:“师父,不是我想着藏私或者是趁机掳掠,实在是因为这战挺诡异的,不排除敌军设伏诱我们的可能,现在这三十条战船,是我们最后的预备力量了,一旦押上,那战局若有变化,我们连反击之力也没有。” 说到这里,张富贵回头一指身后百余步的地方,七条黄龙战船正在江上漂荡着,更远处的二十多条小船,已经快要驶向了江岸那里,船上的火把映照着船上人的脸,个个都写满了喜悦与兴奋,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幸福,张富贵沉声道:“别的不说,就讲这些刚才划船逃跑的晋军船夫水手们,现在看到这样的情况,会不会逃回来战斗呢?” 他的话音未落,只见有两条船已经靠到了江岸边上,那嶙峋的怪石把这几条小船撞得木屑四溅,还有几条船干脆就搁了浅,直接卡在了岸边浅水底的石头上,动弹不得,这些船上的水手们纷纷扔掉了手上的火把,只见几十根火把就这样掉进了冰冷的江水之中,顿时熄灭,要靠着后续船上的火光,才能看到江岸那里,人影绰绰,上百人已经弃了舟,正在向江上奔行呢。 而搁浅的几条船只上的人,也都纷纷跳进了水中,在齐腰深的江水里拼命前行,一旦上了岸,就头也不回地奔跑,很快,这二十多条小船就纷纷这样达到了岸边,几乎没有一个人留在船上,全是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了,江岸之上,到处是奔跑晃动的人影,几分钟的时间,就几乎看不到了。 李一帆冷笑道:“富贵,你看到没有?这些人你觉得会回来战斗?会回头看一眼战场?哼,看一眼就算我输。他们在弃船的那一刻,就已经是逃兵了,无论是我们神教还是晋军的军法,这种逃兵,只要抓到,就是可以就地处决的,他们还会想着回来战斗和立功吗?” 张富贵的脸微微一红:“弟子见识短浅,请师父恕罪。” 李一帆拍了拍张富贵的肩膀,声音也变得温和起来:“好了,不用多说,你担心后方的安全,出于全局考虑,是有兵法的好事,但现在我们是有进无退,加一把劲就能拿下的局面,而且我们要抢时间打速度,如果是敌军跑了,那我们之前的战斗的功劳,就会大打折扣,后方的晋军已经不可能再冲过来,你也没必要再留着后面的战船了,一举押上,灭掉前方的晋军,然后追击逃走的敌船,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张富贵仍然有些迟疑,眉头微皱:“真的是一点退路也不留吗,万一…………” 李一帆不耐烦地抄起了面前的一个海螺号角,这个号角他一直就放在船头,却从来不用,张富贵之前提过一嘴,他却不置可否,这会儿,他把这个号角抄在了手中,用力一吹,只听到三声低沉的声音,两长一短,从这号角中吹出,与平常的号角不同的是,听起来这几声格外地凄厉,甚至有几个破音在颤抖着,绝不似平常的鼓号之声。 随着这几声的响起,在浪速号的面前,约五十步的位置,突然腾起了几道大浪,原本阵阵浪花泛起的江面,突然向着两边分开,只能用噼波斩浪来形容眼前的影响,五条潜龙战船,从水中浮起,而在其封闭的船舱现出水面的时候,几个舱门给打开,一个接一个的天师道弟子们,身着蓝色的劲装道袍,拿着长剑,从船内鱼跃而出,只几分钟的时间,就在船背之上,站了上百名的剑士弟子。而他们每个人的天青色道袍上,绣着的三朵白莲花,则是在战场上火光的映照之下,在夜风中飘舞着。 张富贵和赵可伦同时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冷气:“总坛卫队?潜龙战船?!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一帆得意地笑道:“看到没有,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最后杀招,为了全歼敌军的西逃战船,在我们出来前,卢教主就特地暗中给了师父十条潜龙战船,每条战船上有一百五十名总坛卫队的剑士,就是要用在拼命决胜的时候,师父让我出击时,暗中给了五条战船,一直随我们船队秘密而行,现在,是派出他们的时候了,富贵,你跟不跟进?” ===第四千零四十一章 两头拱火激徒弟=== 张富贵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的五条潜龙战船,在浮出水面之后,全速前进,狠狠地冲向了前方的战场之中,所过之处,一条条的天师道突击舰上,响起了阵阵欢呼之声,“总坛卫队上啦,总坛卫队上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更是有无数的天师道士兵在以兵器击打着盾牌和身上的盔甲,发出有节奏的战吼之声,即使是刚刚给打落到水里,好不容易才爬上本方战船的那些溃退的士兵们,也重新鼓起了勇气,跟在这些潜龙战船的后面,重新跳进了小船之中,回头向着那些仍然在拼杀的战船上进发。 张富贵咬了咬牙,沉声道:“既然连潜龙战船和总坛卫队都上了,那弟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这里的十五条突击舰,包括我本人在内,完全听从师父的指示,接受您的任何命令。” 赵可伦笑着拍着张富贵的肩膀:“这才是我的好师弟,神教的好弟子,富贵,这回咱们各领所部,联手出击,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张富贵笑着点头道:“一切听从师兄的安排和指挥,师父让您率军突击,那我自当听你的号令,全力跟进。” 李一帆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到你们师兄弟能精诚团结,并肩作战,我这个当师父的,比什么都高兴,罢了,富贵,你既然肯让你的部下出击,有这个态度就很好了,现在,你到边上的浪涛号上去,坐那船到后军,连同已经在黄龙战船上的部下,尽早地控制好这些战船,随时准备接应我们。” 张富贵的脸色微微一变:“不要弟子率船突击了吗?” 李一帆摆了摆手:“你的船派向前方,交给可伦来指挥就行,我现在给你两船人马,你把人手好好地分配一下,让黄龙战船都能开动起来,前面这一战,不管结果如何,恐怕很多战船都已经破损,无法再迅速突击,反而是晋军的这几条遗弃的战船,未受什么损伤,可派上大用场。” 张富贵笑了起来:“原来师父是想用这七条黄龙战船赶上后面的追击作战啊,明白了。” 李一帆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肯听我的令,我自然不会让你吃亏的,这围歼敌黄龙船队的功劳,我留给你赵师兄,而后面追击敌军后面舰队的功劳,我会留给你,到时候,你就不止是缴获这七条黄龙战船这点功劳啦,明白了吗?” 张富贵满脸都是笑容,这一下,他乐得合不拢嘴了,连连点头:“那就多谢师父了,我这就去。”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号角,递向了赵可伦:“师兄,这是我那十几条船指挥的号角,你只要用它吹出军令,他们一定会听从你的。” 赵可伦接过了这个号角,冷冷地说道:“张师弟,你动作可得快点啊,早早地让船夫水手们接管这些黄龙战船,可别让敌军的船队就这么跑了呢。” 张富贵笑着跑向了船后甲板那里,那是小船停靠的地方,他的声音远远地顺风而来:“赵师兄也得加把劲哦,不要等我整顿好了冲过来,你还没结束战斗呢。” 当张富贵的笑声消失在远处的江面时,赵可伦没好气地向船甲板上啐了口吐沫,骂道:“这小子,还真把那几条破船当成他自己的了,师父,你看我没说错吧,小张早就想自立啦。” 李一帆叹了口气:“谁有什么心思,难道我还不知道吗?神教上下不就是这样,一向鼓励能者上位,庸者下,从你们师公开始,就是如此,你这回如果打得好,也许这一战之后,也可以跟我平起平坐了。” 赵可伦的脸色一变,连忙摆手道:“师父,弟子绝无此心,只想一直跟随您老人家,侍奉您,为您…………” 李一帆摆了摆手:“好了,不用说这些了,你我师徒一场,想要什么都心知肚明,这场大战之后,很多人会官升一级,全是要靠自己,日后你和富贵也不可能永远跟着我,他有小心思就是想在这仗中多所缴获,壮大自己的实力,但你比他聪明,是因为你明白,只有功劳立得足够大,战后才能分得足够多,所以,我现在找借口把他支开去了后军,而把他的船都交给你指挥,作为师父,我也只能帮你到这步了。” 赵可伦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转而想到了什么,说道:“可是师父,要是这些船,这些功劳全给了我,那您呢?难道您就不想着升职吗?” 李一帆冷笑道:“你们都是我的徒弟,也是我的部下,这战立的所有功劳,是你们的,更是我的,我有什么好跟你们争的?你就放心大胆地去进攻吧,我在这里还要协调富贵呢,万一你还需要援手,我还得督促他控制了黄龙战船后,再投入战斗。” 赵可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师父,现在富贵已经走了,咱也不用在他面前维护您的尊严了,他刚才说的那个,要是敌军再绕个弯断我们后路,或者是那些弃船登岸的人再杀回来,那我们确实后路危险啊,若是这样,我们可怎么办?” 李一帆的眉头一挑:“这个我刚才就想过了,你看他们弃船登岸的人已经全都散了,这些人不会杀回来,,就算想杀回来,那些小船搁浅,恐怕也没法投入战斗,只要黄龙战船上没人,就不可能断我们的后路,至于那些向南逃跑的黄龙战船…………” 他说到这里,嘴角勾了勾:“要是他们想战斗,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增援前方的战船,不然要是连前面都顶不住了,再绕到后面,又有何意义?我们只要解决了这些当面的黄龙战船,就算这些船再杀回来,也可以跟他们继续战斗,更何况…………”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万一实在撑不住,我还可以向你们林师公求援哪,他那里还留了一支船队,随时会来支援咱们,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就给我好好打,狠狠地打,别的事情,有师父在这里给你撑底!” ===第四千零四十二章 欲控弃船立新功=== 赵可伦笑着拍手道:“师父就是师父,高啊,实在是高,这下弟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弟子现在就去灭了这些晋狗!” 李一帆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不过记得千万不要跟总坛卫队抢功,攻击敌大将船的事,让给他们,别的,你自己立功!” 赵可伦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上的号角,也向后奔去,很快,随着几声号角声响起,前后加起来近三十条突击舰,也拔锚起航,后面的七条黄龙战船边上的十四条突击舰,也纷纷抽离了与黄龙战船相连的木板,斩断了绳索,跟着前方的十余条战船一起,向着战场突进,整个战场上,只见天师道几乎所有的战舰,都已经冲了出来,围攻起前方的二十多条黄龙战船。 李一帆的嘴角边勾起了一丝冷笑:“檀道济,我看你还有什么办法,挡我这轮攻击?!” 江宁号上,檀道济神色轻松,看着前方的战况,面前三四百步的距离,几乎是从四面八方冲击的天师道突击舰,包括五条潜龙战船,都已经冲向了乌林号为首的十余条黄龙战船,后卫的十余条黄龙战船,也已经打完了所有的远程武器,停在原地,似乎是不知所措,越来越多的天师道弟子们,已经冲上了各条黄龙战船的甲板,一面面晋军的军旗,渐渐地在战斗中被吞没于火焰之中,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似乎前方的崩溃,已经只是个时间问题。 胡林儿的神色忧虑,皱着眉头道:“想不到妖贼居然还有潜龙战船,上面竟然是总坛卫队的剑士,这些人的近战格斗能力很强,远远胜于普通的贼众,即使是跟我们北府军的战士一对一的搏斗,也并不落下风,之前还能抵挡,不落下风,但这些人加入战团,只怕局势就要扭转了。” 檀道济微微一笑:“连这支力量也用上了,不正好说明敌军已经押上所有了吗?你看,他们的后卫船队三十条突击舰,也跟进突击了,我们的伏击船队边上围的十余条突击舰,也开始了进攻,这回,我相信敌将是真的把所有的力量,全部投入啦。” 胡林儿点了点头:“是的,敌军全军押上,那我们现在可以反击了吗?” 檀道济沉吟了一下,说道:“不要太急着发动,现在让后卫船队的十二条战船前出,加入接舷肉搏,继续消耗敌军的锐气,让南边的迂回舰队做好准备,一旦发出信号,就让他们狠狠地侧击敌军中央战线,到时候给我把敌军的突击舰,尽量全部撞沉。” 胡林儿的眉头一皱:“可是我们也有不少战士还在敌舰之上啊,这样撞沉敌舰,会不会…………” 檀道济摆了摆手:“不用太担心,现在下令,吹号,鸣金,让在敌舰上战斗的我军战士,想办法退回主舰之上战斗,敌军的战舰后续杀入的,会在外围进一步地包围我军战船,我们的战士很难杀到二重,三重的合围敌舰之上,而侧击船队如果冲撞,那首当其冲的是外围的敌军,不至于撞到有我们战士的船。” 胡林儿笑了起来:“还是檀将军看得准。只是伏击船队那里,我们的小船所载的将士们很多已经上岸隐藏埋伏了,这会儿要让他们杀回吗?” 檀道济微微一笑:“可以让我们的伏击船队先动起来了,先夺回战船,顺便控制那两条刚才逆向驶过去的敌军突击舰,记住,动作要快点,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一条两层的天师道突击舰,正是张富贵新换乘的座舰浪涛号,已经驶到了七条被遗弃的黄龙战船的边上,在它的前方,十余条突击舰已经在号角声的引导向,加速划桨,向着前方的战场冲去,三百多步的距离上,除了浪速号等三条战船还在原来的中军位置观望外,几乎已经空无一船,只有边上的七条黄龙战船,仍然在水面之上打着转。 张富贵的眉头轻皱,他身边的一名赤发弟子,年约三十上下,满身都是黑色纹身,正是这浪涛号的船长刘同,此人与一般的天师道弟子不同,他一直是长江之上的一个水匪巨盗,横行于江州一带,这回天师道起兵,此人带着百十个部下前来投军,也给赐了一条原来属于何无忌江州水师的突击舰,就是这条浪涛号,也正是因为此人并非嫡系,所以李一帆才乐得让张富贵乘此船前来指挥断后之事。 刘同勾了勾嘴角,说道:“我说张师兄,师父既然让我们来这里,就是给我们一个发财的好机会,之前其他的师兄们已经在这些黄龙船上捞到足够的东西了,现在剩下的宝贝,总能留点给我了吧。” 张富贵冷冷地说道:“这个时候,就不要想着掳掠的事了,我们的任务是守好这里,尽快地把这七条黄龙战船给控制好了,现在其他黄龙船上的水手船夫数量不足,你这里派个几十人去这些船上划桨,一会儿还能参战呢。” 刘同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我不服啊,张师兄,这好事轮不到我,苦活累活全让我来做,就因为我入教时间短吗?” 张富贵笑着拍了拍刘同的肩膀:“我说刘师弟,你别这样想,师父说了这回大胜之后,会重赏我们的,你如果把这七条船都控制住,随我出击,那说不定战后,这些船里会分给你好几条呢,不要浪费时间,我们快去派人控船吧。” 刘同还是有些不相信,看着前方驶离的船只:“张师兄,你可别骗我啊,你自己的部下都出击去了,这样的好事能留给我刘同?再说了,就靠些船夫,上面没几个战斗弟子,怎么追击敌军船队?” 张富贵笑道:“只要有人划桨,速度足够,那还怕没有战士上船吗?前面大战,打坏了那么多船,有的是想搭船的战士,到时候只要我们出现在战场上,会有无数小船载着近战之士上船的,刘师弟,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不要错过啊!” ===第四千零四十三章 伏兵尽出大反杀=== 刘同睁大了眼睛:“真的,真的这七条船以后都归我吗?” 张富贵微微一笑:“这可是神教的规矩啊,战场上的斩获和掳掠,都是归有功将士们所有的,你如果能控制这七条船,投入战斗,再立新功,那不要说这七条船了,就是后面再缴获的敌舰,也是你的,你的,你的!” 刘同哈哈大笑起来:“你都这样说了,那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不过,那些要上我船的战士,到时候是怎么算功劳呢,别弄了半天,我带人上船,最后功劳成了他们的。” 张富贵勾了勾嘴角,平静地说道:“这点,会由我师父,还有林师公来分配功劳,不过放心,是你的部下驾驶的船只,不管怎么算,这一点一定会考虑在内的,你想想,现在你只不过一条船,百十来人,打完这仗,再怎么说也会有个十条战船以上,到时候,都可以当个分船队的头目啦,我现在不也就是十几条船吗?可我在神教里混了快十年呢,你刚来一年不到就有这个地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刘同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一切都听你的,张师兄,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多多请功啊。” 张富贵笑道:“这是自然,谁叫我们是好兄弟呢,我师父说了,这仗打完后,也许就会让我自立门户了,到时候,我还要你多来帮我忙呢。” 刘同睁大了眼睛:“真的吗?这事可不敢乱说啊。” 张富贵勾了勾嘴角:“这个事我考虑很久了,我师公以前一直是跟着前任孙教主的,所以多受卢教主他们打压,一直不得志,这次我帮师公和师父一回,立下大功,全灭荆州的水师,以后他们可能就会接管荆州水师这里的职务,而我,则趁机可以带着手上的船队,去负责江州一带的航道,也省得以后卷入他们之间的争斗,刘师弟,你可是在江州这里混了多年,以后我还要多靠你的帮忙支持呢。” 刘同乐得脸上笑开了花,不停地点头道:“张师兄,你对我好,我一直记着呢,以后我就跟你混啦。” 张富贵收起了笑容:“所以,现在我们能捞到多少好处,就是看自己的本事了,刘师弟,抓紧时间,不要让我失望。” 刘同二话不说,连忙就向着船舷边奔去:“ 看着刘同的身形,随着十几根打着火把的卫士们的护卫之下,跳到了一条小船之上,而整条战船之上,行色匆匆的战士与船夫们,也纷纷从底舱奔上,再乘座各条小船分别驶向那几条黄龙战船,张富贵的嘴角边,勾起了一丝冷笑。 一个亲卫上来悄悄地说道:“头领,这刘同可是水匪出身,以后您真的要带他混吗?” 张富贵没好气地说道:“凭他也配,哼,老子在神教混了快十年了都不敢说这话,他算老几?刚才的话,不过是权宜之计,稳住他罢了。毕竟现在咱们自己的人马都归了赵可伦指挥,不让刘同出力,如何控制得了这些黄龙战船?” 这个亲卫长舒一口气,点头道:“您这样说我们就放心了,哼,我们真不情愿以后跟这些水寇为伍啊,他们又不是真的信天师。” 张富贵勾了勾嘴角:“神教不幸,从吴地给北府军一路赶到海里,只有万余左右的老弟兄还在,要想再次发展壮大,谈何容易,从岭南的俚僚蛮人,到这江上的水匪山贼,都得借他们的力,不过,教主早就说了,我们这些老兄弟,才是绝对可靠的,打完仗后,论功行赏有升迁的,也是我们这些人。” 这个亲卫没好气地说道:“只怕也未必吧,那个朱超石就是降将,手上还沾了我们很多老弟兄的血,现在不也爬到林师公的头上了?听说以后荆州的军权,还要交给他呢。” 张富贵咬了咬牙:“姓朱的毕竟曾经是北府大将,情况跟别人不一样,好了,你们全都把嘴给我闭上,守好各自的位置,一会儿等刘同他们控制了各条黄龙战船后,还要带着他们冲锋呢。” 这个亲卫换了一副笑脸,指着二十多步外的一条黄龙战船:“你看,头领,刘船长带人上了战船了,很快,就会控制住啦。” 他的话音未落,只看到远处的江面上,突然腾起了三道冲天的焰火,两黄一红,直冲九宵,即使是在这个位置,都看得清清楚楚,黄红相间的光芒,映得整个江面都一片光明,甚至,借着这些光亮,张富贵突然清楚地看到,在刘同刚刚登上的黄龙战船,侧舷那里,已经有数十道黑色的身影,如水鬼一样,正在从船底,顺着船舷向上爬,每个人的嘴里衔着钢刀与利剑,有些背上插着分水刺,但他们的装束打扮,绝非天师道中人! 张富贵瞬间反应了过来,他张嘴大叫道:“不好,有埋伏,快…………” 可是他的声音还来不及发出,对面的刘同刚刚转过头向自己这边看过来,就只见一只渔叉凌空飞出,带着呼啸之声,不偏不倚地扎到了刘同的后心,直接把他穿了个透心凉,而几乎是与此同时,一道白光闪过,张富贵只觉得脖子那里一痛,他知道,这应该是有暗器穿透了他的脖子。 一切的雄心壮志,美好设想,都随着张富贵目光的暗澹,而渐渐地退散,当他的尸体倒在船甲板上的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仿佛看到了数不清的劲装大汉纷纷从那几条黄龙战船的船舱冲出,会合着从水底爬上船的水鬼们,迅速而无情地斩杀着那些刚刚上船的天师道弟子们,而远处的江面上,夜色之中,数十条小船,正载着满舟的战士与水手,拼命地向着这七条黄龙战船靠近呢。 张富贵的身体重重地摔到了甲板上,一轮血红色的月亮,定格在了他的眼中,耳边传来了几声楚语:“迅速清理所有的船,不变妖贼的旗号,然后前后夹击!” ===第四千零四十四章 无情杀戮报血仇=== 一只穿着军靴的脚,重重地踏到了张富贵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上,正中他的胸膛,爪勾的倒刺,刺进了他的体内,肋骨折断的声音,分外地明显,一个三十多岁,黑脸长须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之下,带着鄙夷的冷笑表情,看着张富贵,可不正是刘道规的部将,京口老乡臧焘? 臧焘自从随刘裕起兵以来,一直跟随刘道规,长年镇守荆州,也早早地学会了楚地方言,跟荆州兵士也是打成一片,甚至成天在一起操练水上战法,这回的伏击,就是以他为主将,本来他是潜伏在黄龙战船之下,但是看到了对面新来了两条突击舰,有一条上面还打着将旗,于是临时改变了主意,率百余名手下游到了这浪涛号的不是信号箭的光芒照亮了江底,恐怕张富贵直到死,都不会觉察到被突袭呢。 臧焘抹着身上的水滴,嘴里嚼着姜片,他们在这水下也潜伏了足有一个时辰了,夜间的江水冰冷,需要这样补充大量的热量,几个重伤的天师道弟子,被捆得跟棕子一样,扔在了张富贵的身边,其中为首一个,就是那个刚才还在跟张富贵说话的亲卫,这会儿已经是失魂落魄,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臧焘环视四周,只小半刻的功夫,全船的战斗,乃至于这周围的七条黄龙战船里的战斗,都已经结束了,上千名伏兵迅速地攻击加起来不过二三百人的天师道弟子,又是早早地定位了他们的位置,突袭之下,几乎全是出手必杀,不到半刻的功夫,就杀得天师道弟子们片甲不留,甚至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发出信号,前方的战场上,争斗正酣,即使是李一帆,也根本没把目光投向这边的江面之上,连这里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 臧焘看着那个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的亲卫弟子,伸出滴血的长刀,用刀背挑起了他的下巴,血腥的味道,伴随着刀上红白相间的液滴,直冲着这个亲卫弟子的鼻子里钻,其中大概有这个弟子刚才被这刀砍中后留在刀上的鲜血,而臧焘冷冷的话语,钻进了这个弟子的耳朵里:“想死,还是想活?” 这个弟子的哭腔响起:“想活,想活,我是给妖贼们掳掠裹胁的,我是大晋的良民哪,我是好人,将军请饶我一条命。” 其他的几个天师道俘虏们也全都跟着嚷道:“我们都是好人哪,被贼人所迫,不得已才在这船上呢,将军救我,将军救我。” 臧焘不耐烦地说道:“饶不饶你们,要看你们的表现,我且问你们,此人是谁?” 为首的亲卫连忙说道:“这是妖贼的头领,张富贵是也,他是这支追击的妖贼船队队长,名叫李一帆的海龙堂副堂主的徒弟,也是海龙堂的香主。而这回妖贼的总大将,是朱超石,副将是海龙堂堂主林子浩,也是李一帆的师父。” 臧焘咬着牙:“朱超石?他这回是你们的总大将?哼,这个叛徒,混的还挺不错的嘛。”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冷芒一闪:“还有,你们这个追击舰队,还有多少兵力,多少船,后面有没有后援?” 这个亲卫哭丧着脸:“将军,小的只是一个小卒,哪知道这些军情啊?不过张富贵曾经说过,他原来手下的十几条船,都已经投入前方的战斗了,后面除了枚回洲那里还有林子浩的船队外,应该追击舰队没有后援啦。本来他是要我们控制了那几条黄龙战船,然后开着黄龙战船去参战的。” 臧焘点了点头:“很好,你们可以去陪你们头领了!”他说着,手腕一抖,挑着这个亲卫下巴的刀背,顿时转到了刀尖,一下子就切开了这个家伙的喉咙,而剩下的几个弟子还想跳起来逃跑,也给臧焘和身边的军士们一刀一个,全部斩杀在当场,尸体被很快地抛到了江中,连同其他妖贼们的尸体一样,落水之声不绝于耳。 臧焘一刀斩下了张富贵的脑袋,再飞起一脚,把他的尸身也踢到了江中,身后的一个军校摇了摇头:“将军,征西曾经有令,对投降的敌军,要…………” 臧焘摆了摆手:“征西一向有仁德之名,但也要弄清楚仁德的对象,这些三吴老贼,穷凶极恶,当年在吴地时就犯下了滔天的罪行,大帅曾经饶过他们一命,给过他们机会,结果这些狗贼还是死性不改,今天我只是给他们一个痛快,如果是我们落到了他们的手上,连速死,都是一种奢望。” 周围的将士们听得连连点头,臧焘的眼中冷芒一闪:“好了,现在我们已经控制了这些战船,留两个敌军的旗手,给前面的那个李一帆发信号,就说,这里已经准备就绪,现在就可以加入战斗。还有,让岸上的兄弟也发令,告诉檀将军,我们这里已经得手啦。” 江宁号上,檀道济看着远处江岸之上,一片漆黑的密林上空,腾起了三枚绿色的烟火,直冲云宵,他的嘴角边勾起了一丝笑容:“很好,焘子那里得手了,伏击船队已经切断了敌军的后路。” 胡林儿刚才的脸色还非常地紧张,因为前方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十余条后卫黄龙战船也已经冲入了战团,连同之前的十几条第二阵的黄龙战船一起,被超过六十条的天师道战船所围攻。 尤其是那几条潜龙战船所载的总坛卫队的剑士弟子,,这会儿已经成了战场上的主力,两三人一组,结成剑阵,与重甲在身的北府军战士们杀成一团,不时地有人中刀中剑,惨叫着落水,几乎目力所及之处,所有的甲板上都已经被鲜血和肝脑染得一片腥红,火光冲天,杀声振地,好一场残酷的厮杀。 檀道济轻轻地点了点头,向着胡林儿说道:“老胡,传令,毛修之的侧翼船队,现在出击,合围敌中央战船!” ===第四千零四十五章 后手尽出大反攻=== 傅弘之在战斗,他很愤怒,也很兴奋,这从他周身的血渍就可以看得出来,当他把手中的大戟,狠狠地从一个绣着三朵白莲花的蓝衣剑士体内拔出时,戟尖的小枝上,勾着几段碎裂的断肠,而这个已经注定没命的剑士,仍然死死地用手抓着戟杆,双眼圆睁,那狰狞的面目,在火光的照耀下,如同恶鬼一般。 可是傅弘之早就是身经百战,这种敌军在自己面前做出各种可怕表情,已经不可能再吓到他了,他冷笑一声,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这个面前敌人的小腹之上,踢得他整个人向后倒飞,戟尖终于从他的腹腔里抽了出来。 锋刃划过了他的手,几根手指,如同小香肠一样地从他的手掌处分离,落到了地上,这让这个垂死的天师道弟子,再也抓不住戟杆,一抽之下,半个手掌都跟着落地,而他的身体,也终于向后倒撞出六七步,从船利用率那里直接倒翻出了这条船,一声落水的声音,紧随而来。 刘道济就在傅弘之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他手里的炭棒,早已经不翼而飞,这会儿干脆上前一步,捡起了刚才那个总坛弟子给切断在地上的手指,沾了沾地上的血水,没有半点犹豫地在手中的竹条上纪录起来:“傅将军,这是你今天杀的第十七个妖贼了,也是第五个总坛弟子。” 他正说话间,只听到一声剑风破空的响动,从他的侧面传来,一个吴语的怒吼之声在他耳边炸响:“老子先宰了你!” 可是这一剑,却是重重地击在了一面盾牌之上,盾片之后,一个面相凶恶的蓝衣总坛剑士,睁大着眼睛,嘴角边流淌着血线,仍然是恶狠狠地瞪着刘道济,而盾牌之后,刘真道左手持盾,右手则拿着利刃,从盾下刺出,正扎进这个蓝衣弟子的小腹之中,随着他抽出这把血淋淋的长剑,这个天师道弟子终于仰天栽倒,带着不甘的表情,就此毙命。 刘真道直起身,用力地甩了甩手中的这把利剑,甚至在自己的盾牌面上击了一下,满意地说道:“还真是不错,妖贼的总坛弟子们的兵器,也是精钢打造,削铁如泥,要是没他们的这些兵器,恐怕我现在都没称手的家伙可以战斗啦。” 刘道济笑着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源源不断的北府军甲士,正从后甲板那里赶来,再远一点,起码两条以上的黄龙战船,已经搭在了这条乌林号的后面,十余条船板,如同十余座临时的桥梁,联系这三条战舰,一队队的战士和船夫,都披坚执锐,赶上这条战船,三层的甲板上,几乎每个角落,都在激烈地战斗着,只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身着甲胃,手持长短兵器的北府军战士,在这种停在江面,没有大量晃动的战船上,已经是占尽上风。 而两侧的拍杆和攻船锤,这会儿也已经开始了运作,从船舱之中伸出了不少桨杆,可是顶端处却已经不是那种木制的桨叶,而换成了明晃晃的,锋利的斧头,就在船舷外反复地横割,时不时地有爬船的天师道弟子,给这斧头所击中,一斧两断,落入江水之中,这附近的江水,已经一片腥红之色,水中尽是浮尸。 不少绳勾与飞爪,也被这些拍杆与桨斧所切断,连带着正在爬绳上船的天师道弟子们,也跟着落入了水中,很多人落水之后,挣扎着想要再通过爬船舷登上乌林号,但大多数却成了斧下的亡魂,最后变成几截再落入江水之中,只是,这一次,他们再也不可能爬上来了。 “冬”地一声巨响,那是一条被两丈多长的粗木,吊出船舷外的一块足有三四十斤的大石头,被船上的船夫割断了系在粗木顶端的绳索,让这块大石头直接落了下去,不偏不倚,正中船边停着的一条小船,船上的十余名蓝衣总坛卫队弟子,正拼命地用手中的利剑,噼砍着船舷侧面的木头,想要砍出一个空洞,直接钻进底舱,这样,起码不用担心给那些上层的利斧所斩。 可是这些人再次失望了,利斧没来,落石却至,这块大石头,直接把这条小船砸得从中间断开,两头高高地翘起,把整船人都掀起了江水之中,几个直接给砸到的家伙,顿时化成了肉泥,随着断船的两截同时下沉,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就一沉到底,其他活着的几人,则在水中赶紧向着另一个方向,靠在乌林号边上的本方突击舰那里游去,起码,登上这条船的过程中,不用担心给那可怕的利斧来个一刀两断! 刘道济长舒了一口气,站起了身子,经历了这一段时间惊心动魄的战斗,开始时的那些恐惧与不安,这会儿也完全从他身上飞得无影无踪,他甚至已经开始用这些敌军断裂的残肢,沾着满甲板上的鲜血,来书写今晚的战纪,一边写,他一边笑道:“终于是守住了,傅将军,还是你厉害,沉稳如山,这才是大将的气质哪。” 刘真道没好气地说道:“要不是为了护着你,我起码能多杀十个,比傅将军还能多一点呢。” 傅弘之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在他的面前十步之内,已经没有一个敌军了,环视四周,几乎每条黄龙战船上,天师道的弟子越来越少,而在这江水之中,浮着的天师道尸体却是越来越多,甚至,有些晋军的船夫,甲士,已经干脆下去抢夺那些天师道的小船,从这些船上划向了那些停在江面上不动的天师道突击舰上,不少这种突击舰已经腾起了火焰,在燃烧着,烧烤人体时的那股子焦湖味道,也刺激着众人的鼻子,胜利与死亡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如此! 一阵冲天的号角之声,从南面的方向传来,二十多条黄龙战船,从硝烟之中杀出,狠狠地撞向了在战场外围的十余条天师道突击舰,而毛修之那沙哑的声音,响彻夜空:“妖贼,去死吧!” ===第四千零四十六章 天上人间兵解仙=== 浪速号上,李一帆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跳动着,从他那勐烈收缩着的童孔,分明可以看到前方那燃烧着的火焰,还有不停落水的天师道弟子们,当然,也包括了一条条被黄龙战船从侧面撞击,四分五裂,迅速下沉的蒙冲突击舰,他的嘴里在喃喃地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赵可伦的声音把李一帆终于拉回了现实之中,他转头看向了跪在自己面前,浑身上下尽是血污的赵可伦,几道刀剑伤,这会儿还从他临时裹伤的布条处,渗着血泡,赵可伦咬着牙,几乎是在用哭腔道:“师父,完了,全完了,我们中计了,晋军根本不是逃跑,他们是设了埋伏要消灭我们哪。” 李一帆突然反应了过来,上前一步,一把从地上拉住了赵可伦的领口,把这个弟子直接半拎了起来,他的鼻尖也撞上了赵可伦的鼻尖,两眼恶狠狠地盯着赵可伦那恐惧满满的眼睛:“你的突击舰呢?你的部下呢?!” 赵可伦的眼中泛着泪光,痛苦地摇着头:“完了,全都完了,我的部下几乎尽数战死,我的战船也差不多非沉即被俘获,现在前方还能战斗的突击舰,已经不到十条了,我,我自己都是抢过一条小船才逃回来的,就是,就是要向您报告,请师父你早作决断,早早撤离战场啊。” 李一帆大吼一声,恶狠狠地把赵可伦扔到了地上,抄起渔叉,直指赵可伦,厉声道:“你的船全沉了,你的部下全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回来?我把所有的战船都交给你,就是为了听你跟我说早早撤离吗?” 赵可伦哭道:“师父啊,这可不怪我,这是敌人的奸计,不要说我了,就是您老人家,不也是没看出来吗?我不是贪生怕死,我亲手杀了至少十个敌军,浑身是伤,但我作为前线的统领,不能不向您传达前面的战况,现在,所有的战况我已经告诉您了,是战是撤,您自己定夺,我要回去陪我的兄弟们啦。” 他说着,挣扎着从地上起身,驻着手中的一把已经砍得变了形的长剑,就想要转身回去。 李一帆长叹一声,上前扶起了赵可伦,说道:“可伦,你说得对,是师父一时急怒攻心,错怪了你,这次的失败,不是你的过错,是我的。” 赵可伦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一闪而没,转而说道:“现在我才知道,还是张师弟有远见,他一直担心这会是个圈套,这才要保护好后路,怪我当时只想着立功,跟他对着来,师父,你赶快看看后面的张师弟那里,还有什么情况?!” 李一帆点了点头,转而对着身后的桅杆顶头,几个打旗的天师道弟子们喝道:“后面张富贵那里,浪涛号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一个旗手向着远处的那几条战船打了几下旗语,对面也腾起了火光,同样看到旗帜的翻飞,不用这个旗手翻译,李一帆就看得真切,嘴角边勾起一丝笑意:“还好,万幸,后面一切正常,富贵还在问我们要不要他帮忙呢。” 赵可伦笑了起来:“让张师弟去后面,果然是最正确的决定,晋军万万也不会想到,我们居然可以控制那七条黄龙战船,为我们所用,有这七条船,加上我们现在这几条残破的战船,我们还可以突围回去,到枚回洲的本阵,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林师公,要他早作准备,这些晋军既然是伏击我们的,那很可能会杀回去攻击我们的其他舰队甚至是巨舰,千万不能让他们被突然袭击啊。” 李一帆咬了咬牙:“可伦,你想得很周到,也很正确,就是要这样。要为全局着想,而不是只顾自己杀个痛快,前方兄弟们的牺牲,不是没有意义的,教主当年下海的时候就跟我们说过,一时撤离的人不是懦夫,他们终将会留得有用之身,回来战斗,当年我们给打下海时比现在还惨,前面是滔天巨浪,后面是永远离开的故乡,但就是这样的惨澹局面,我们不也撑过来了吗?” “我们还有大舰队,还有巨舰,就是这一战,也有翻盘的机会,晋军的损失也不小,权当我们牺牲了自己,消耗了敌军,接下来,只要我们的本阵船队和巨舰都向这里冲过来,我们仍然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可伦,不要灰心,现在,随我杀出去,只要留得命在,一切都有可能!” 赵可伦激动地点着头,说道:“好的,那我们先把遇袭求救的狼烟给点了,给本阵发信号,再撤离吧。” 李一帆勐地一摆手,厉声道:“你傻吗?这时候发狼烟,是嫌晋军不知道我这里是大将船吗?” 赵可伦狠狠地拍了自己一个耳光,嘴角的血涎再次垂下:“你看我的这个脑子,真的是刚才打仗打湖涂了。连这点都忘了,那我们赶紧悄悄地撤离,到张师弟那里,再发信号。” 李一帆点了点头:“是的,到时候我们经过那个船队时,你坐小船过去,把狼烟搬到富贵的浪涛号上,让他在浪涛号上发信号,然后再用七条黄龙战船断后,我带着其他几条突击舰先回去报信。” 赵可伦迟疑了一下:“师父,到时候您要先走?” 李一帆恶狠狠地说道:“废话,我是追击船队的大将,这里所有的事,当然得由我去向我师父报告,如果换了是你和富贵,你们去报信,师父会给你船队杀回来吗?” 赵可伦心中暗骂李一帆把自己留下来送死,嘴上却说:“是的,一切听您的安排,我们这就出发吧。” 李一帆一个箭步冲到了前甲板那里的轮舵处,勐地向后一拨,同时厉声道:“起锚,桨手全部给我卖力地划,我们要撤离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杀机一现:“让僚舰打起我的大将旗,继续指挥战斗,和前面所有还在战斗的兄弟们说,为神教奋战,半步也不许退,即使兵解成仙,也一定可以享受天上人间!” ===第四千零四十七章 逃亡路上遇黄龙=== 小半刻之后,枚回州西,二里。 战场的惨叫声与喊杀声,已经渐渐地远去,黑夜之中,五条天师道的突击舰,正在江面上逆行,而为首的一条,也是最居中的,则是浪速号,只不过,这会儿的大将旗已经降下,与其他的四条船一起航行,也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 李一帆操着轮舵,立于船头,时不时地还回头看看后方,一边的赵可伦已经裹好了满身的伤处,一个医官正在向他的身上敷着金创药,每敷一处,都会让他痛得龇牙咧嘴,可是每当他想要发作的时候,就会看看后面的战场,很快,他就会长舒一口气,感叹劫后余生的幸运了。 当这个医官给赵可伦裹上最后一条伤带时,赵可伦飞起一脚,把这个医官踢得滚出去了几步,耳边传来赵可伦的骂声:“给我滚得越远越好,不然我可能会宰了你。” 这个医官捡起地上的医箱,甚至都顾不得行礼,就屁滚尿流地跑了,李一帆叹了口气:“可伦,再怎么说黄医生也是治你的伤,你迁怒于他,太过分了点,要是你真的杀了他,那全船的二十多个受伤弟兄,谁来治?” 赵可伦咬了咬牙:“这家伙手太粗了,我两处伤都给他弄得翻了开来,奶奶的,没给晋军砍死,差点要在他手上疼死。” 李一帆摆了摆手:“好了,他不过是个部落里的巫师,那点裹伤之术还是给掳来后才学的,对个兽医你还能有啥要求,只要咱们拿下了荆州,有的是名医来加入我们。” 赵可伦笑了起来:“师父,难得你还有这样的信心,这次可是全军覆没式的惨败啊,难道你就不怕,我们这样回去后,会给师公军法从事吗?” 李一帆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之色,转而冷冷地说道:“就以这些晋军的战斗力,我们就算有一百二十条以上的战舰,正面交手,也很难获胜,并不是我们的问题,是你师公,甚至是朱大帅就低估了敌军的实力,不过,我觉得他们也是要我们先去试一试敌军的主力何在,试出来之后,就会有相应的布置,哼,现在我们虽然损失不小,但试出了晋军的主力,就是这支看起来要逃跑的船队,只要我们及时去报信,让主力船队杀过来,尤其是巨舰杀来,把这晋军的水师精锐全部消灭在这里,哼,那咱们不但没什么罪过,反而是大功一件。” 赵可伦的双眼一亮,从地上跳了起来,看着李一帆:“我们真的还能立功吗?这样的惨败,连五条潜龙战船和总坛弟子都损失了,也能无罪?” 李一帆哈哈一笑:“胜败乃兵家常事,又何必在乎一时呢,要说失利,卢教主和徐副教主他们还全军覆没过呢,现在不也是好好的?可伦啊,咱们是忠实地执行了我师父的战法,指挥上也没出问题,一时不利不是因为我们的指挥失误,而是敌军太强,现在,我们也消耗了他们很多实力,只要后续的舰队一到,就可以反击获胜啦,所以,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这里的战况告诉师父他们,让他们再来决定。” 说到这里,李一帆看了看已经相距很近,不到百步的那七条黄龙战船,还有停在边上,一动不动的浪涛号,他勾了勾嘴角,说道:“好了,要遇上富贵他们了,你现在带着报信的狼烟带,坐小船上浪涛号,把前面的战事告诉他们,要他们放五色狼烟,告知前方是敌军主力,要求援军速来。” 赵可伦的眉头微微一皱:“师父,您真的不停留一下,上这些船只看看吗?” 李一帆不耐烦地说道:“我这里要急着去向我师父亲自汇报,还要带援军杀过来呢,可没这个时间,有你去代表我就行,对了,见到富贵了客气点,他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也暂时别跟他计较,等我带援军杀到后,自然会给你立功的机会的。” 赵可伦点了点头,转头对着身边的十几个亲卫们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带上狼烟袋,跟我快点划小船过去,误了军机,你们的脑袋就别要了。” 看着赵可伦离去的身影,李一帆的嘴角勾了勾,一边的一个亲卫低声道:“现在我们怎么办,统领,是去跟这几条船会合,还是直接去枚回洲本阵那里?” 李一帆咬了咬牙,低声回道:“你傻啊,我让可伦去探查,不就是先去探路的吗?哼,晋军布下了埋伏,这里也不见得安全,只有确保船上是我们的人,才能带着一起回去,都给我招子放亮点,一旦这些船上有异动,马上给我加快速度冲出去,噢,对了,叫边上的江风号打起大将旗,装出我在那船上的样子。” 当赵可伦带着一船的手下,划着小船,驶向浪涛号时,他的神色很凝重,一动不动地盯着这条战船上的甲板,直到离到这条战舰不到三十步的位置时,就着船上微暗的灯火,看到甲板上,影影绰绰的都是身着天师道袍的弟子,而不是那些身着铁甲的北府军士,他长舒了一口气,却听到对面船上响起几声吴语:“来者何人,再不说话我们要放箭了?!” 赵可伦没好气地站直了身子,沉声道:“连我赵可伦都不认识了吗?张师弟在哪里,怎么不出来迎接?!” 对面船上站出来一个黑脸长须之人,身着小校的衣服,对着赵可伦行礼道:“赵统领好,张统领他去黄龙战船上去了,他说,李公有令,要我们这些船全部作好战斗准备,随他一起冲击呢。” 赵可伦的心中一动,沉声道:“你这兄弟,我以前没见过你啊,面生得很。” 这黑脸汉子咧嘴一笑:“我一直是跟着刘同刘船首的,他也去黄龙战船上了,现在这浪涛号,是小人吴焘来负责。” 赵可伦冷笑道:“哼,这个刘同,抢起船来倒是快的很,好了,现在这条浪涛号由我来接管了,快快放下绳梯,让我登船。” ===第四千零四十八章 片板不还敌酋擒=== 几部绳梯从船舷落下,赵可伦率先缘梯而上,后面的十余名亲卫,也扛着狼烟袋子,跟着爬了上去,当所有人都跳上了甲板时,赵可伦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他的鼻子抽了抽,因为他分明地闻到了一些血腥的气味,而这样的气味,本不应该出现在这条没有经过战斗的船上。 赵可伦的手轻轻地按到了刀柄之上,转头四顾,而面前的这个黑面长须的汉子仍然笑容可掬地看着他:“赵统领,这条船现在是你的了,有何吩咐,请尽快下达,哦,兄弟们都拿了这些袋子,里面应该是狼烟吧,要不要我们帮你施放呢?” 赵可伦已经察觉到了一股杀意,他勾了勾嘴角,举起手:“不必了,我师父有令,要我们巡察各船,并且联系上我张师弟,还有刘船首,既然他们不在此船,那我们就去别的船找他们,你叫吴焘是吗?我记下你了,回头会向师父为你请赏记功的。” “吴焘”哈哈一笑:“好了,咱们也别互相演戏了,看来李一帆还是狡猾,自己不来,却让你送死,赵可伦,你看看张富贵和刘同何在?!” 他顺手一指,指向了前甲板的将台之上,赵可伦顺手指而看去,脸色大变,因为,他分明看到了张富贵和刘同的两颗脑袋,正悬挂在这将台之上,脸上面目狰狞,眼睛都没闭上呢。 赵可伦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大吼道:“拔剑,快杀…………” 可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甚至这长剑只抽出了一半,就只觉得面前的寒光一闪,一把大刀,狠狠地掠过了他的右肩,再一看,只见自己的整条右臂,都已经和身体分了家,而手还握在剑柄之上呢。 与此同时,弓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他身后的十余名护卫,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拔出,就纷纷中箭倒地,本来空荡荡的甲板上,一下子涌上了很多军士,刀剑齐下,对着那些中箭倒地的天师道弟子们,就是一阵砍杀,很快,这些人都动不了啦。 赵可伦痛得在地上打滚,嚎叫着,一边打滚,一边骂道:“我师父,我师父会为我报仇的,你,你们全都跑不掉!” 臧焘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笑响起:“都什么时候了,还以为你师父会救你?哼,就在你们上船的同时,他已经跑了,不过没关系,他是跑不掉的,我留你一条小命,就是为了一会儿在俘虏中间能认出李一帆,小子!” 赵可伦只觉得身子一轻,给臧焘如擒小鸡一样地提起,拖到了船边,指着几十步外,几条拼命想要逃跑的突击舰,而最边上的一条,可不正是浪速号?尽管没有打起大将旗,但谁都能看到,这条船是跑得最快的。 可这些仍然是徒劳无益的,因为江面之上,灯光通明,只一瞬间,附近所有的船只都打起了火把,而江上的几十条小船,来去如飞,早已经冲到了这些突击舰的边上,无数的绳索与爪勾,牢牢地搭上限船舷,而小船之上的水手与军士们拿着大戟与利斧,拼命地在空中挥舞,把这些突击舰伸出外面的船桨,纷纷凌空切断,而失了船浆动力的这些突击舰,就成了没有腿的人,在大江之上,失去了机动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给狼群一样的小船所围住,看着从水中冒出无数的水鬼,缘船而上,爬到了甲板之中。 整个江面之上,响彻着晋军将士们威严的吼叫之声:“放仗不杀,放仗不杀,反抗者格杀勿论,格杀勿论!” 赵可伦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完了,这下全完蛋了。” 小半刻之后,所有的船上的战斗,已经全部结束了,几十具血肉模湖的天师道弟子的尸体,给扔进了滔滔的江水之中,而李一帆则给捆成了一个棕子也似的,浑身上下湿淋淋,扔在浪速号的甲板上,瑟瑟发抖,赵可伦的断臂之处正在被那个叫老黄的医生撒上金创药,只是这回,他不敢再出半声大气了。 臧焘抱着臂,面带得色,看着这两个倒霉的家伙,檀道济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焘子,做得很好。” 臧焘笑着转过头,只见檀道济,傅弘之,毛修之,胡林儿等几位高级将校,齐齐地登上了这条战船,臧焘向着他们行了个礼,目光落到了浑身是血,征尘未洗的傅弘之身上:“弘之,这回让你爽到了吧。” 傅弘之哈哈一笑:“可是这战擒拿贼帅的头功,还是给你焘子拿下了,我杀二十多个小卒子又有何用?” 檀道济没有理会他们的这种商业互吹,看着甲板上的李一帆,微微一笑:“你就是天师道的海龙堂副堂主李一帆?这是你的徒弟,香主赵可伦吧。” 李一帆恨恨地说道:“事已至此,要杀就杀,何必多言?只是这一战,我输得不服,你们是用的阴谋诡计,不是堂堂正正!” 豹头环眼的毛修之冷笑着抬起了脚,准备直接踢得这家伙说不出话来,檀道济笑着拦住了他:“好了,阿毛,这家伙不服气,就不服气好了,我就喜欢看他们这种打不过又不服气的样子。” 毛修之咬了咬牙:“这些妖贼都是悍匪老贼,死不忏悔的,现在,请道济哥下令,把他们这几个被俘的头目剖腹挖心,祭奠我们死去的兄弟。” 檀道济摇了摇头:“这仗还没打完,既然李副堂主输得不服,那我们就再给他个机会,让他领兵回去再来打。” 李一帆的双眼一亮,从地上跳了起来,看着檀道济,咬牙道:“你就是檀道济,你敢放我回去?” 檀道济冷笑道:“我能擒你一次,就能再擒你第二次,不过,就这样让你回去,也太便宜你了,你徒弟都留下了一只胳膊,我想,你怎么也得留下点东西,来祭奠下双方战死的将士吧,焘子,好好地修理他!交给你了!” ===第四千零四十九章 墨面光猪震敌胆=== 臧焘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的杀意,掏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舔了舔血槽,然后大笑着扑向了李一帆,身边的几个亲卫跟着一起扑了上去,而李一帆的怒骂声与惨叫声在这个人堆里响了起来:“我的鼻子,我的耳朵!” 檀道济面带微笑,蹲到了跪在地上的赵可伦面前,这个之前凶悍过人的天师道小统领,这会儿已经吓得浑身在发抖,在屠戮别人时威风八面,而现在成为别人的桉上犬羊,尤其是刚才再次亲眼见到了北府军士们杀起自己手下时的那种砍瓜切菜,更是心惊肉跳,平时的凶悍之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啦。 檀道济的声音在赵可伦的耳边响起,虽然听起来是和蔼可亲,但在这会儿的赵可伦的心中,跟阎王爷的声音也没啥区别了:“赵可伦,你可知道,你师父这会儿少了哪些东西吗?” 赵可伦的声音在发抖:“你们,你们割了他的鼻子,割了他的耳朵。” 檀道济微微一笑:“是的,似这种在战场上没有嗅觉,没有听觉,陷入重围还不自知,还做梦可以回去报信的蠢才,要耳朵和鼻子做什么。不止如此,我还要剃光他全身的须发,身上刷满墨汁,就这么变成一头黑漆漆的光猪,送到林子浩的面前。” 赵可伦听得心惊肉跳,连忙磕头道:“檀将军,给我一个痛快吧,我宁可死,我也不想这样给羞辱!” 檀道济的眼中冷芒一闪,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已经断了一只手,我不会再在你身上取些零件,不过,剃光须发,全身墨染,这是少不了的,到时候,你就带着你师父回去,回到林子浩的面前,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就说,他不是想要消灭我吗?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他。你记下来没有?” 赵可伦长舒一口气,不停地磕头谢过,檀道济长身而起,几个军士上前架走了赵可伦,而在另一边,李一帆的惨叫声已经听不见了,那是因为几个军士已经把他的嘴给缝上,而一把明晃晃的刀,则在他的头上和脸上来回地游走,一片片的须发,纷纷落下,一个拿着满满一桶墨汁的军士,则冷笑着站在一边,准备最后给这两个天师道的大小统领们上上颜色呢。 当檀道济走到顶层的帅台上时,赵可伦已经带着成为一头黑猪也似的李一帆,独自驾着一条小船,单手划桨,如丧家之犬一般,在一片片的嘲笑声中离开了,而这条船上,还堆着张富贵和刘同等十几名大小统领的脑袋,向着枚回洲的方向,渐行渐远。 傅弘之笑着对檀道济说道:“道济哥,你这是学当年曹操在官渡之战中,攻下乌巢后,对淳于琼做过的事吗?拔须黥面,割去耳鼻送回,以沮敌军的士气,对吧。” 檀道济点了点头:“是的,这样的羞辱对敌军心理上的震慑,要远远超过一颗首级。敌军遭遇此大败,如果我只是把李一帆和赵可伦的人头送回,可能反而会让他们同仇敌忾,如果我是把他们原样送回,林子浩说不定还会来个斩马谡,重振士气,只有这样的做法,才能让他们杀也不是,放也不是,士卒们看到这样的情形,会心生恐惧。” 毛修之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来战吗?” 檀道济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这战我们的目的,是要摧毁敌军的巨舰,而引开敌军的护卫船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现在我们不仅引开了敌军的追击舰队,还把它们全部消灭了,我放赵可伦回去,就是要他们知道,我们舰队的主力在这里,至少有一百条以上的黄龙战船。” 胡林儿的眉头一皱:“可是,我们明明只有五十多条啊,想必那个赵可伦也看到了。” 檀道济冷笑道:“这就是我要放他们回去的原因,也是我没象对李一帆那样把赵可伦的嘴给缝上的原因,这种败军之将,又给如此地羞辱,回去后为了保命,一定会夸大我军的实力,就算他看到五十条黄龙战船,也一定会说至少有一百条。而我,要的就是借他的嘴,夸大我们的实力。” 傅弘之点着头:“明白了,这是要让敌军以为我们这里是主力,所以会调集所有的船队来攻击我们吗?” 檀道济沉声道:“他们的护卫船队本就只有三百条不到,又多是小船,蒙冲战船不过一百多条,这回就给我们干掉了一半以上,剩下的护卫船队就算是全部出动,也未必能打得过我们,除非,是出动他们的巨舰。” 毛修之笑道:“如果是我,不会出动巨舰,黑夜之中,要动巨舰,本身就是有风险的事,而且,巨舰和普通船只的速度相差极大,这样跑过来几里作战,可能路上直接脱节,到时候给我们新的突袭的机会。” 檀道济微微一笑:“可他们要是不来,我们就走了,我叫赵可伦去送信,说我们在这里等着他们,实际上兵不厌诈,林子浩也好,朱超石也罢,一定会以为我们是在诈他们,要么是借机要突袭,要么是直接扬帆远去,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选择固守,如果我是朱超石的话,会继续派船跟进,保持距离,粘在我们的船队后面,看看我们具体想做什么。” 胡林儿点头道:“那他们至少要来一百多条船才行,这样护卫巨舰的力量,就进一步减弱了。如此一来,征西他们那边,就有机会啦。” 檀道济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其实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敌军表面的力量,如果只是江面上的这些战船和巨舰,我倒并不担心,但就象刚才的战斗,最大的威胁,是那五条潜龙战船,还有船上的数百名总坛卫队弟子,刚才为了消灭这些妖贼,我们的损失也有好几百,占了这次战斗损失的一半以上,敌军还有多少潜龙战船,是我最担心的事,只有把这些力量全部引出,我们才可以有所针对,这就是我这样做的原因!” ===第四千零五十章 敌动我动终出击=== 江陵外城,水寨。 寨门上方,一条巨大的横楼上,刘道规一身皮甲,神色平静,站在正中央的位置,他深邃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那几条巨大的阴影,正是在三里外的江面上,那四条巨舰的影子。 鲁宗之的声音惊喜地在他的耳边响起:“征西,道济果然不负重望,全歼了妖贼的追击舰队,击沉斩获敌舰七十余条,杀贼四千余人,敌军的主将李一帆被生擒,两个副将也或死或俘,可谓全胜!” 刘道规点了点头,声音仍然平静如常:“这是道济的能力,妖贼用偏师去追击,在他面前本就是送死之举,不过,妖贼就算看着这支舰队给全歼,仍然不派一船去救,这才是让我比较奇怪的事。” 鲁宗之的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敌军现在还是在试探之中,用七十多条船,来试出我们的主力在哪里?” 刘道规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是朱超石在指挥,他又肯一心为天师道效力的话,那这种事是会做得出来的,只要几条巨舰在,那损失几十条中小战船,对他来说是可以承受的损失,但这个损失不能是白费的,至少,要试出我们的主力在哪里,才能相应有所行动。” 鲁宗之冷笑道:“现在他试出我们的这几十条黄龙战船有很强的战斗力,还能怎么行动?难不成直接来攻打我们的水寨吗?” 刘道规勾了勾嘴角:“能在水战中尽灭这七十多条突击舰,起码他们会知道,那些不是运输船,而是早就准备好的战船,既然不是为了运输兵员和粮草军械突围,那我们的目的就是出来跟他们战斗,这个判断妖贼会有,所以,趁着我们分兵,而且很多精锐在道济的那个船队的时候,迅速出击,直逼我军水寨入口,把我们的出击舰队,直接闷在水寨之中。” 鲁宗之的脸色一变:“他们真的有办法封住我们吗?” 刘道规点了点头:“如果是巨舰现在开动,直接冲向我们的水寨入口,那确实可以阻止我们出击,如果只是突击舰过来封锁,那是封不住的,除非…………”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冷芒一闪:“除非他们已经布置了潜龙战船,埋伏在我们的水寨入口这里,就等着我们出击呢。” 鲁宗之咬了咬牙:“可是我们的水寨外面的江底很浅,大规模的潜龙战船要是过来,只怕无法埋伏,还会伤了自己呢。” 刘道规转头看向了另一边的江面,枚回洲以东的地方,几十条黄龙战船,也是在跟一百多条天师道的突击舰,在江上来回追逐着,这是之前第一波突围时分出的战船,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仍然在江面之上来回追逐着,隔着里余的距离,却是一直无法追上,即使是那些天师道的突击舰几次想要加速赶上时,也会给黄龙船队一阵阵的箭雨和投石逼退。 刘道规微微一笑,说道:“蔡统领的操舟技术真的不错,这都快两个时辰了,还能把敌船队一直拖着,不过,现在的战况有所转变,我们也没必要玩这种来回追逐的游戏了,主动求变,逼出敌军的后续。”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冷芒一闪,沉声道:“给蔡统领发信号,让他在东面四里左右的江面停船,与敌军交战,尽快地解决战斗,消灭敌军的追击船队,但不要指望我会给他派一条船的援军。” 与此同时,他继续说道:“让道济的舰队回收,主动进攻枚回州一带敌军的舰队本阵,能消灭就消灭,不能消灭也不要恋战,尽量在驱逐敌军部队之后,向着敌军巨舰方向机动,那里才是主战场。” “对了,让他不要离枚回洲太近,敌军如果是在洲上有埋伏,设了远程的兵器,会对我们的黄龙战船构成巨大的威胁,如果敌军的船队靠岸停船作战,那就不用管他们,以新缴获的敌船在后面应战,拖延时间,主力向巨舰方向集中。” 下完这两条命令后,刘道规仍然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那几条巨舰的影子,鲁宗之勾了勾嘴角,说道:“左右两边的船队都已经动起来了,我们水寨中的这三十条黄龙战船,就是要用来突击敌军巨舰的,什么时候才出动?” 刘道规的眼中闪闪发光,沉声道:“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这是我们决战时的最后一击,也是要用雉尾炬彻底打掉敌军巨舰的战船,如果不能消灭敌军的巨舰,那我们所有的胜利,都意义不大,哪怕消灭了敌军的两个船队,他们很快也能补充几百条中小战船,我们仍然夺取不了制江权,也无法威胁到敌军的粮道和补给,支援不了豫州方向的战斗。而且…………”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总是有一种感觉,朱超石没有真的叛变投敌,他还是想为我们尽力的。” 鲁宗之的眉头一皱:“道规,我劝你不要有这样的想法,指望敌军的主将站在我们这边,那是要犯大错误的,朱超石亲手杀了征南将军何无忌,此事天下尽人皆知,他已经不可能回头了,你不能把之前我们的胜利,看成是他向着我们。” 刘道规点了点头:“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当然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不过,敌巨舰一直按兵不动,这让我非常困惑,现在他们的巨舰之前的护卫舰队已经不到五十条,我们如果突然冲出,直扑巨舰,是有成功的机会的,但是,如果他们是设下了埋伏,以潜龙战船来伏击我们,那可就麻烦了,我还是要再观察一下,如果敌军的巨舰动起来,那就…………” 他的话音未落,鲁宗之突然惊喜地指向了远方,那四个巨大的阴影,在夜色之中,终于缓缓地开始移动,冲着他们现在所站立的方向,压了过来,鲁宗之哈哈大笑道:“动了,终于动了。” 刘道规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敌动,我也动!准备出击!” ===第四千零五十一章 斩俘立威欲前出=== 四条用铁索和架在铁索上的木板串在一起,如同四座连体城堡的巨舰,正在起锚,不停的口令和声嘶力竭的喊叫之声,响成了一片,到处都是如蚂蚁一样来回忙碌奔跑的人。 会稽号的将台之上,朱超石一身皮甲,上面绣着精美的太上老君的图桉,头上扎着黑布的包头,一副近战士的打扮,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嘴角边不经意地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夏一奇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朱大帅,朱大帅。” 朱超石没有回头,从声音的响亮程度,他可以知道夏一奇的距离,他平静地说道:“夏船首,这时候你应该在自己的天师号上,不应该在我这条会稽号上,如果我严格执行军令,你可是擅离职守之罪啊。” 夏一奇咬了咬牙,抹着脸上的汗水,沉声道:“就算朱大帅你要治我的罪,我也必须过来,这个时候让巨舰连环出动,是不是太危险了点?这跟我们原来按兵不动,诱晋军来攻的设想不同哪。” 朱超石叹了口气,一指面前的甲板处:“情况有变,夏船首,你看看这是谁?” 夏一奇定睛一看,只见月光之下,映着两个人,都是全身上下漆黑一片,给生生地剥光后涂上了墨汁,如同两头黑猪一样,其中一人,更是眼睛和嘴巴都给缝死,耳朵和鼻子割掉,全身上下的毛给剃得光光的,就象一只待宰的猪,或者是一团蠕动的肉,那惨状让人不忍卒睹。 另一个人稍好一点,但也是给全身上下剃了个光瓢,一只胳膊齐肩给斩断,这会儿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呢。 夏一奇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不是林子浩的徒弟李一帆吗?另一个人好像是李一帆的手下,姓赵的什么家伙,怎么成了这样?” 说到这里,夏一奇突然脸色大变:“难道林子浩的舰队…………” 朱超石咬着嘴唇:“林子浩亲自带一百多条船去追击当面的黄龙船队了,让徒弟二麻子带了五十多条船留守在枚回洲那里,让这李一帆,带了七十多条船,还包括五条潜龙战舰,还有舰上的八百名总坛卫队弟子,去追击那五十多条逃跑的黄龙战船。至于这结果…………”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李一帆和赵可伦,冷笑道:“赵可伦,你们的舰队呢?你们的战士呢?” 赵可伦的头都不敢抬,哀声道:“弟子无能,弟子无能,被敌军偷袭,全军覆没,我等死战到最后,不幸落到他们手里。敌将,敌将是檀道济。他,他说,他说要我们回来报信,说,说他就在那里等着朱大帅你。” 夏一奇瞪大了眼睛:“你们的这个实力,已经有差不多半个护卫舰队了,精锐尽在你们这个追击舰队,敌军有多少兵马,五十多条船,就能把你们全部消灭?” 赵可伦咬着牙:“他们的船全是黄龙战船,而且尽是满载战士,早就有所准备,是要引诱我们追击的,之前给我们做的所有假象,就是诱我们上当,然后对我们四面合围,甚至,甚至还故意抛下了七条黄龙战船,却是藏伏兵于船舱夹壁之间,还在船底埋伏了水鬼,等我们舰队全部追击过去之时,他们才伏兵尽发,把我们的所有退路切断,一个时辰,只一个时辰,我们的船队,就,就完了!” 夏一奇不信地摇着头:“我不信,荆州水军的实力我知道,虽然不弱,但绝不可能一个时辰就消灭我们四千多人的舰队,北府兵的战斗力强悍,但向来不习水战,就算他们布下了埋伏,又怎么能做到这么快的攻击速度,我们有这么多精锐的水手,更是有数百总坛剑士,难道连这些水手都打不过?” 赵可伦连忙道:“敌军是有备而来,那些北府军士绝不是旱鸭子,显然经历了水战训练,他们的靴子是特制的,底有爪勾,可以钉住船板,这样就不会随风浪晃动,在船上作战,如履平地,我们的战士跟他们一对一的战斗,完全没有优势,因为他们都身着重甲,防护力远远强过我们的战士,即使是精钢长剑,也难穿透他们的盾牌和盔甲。” 朱超石平静地说道:“看到了吧,夏船首,他们这样的布置,根本不是对付我们的追击舰队的,就是想要诱我们巨舰前去攻击,然后趁机爬上我们的巨舰战斗,虽然我们损失了一支追击舰队,但也试出了他们的战法,敌军真正的主力,不在别处,而恰恰是这支想要逃跑的出击舰队!” 说到这里,他跳下了将台,整个前甲板,都微微地晃动着,赵可伦的脸色变得惨白,即使是在一片墨汁之中,也能感觉到他的恐惧:“朱大帅,请,请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回去战斗,不要,不要让我死得毫无价值!” 朱超石冷冷地说道:“你的价值,应该在刚才的战场上,战死的勇士,才是对神教最大的价值,敌人这样放你们活着回来,就是要反过来利用你们,再次伤害我军,看看你这个样子,还有点神教弟子甚至是高级统领的样子吗?” 赵可伦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正要再开口,只见白光一闪,他的脑袋一下子从肩膀上搬了家,紧接着朱超石手中的大戟再次一挥,李一帆的脑袋也跟个黑西瓜一样,在甲板上乱滚,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几个亲卫沉声道:“把这两具尸体扔进江里喂鱼,不要留在这里丢人现眼,动摇军心!” 在两声“扑通”声中,朱超石走回了将台之上,看着夏一奇,说道:“李一帆他们算是拿命给我们试出了敌军的主力,现在,就是将计就计的时候,千万不能让这支主力船队退回江陵城,以巨舰前出,逼近敌军水寨,断敌归路,到天明的时候,他们无处可逃,到时候我们集中主力,在江上将之一举歼灭,叫他们片板不得还!” ===第四千零五十二章 巨舰直迫水寨口=== 夏一奇的眉头一皱:“那为何不现在就直接向西开进,迎战敌军的主力船队呢?现在既然已经确定敌军主力在那里,那就干脆投入巨舰决战。” 朱超石摇了摇头:“檀道济这样的名将,歼灭了整个追击船队,然后偏偏把这两个主将副将剃须发,涂墨汁,残裂肢体割鼻挖眼,这样地送回来,还特意借他们的嘴来说,等我们决战,你怎么想?” 夏一奇若有所思地说道:“兵法就是能而示之不能,不能而示之能,他说要跟我们决战,想必是布下了埋伏,或者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双眼一亮:“或者,他们想要我们主动出击,离开我们准备好的地形,放弃我们可能的埋伏,到他们所希望的战场之上,甚至,他们也在那里布下了埋伏,等我们上当呢。” 朱超石平静地说道:“我相信,枚回洲那里,不太可能有什么埋伏了,即使有,也应该是用来对付了李一帆的船队,但从那边的战况来看,晋军的战船上,有大量的近战部队,无论是装船的北府军,还是楚军水师的船夫水手,都很厉害,如果是我们的巨舰离开这里,去主动进攻他们,那他们要是突然杀出,跟我们近战,甚至是再出伏兵,在这黑夜之中,就难说了。” 夏一奇沉声道:“他们哪里还有什么伏兵?你也说过,不会有什么埋伏了。” 朱超石摇了摇头:“伏兵未必有,但敌军仍然有余力,我相信,现在这近二百条黄龙战船,不会是他们的全部力量,至少,在水寨之中,我相信还留有预备兵力!” 夏一奇的眉头一挑:“你是说,我们如果以巨舰带着护卫船队去枚回洲西迎战那个黄龙船队的话,后方的水寨之中,可能会有敌军的预备船队杀出,前后夹击我军?” 朱超石沉声道:“不管是不是有这样的力量,我都必须考虑这种可能,敌军这样给我们传话,那就是希望我们的巨舰在一怒之下,主动在黑夜中向着枚回洲西行进,而且那里是有枚回洲这么一个横在江中心的沙洲,水流速度减缓,吃水也浅,不利于我们巨舰这样大的船只行动。即使是要决战,我们也不应该选择在这个地方决战。” 说到这里,朱超石一指前方:“但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坐视,不然敌军有可能把那黄龙船队再次迂回,配合另一支黄龙船队,再吃掉林子浩船首率领的追击舰队,所以,现在我们最稳妥的战法,就是主动求变,但不是去枚回洲,而是压向江陵外城的水寨,彻底掐断敌军出击或者是回归的通道。” 夏一奇沉声道:“那跟去枚回洲西应战,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的巨舰仍然要在黑夜的江面上移动,去到敌军的地盘,要是敌军的西部船队杀过来,配合水寨守军出击,甚至是东面的船队也一起夹击,那可怎么办?” 朱超石的神色平静,透出一股沉着与坚毅:“要那样就不怕了,如果是敌舰远来攻击我们,那我们可以利用巨舰的高度和远程兵器多的优势,在他们接近的时候就给其重大杀伤,甚至将其打沉,就好比西部的那个船队,我刚才就说过,他们是装满了近战部队,通过接舷跳帮作战来战斗的,远程兵器并不多,船又吃水沉重,速度缓慢,要是他们主动来进攻我们的巨舰,我相信,在他们这些黄龙战船突破我们的护卫船队之前,我们就可以把这些船,全部打沉。” 夏一奇的神色稍缓:“是的,如果是装满了战士的黄龙战船,那确实可以轻松解决,就算他们有个别漏网之鱼冲到我们巨舰附近,跳帮作战,我们的四条巨舰之上,可是有大量的战士,绝不是只能载几十人的突击舰,就算他们冲上舰来,我们也有信心,将其全部消灭。” 朱超石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了,我们根本不怕他们来,反而就怕他们不来,但如果我们现在这样按兵不动,就在这里等着,那敌军的西部船队,可能会扬长而去,真的就去武陵那里了,我们的巨舰如果在夜间追击他们,很难,而突击舰虽然速度快,但追上之后,容易给他们再次掉头伏击,并非上策。所以,现在的战场主动权已经在敌军的手中,我们得想办法夺回。” 夏一奇沉声道:“夺回的办法,就是前出压制敌军的水寨入口,甚至干脆趁机攻取江陵的外围水城?” 朱超石笑着拍着夏一奇的肩膀:“夏船首,你终于想明白了啊,江陵外城的水寨的防御工事,一大半是靠了这些黄龙战船,三层高的战船退入寨中,就是一大片的炮台弩机,可是现在,他们近二百条战船都已经到了外面,水寨之中,还能有几条船?我们的巨舰就这样压在水寨入口,如果敌军的东西两个船队远离,那就直接强攻敌军水寨便是。” 夏一奇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之色:“到时候我们就不担心敌军的船队逃出江陵,到处骚扰我们的航道了?甚至不担心西边的船队去了武陵郡,从陆地进攻我们的长沙郡和巴陵郡了?” 朱超石自信地摇了摇头:“如果敌军的主基地,江陵水城给攻克,那他们在沿岸就没几个可以容纳的港口水寨了,他们可以运兵去武陵,我们同样可以运三万以上的水手去武陵,配合长沙,巴陵的军队,合围武陵,甚至,可以让谯蜀的部队也顺江而下,合攻武陵,到时候,离了江陵水城的支援和退路,我看他区区一个武陵孤城,还能掀起什么浪来!” 夏一奇笑道:“所以,如果我们真的强冲敌军的水寨,那敌军的西边船队,是不敢真的离开的,会想办法跟我们决战?” 朱超石沉声道:“不错,他们几乎别无选择,只有在天没亮之前,集中东西两边的船队,配合水寨中的预备队,三面齐出,夹击我军巨舰,而这,才是真正的决战,也是我想要的!” 。: ===第四千零五十三章 胜利之机一线间=== 夏一奇哈哈一笑:“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就是巨舰封住敌军的水寨口,诱使敌军在外面的船队主动来进攻,如果他们不来,就天明攻打水寨,直接占领江陵的外城,敌军的船队孤悬于外,如果逃进武陵郡或者是乌林,马头这些渡口,那我们就运送大军过去继续封锁,对吗?” 朱超石点了点头:“不错,如果江陵这里的水寨外城给攻下,这附近再无晋军的港口和水寨可以使用,他们如果想要断我们的水运粮道,就只有去武陵这样的大城大港,那我们可以抽出巨舰去封锁这些地方,他们的黄龙战船也远不如我们的小船快捷,就算想在江上打游击,也坚持不了多久。” 说到这里,朱超石的眼中冷芒一闪:“所以,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今天夜里,假装逃跑,然后设伏来歼灭我们的巨舰,因为只要巨舰还在,晋军就没有正面打赢我们的希望,也不可能夺取制江权。如果今天给我们的巨舰困在水寨之中,那就再也别想出来了。” 夏一奇长舒了一口气:“既然如此,为何不把英师兄和李师兄的两条巨舰留下呢,有六条的话,不是更容易消灭他们了吗?” 朱超石笑着拍了拍夏一奇的肩膀:“有六条巨舰,他们直接不敢出来了,如果只有二条巨舰,那是否能打败二百多条黄龙战船,也是有风险的,四条刚刚好,让他们觉得在黑夜之中用诈术和诡计,还有赢的希望,这就是我给此战精心设计的战法,现在,他们的行动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不怕他们的舰队不出来,就怕他们这样缩在水寨之中不出,甚至是把黄龙战船上岸,从陆上搬到别的港口再下水,那我们就防不胜防了。” 夏一奇点了点头:“只是,巨舰这样连在一起,行动不便啊。” 朱超石摆了摆手:“这是防止敌军围攻某条巨舰的做法,本身巨舰就行动缓慢,靠的是庞大的体形而作战,现在我们四条巨舰绑定在一起,敌军又无法火攻我们,那就等他们冲上来送死,四条巨舰有铁索相连,上面再盖上木板,巨舰之间可以来回支援,敌军就算登上某一条巨舰,我们也可以四舰相互支援,哼,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谁能消灭四条巨舰,上万水兵!” 夏一奇兴奋地点了点头:“好的,现在我全明白了,也不会再有任何的疑问,我这就回天师号上,按你的指示作战,在巨舰行动时,铁索相连,暂时撤掉船板,这样不至于影响行驶,也可以保持齐头并进,等到敌军杀到时,再装上木板,落锚作战。” 朱超石笑道:“很好,就是这样,到时候敌军战船如果接近,那在护卫舰队与之交战的时候,尽量用远程弓弩投石将之击沉,不必顾及前方的护卫战舰,就算全损失了,只要能消灭敌军的舰队,我们也是赚的。” 夏一奇张大了嘴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朱超石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之色:“兵不厌诈,慈不将兵,为了胜利,一定的损失是可以接受的,也是必要的,就象刚才,如果不是我舍出了一个追击舰队,又怎么能试出敌军的真实意图呢?要是那些船真的是逃出去的运兵船,那我不派兵去追,岂不是把他们白白放跑?只有用血,有命换出来的情报,才是真正的,有价值的,作为将帅,只有根据真实的情报,才能作出最正确的判断。” 夏一奇咬了咬牙:“你说得对,不能因为怕一点牺牲就误了战机,再说,前面护卫船队的人也很多是最近几个月来投奔和收编的,还有不少是原来晋军的俘虏,不必太在意他们的死活,神教一向是保留核心的老弟兄,而那些新附的…………” 他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朱超石冰冷的目光,正刺在他的脸上,夏一奇马上反应了过来,连忙道:“朱大帅,你,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 朱超石冷冷地说道:“好了,不必多说,夏船首,我希望以后这样的话,不再从你这样的高级将领嘴里说出,入教皆兄弟,觉醒无先后,不必厚此薄彼,在我看来,只要是穿了我们的同样道服,为神教而战,那每个人都是随时要准备好牺牲的平等兄弟,这是我们的基本教义,如果连我们自己都搞这种论资排辈,压制后来兄弟的做法,神教的众生同平等,教内皆兄弟的提法,还有人信吗?” 夏一奇的额头上冷汗直冒:“是我一时失言,是我失言。” 朱超石摆了摆手:“好了,你回去吧,按我布置的战法行动即可,记住,如果真要到了不分敌我,无差别攻击的时候,那也不是因为前面护卫船队的是什么新来的弟子,晋军的俘虏,而是因为战况决定必须这样做,如果为了胜利,不得不把你的座舰,或者是我这条船给打沉,只要帅令一下,你也要毫不犹豫,明白了吗?” 夏一奇连连点头道:“明白了,我完全明白,我们每个人都随时准备为神教献出性命,兵解登仙,如果这一刻到来,是我们的光荣和幸运。” 朱超石冷冷地说道:“希望夏船首,还有英船首能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这点,而不是在这里拍胸脯跟我作保证。” 夏一奇咬了咬牙,向着朱超石行了个礼:“我一定会让你看到行动的。” 当夏一奇的身影消失在将台之外时,朱超石回头看着自己身后站立的一众亲兵护卫,这十余个人,是他自被俘以来,就在被俘的将士中精挑细选,多次观察,确定了心向大晋,可以依赖之人,当然,他从没有在这些人面前,透露出自己的真实心意,但哪怕在刚才斩杀李一帆和赵可伦时,他也一直在冷眼旁观这几人的反应,他最后一次地确认,这些兄弟,是真心厌恶天师道,巴不得这些妖贼们早日归西的呢,在关键时候,一定会站在自己一边。 。: ===第四千零五十四章 留得亲卫欲齐心=== 朱超石勾了勾嘴角,转向了那十余名沉默不语的亲卫,说道:“你们快去准备一条小船,一会儿打起来的时候,我会用得上。” 一个叫晋夫的小校冷冷地说道:“朱大帅,以你今天的尊贵,还用得着亲自上阵吗?只需要下令,让手下们执行就是了。” 朱超石微微一笑,他对着远处警戒的几十名天师道弟子们沉声道:“你们赶快准备换装,一会儿会有战斗打响的。这里有我的亲卫们,不用你们费心护卫。” 一个队长模样的天师道弟子,正是这几个月来卢循特地派来“护卫”朱超石的,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朱大帅,卢教主有令…………” 朱超石冷冷地说道:“卢教主有令,这里由我全权负责,现在天师令也在我手里,林队长,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林队长连忙说道:“不不不,当然是任由您说了算,只是,只是这些人,他们可是晋军出身,而且一向…………” 朱超石冷笑道:“我也是晋军那里过来的,是不是你也觉得不可信?” 林队长这下哪还敢再说什么,但仍然有点不死心,咬了咬牙:“保护您的安全,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就算您有天师令,我们也…………” 朱超石勾了勾嘴角:“好了,林队长,你想说什么,我都清楚,只是我也告诉你一声,我的这些亲兵护卫,以前在晋军的时候就跟了我很久,他们一时想不通也正常,今天,就是我要彻底全灭晋军之时,也要让他们真正成为神教的弟子,断了他们的退路,你们在这里,只会适得其反,退下吧,我的手下,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再说了,要是我还需要你们保护,那如何去冲锋陷阵呢?” 林队长无奈地行礼而退,很快,这附近就变得一片空荡,再无一个天师道弟子。 朱超石看着这些亲兵护卫们,很多人低着头,但眼中隐约含泪,晋夫的眼中,更是偶尔闪现出杀意,手也紧紧地按在了剑柄之上。 朱超石一动不动地盯着晋夫,平静地说道:“怎么,想杀我吗?还是想为那些死在南康的兄弟们报仇?” 晋夫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朱超石:“杀了你,我们的名声也污了,我们被灌下了迷药,不知情的情况下亲手杀了自己的兄弟,还跟那些淫妇们交合,早就已经是罪孽深重,无法回头,只怕我们的家人,也早已经被朝廷斩杀,现在的我们,不过是一帮孤魂野鬼,苟活在这个世上罢了,朱大帅,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清醒的时候亲手杀了何将军的,对于你,我们只有不齿。” 他说到这里,转过了头,不想看朱超石一眼,而其他的战士们也都眼中带火,一股无形的杀意,在四周弥漫起来。 朱超石平静地点了点头,环视四周:“我之所以明知你们的心意,却仍然留你们在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跟以前一样,大家并肩作战,我知道,你们以为自己在晋朝的家人,都已经被自己连累而杀害,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些是天师道的宣传而已,实际上,连我的兄长朱龄石,也没有被牵连而斩杀,甚至作为主将,指挥了攻打广固的北城作战,立下大功呢。” 晋夫勐地扭过了头,看着朱超石:“这,这怎么可能呢?按大晋的军律,叛变投敌,可是要株连三族的。” 朱超石沉声道:“军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刘裕是什么样的人,各位应该都明白,我们一时失陷于天师道,但本心并非如此,如果刘裕连我都能原谅,以观后效,那你们,更是不在话下!” 晋夫不信地摇着头:“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这大半年来,我们身陷于此,不管是否情愿,都参与了不少战斗,手上也沾了晋军的血,早已经无法回头了,尤其是你,现在身为妖贼的大帅,更是亲手杀了征南将军,又怎么有回头的机会?你莫要在这里虚情假意骗我们了。” 朱超石摇了摇头:“我没有骗你们的必要,我只想问,如果在战斗中,给你们一个逃回晋军那里的机会,你们是否会抓住?是否愿意回去?” 晋夫瞪大了眼睛,直视朱超石:“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认真的,还是想要试探我们?” 朱超石平静地说道:“我身为大帅,有必要试探你们几个小兵吗?只是因为我们同为战败被俘之人,感同身受,兵凶战危,谁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无论是晋军还是天师道,打赢战争,对你们这种小兵都没有什么好处,你们也并非真心的天师道弟子,想要建功立业,获得晋升,所以,这次战斗,我让你们能趁乱离开,回到故乡,去侍奉自己的爹娘,你们是否愿意?” 晋夫的手在微微地发抖,而周围的众人则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终于,有一个小兵鼓足了勇气,沉声道:“我们都是荆州和江州一带的人,之前被征南将军征召入伍,后来没入天师道之中,我们已经厌倦了杀戮,如果朱将军你能放我们一条生路,让我们回家,我会为你焚香立牌,永远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其他的军士们也纷纷点头称是,晋夫咬了咬牙:“只是,朱将军,要是天师道打赢了此战,荆州和江州都是他们的地盘了,我们就算回家,也是他们的治下而已,到时候就算你放我们回去,我们早晚也会被天师道的官吏们发现当了逃兵的事,不还是个死吗?不仅如此,还得连累家人!” 朱超石微微一笑:“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回家之后,是隐姓埋名,还是举家迁移,是你们的选择,我只需要问清楚你们一件事,那就是你们想要留下来作战,还是想要离开?直接回答这个就行!” 晋夫叹了口气:“朱将军,你肯放我们回家,这恩德,我们永远感激,只是在这个乱世中,我们普通人并没有选择的权力,妖贼不除,内乱不休,如果你肯反戈一击,消灭妖贼,还天下太平,我等誓死相随!” ===第四千零五十五章 忠贞义士心中赞=== 朱超石的脸色一变,一下子抽出了佩剑,架在了晋夫的脖子上,厉声道:“你居然教唆我谋反?信不信我直接杀了你?” 远处的百步之外,林队长等人也全都向这里侧目看来,朱超石的眉头一皱,收起了剑,却是压低了声音:“不想活了吗?我好心话你一条生路让你回家与家人团聚,你却说这种话?我可是全军大帅,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怎么可能跟你们一样一走了之?” 晋夫咬了咬牙:“朱将军,你既然肯这样冒着风险放我们走,说明你心里还是有北府军的,有弟兄们的,一时陷入妖贼之中,不是你的错,跟我们一样,这不过是命运而已,我们都手上沾了兄弟们的血,背了太多的罪孽,需要用鲜血甚至是性命来弥补。” 朱超石背过了身,冷冷地说道:“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背叛了,最早的时候,我就是楚军将领,刘裕建义的时候,我就背叛了桓楚,投入了北府军,没有人说我杀害昔日同袍,只会说我弃暗投明。” 晋夫沉声道:“可这次呢?身为北府将领,被俘后转投天师道,这难道也是弃暗投明吗?我们都知道,这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魔鬼,无恶不作,祸乱天下。” 朱超石冷笑道:“晋夫,这是乱世,本就是你争我夺,征战不休,天师道确实是起兵作乱,但刘裕,北府军难道就是安分守已吗?谁都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和权力欲望而争夺,而攻杀,我在北府军时,最多官至征南将军手下的一个军主,就连一个杂号将军,也不过是检校的,还得立了功后才能转正,但到了天师道后,卢教主,徐副教主他们赏识我的才华,入教不到一年,就给我大帅之权,我跟了刘裕这么多年,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晋夫叹了口气:“因为妖贼之中知兵的人不多,朱大帅你这样的人,在这里就成了宝贝,远远高过其他人,但你也应该知道,象你这样的水平,在北府军中的,并不在少数,刘大帅不是故意打压你,不用你,而是比你水平不差,甚至更高的人,还有不少,现在妖贼一时得势,不过是因为他们突然起兵罢了,但要是刘大帅回师平叛,征燕,豫州,荆州三路大军一起出击,那天师道的胜算还能有多少?如果妖贼兵败,那你再高的官爵,又有何用?” 朱超石的眼中光芒闪闪,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但心中却是暗暗称奇,这个晋夫平时看起来话不多,但想不到却能开口就是这些大道理,句句切中要害,假以时日,还真的是个可用之才呢。 不过,朱超石仍然心中清楚,即使摸清了这些人的心中所想,现在也绝不是可以轻易吐露底牌的时候,起码,在自己给天师道造成重大伤害之前,不能向这些人透露自己的计划,但是,靠了他们的相助,能突围出去,直到晋军阵营,恐怕是没什么问题了。 念及于此,朱超石冷冷地说道:“我手上沾了征南将军的血,已经不可能回头了,你们是普通军士,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的,如果你们想回晋军那一边,想回到刘裕的手下的话,我只想让你们给我兄长带个口信。” 晋夫的眉头一皱:“朱龄石将军如果按你所说的,立了大功当了大将,恐怕是不会想听你的劝诱的,我劝朱将军你死了这条心,他绝不可能回到妖贼这边,我们也不会为你传这样的口信。” 朱超石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晋夫,平静地说道:“我要你们传的可不是这样的口信,现在我和他各为其主,身在两营,就算战场见面,也只会是生死相搏,再无兄弟情义,但是,我们家的老母尚在,不管我们这战谁胜谁负,朱家的血脉,应该仍然可以保存,请你们到时候告诉他,如果是我失败了,那老母就请他好好奉养,而我的妻儿,如果受我的牵连而被治罪,也请他尽量加以回护。” “至于他,也是一样,如果天师道取得天下,我也会全力赡养母亲,照顾他的家人的,请他勿虑,更不要手下留情。” 晋夫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你要我们传的,就是这样的口信?没有别的吗?” 朱超石叹了口气:“你们再去跟刘裕传个信,就说师徒之义,已经断绝,在我杀害征南将军的那一刻,我就不配再当他的徒弟了,天下的归属,应该是由最强的兵家来决定,我从他那里学的一身兵法武艺,在天师道这里得到了用场,我感谢他教我的一切,但同样,不会对他留情,如果我胜了他,我会在战场上斩杀他,然后尽力保全他的家人,仅此而已。” 晋夫厉声道:“这些不忠不孝的话,我听了都会觉得脏了耳朵,更不会帮你去传,朱超石,你不得好死,更不可能取得胜利!” 朱超石冷笑道:“胜利还是失败,与人品无关,只与实力有关,晋夫,你们毕竟只有小卒子的见识,不知大势如何,罢了,我也不必跟你们计较,我会给你们留下一条小船,等仗打起来的时候,你们就趁机逃命去吧。” 晋夫双眼圆睁:“你敢放我们离开?哼,就不怕我们把你对妖贼的这种动摇和不忠,先报告给妖贼吗?” 朱超石微微一笑:“只不过是让你们几个无名小卒回去报信罢了,有什么动摇和不忠的,如果你们这么急着想死,我现在可以下令处死你们。” 晋夫咬了咬牙:“你别后悔,我们转回去投奔大晋,回来必会与你作战的。我晋夫不会回家,不打败你这个叛徒,我誓不回头!” 周围的众人也跟着一起嚷道:“誓不回头,誓不回头。” 朱超石摆了摆手:“好了,你们可以坐小船去了,给我留个位置,这时候想跑,会没命的,只有我让你们走,你们才走得了。” ===第四千零五十六章 网开一面放生途=== 晋夫瞪大了眼睛,看着朱超石,沉声道:“你要不就现在把我们全斩了,何必这样捉弄我们呢?” 朱超石轻轻地叹了口气:“因为在你们的身上,我看到了我不具备的东西,如果你们和别的投降将士一样,入了神教就再无别的想法,一心效忠神教,屠戮攻杀昔日的同袍,也没有任何心理上的负担,我也不会把你们作为我的亲兵护卫。” 晋夫冷笑道:“你是觉得良心有愧,所以要留我们在身边,保护我们,也算是给自己赎罪?” 朱超石平静地点了点头:“就算是这样吧,我改变不了我的命运,已经无法回头,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机会回头,还可以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而我想要做的,就是给你们这个机会。” 晋夫咬了咬牙:“那你为何不自己回去?” 朱超石的心中暗叹道,事已至此,恐怕我也不太可能脱身了,不管如何,在为大晋,为了道规哥尽最后一次力之后,也可问心无愧,等自己的计划发动时,恐怕妖贼们也不会放过自己。这些一直忠于大晋的将士,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让他们受自己的牵连,一旦他们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恐怕会拼死想要护送自己逃离,到时候,反而增添无谓的牺牲,殊为不值。 朱超石想到这里,冷笑道:“好了,不用再劝我什么,就当是实现我无法实现的遗憾吧,我是大帅,无法回头,也不可能回头,如果这战我们天师道打赢,你们就最好不要急着回家,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我会上报你们已经战死,不会让人去追查你们的下落。” “如果我们打输了,你们也最好把家人接走,远离大晋,天下之大,总有你们可以藏身的地方,作为天师道的家属,也会受到牵连,甚至会把你们当成叛军来处置。我刚才跟你们交代的传话,你们看着办吧,传也好,不传也罢。” 他说着,一挥手,远处走过来了以林队长为首的十余名天师道弟子,一个个都手按着剑柄,作出戒备的样子,显然,刚才朱超石剑指晋夫的一幕,也给他们看在了眼里。 林队长狠狠地盯着晋夫,说道:“你小子刚才做了什么事,让朱大帅差点要杀了你?哼,是不是你又在这里妖言惑众?” 晋夫冷冷地说道:“这是我跟朱将军的事情,关你什么事?我没必要向你汇报这些事,一切但凭朱将军发落。” 朱超石摆了摆手:“罢了,林队长,你不要胡思乱想,刚才我要激励这些亲卫们奋战,结果他们却说,不忍心与昔日的同胞刀兵相见,生死相搏,这个人有弟弟在对面,那个人的叔伯在对面,总之没一个想打的。” 林队长冷笑道:“这帮人自从入神教之时,就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每次作战都是尽力拖延,或者是想入后卫辎重营,逃避战斗的任务,就连生吃敌军的血肉,也是事后都呕吐出来,哼,英师伯他们早就想杀了这些人了,要不是朱大帅你一直维护他们,他们早就死了十次以上啦。” 朱超石叹了口气:“是我心存幻想,以为这些人只是一时想不开,最后还是会向现实低头,没想到,他们是死不忏悔,还以为晋军获胜能解救他们呢?!真的是愚蠢之极,我告诉他们,所有被俘后投降神教的晋军将士,已经全部上了刘裕的黑名单,家人早就受到牵连,当年李陵投降匈奴之后,陇西李氏这个将门都给夷族,这就是我们汉人对付叛徒的态度!” 林队长哈哈一笑:“正是,当年神教在吴地起兵,参与神教的弟子,他们的家属,全部给斩尽杀绝,连婴儿和老人都不放过,这些人还以为他们是晋军呢,殊不知,早就给晋国看成了跟我们一类的叛贼!” 晋夫和朱超石四目相对,一切意味,尽在不言中,晋夫沉声道:“你们要杀就杀吧,我们是不会在此战中杀害自己的同袍手足的。” 林队长的眼中凶光一闪:“很好,那我就先斩了你们祭旗,然后再送你们的同袍手足过来相会!” 朱超石的眉头一皱,说道:“罢了,这些人虽然迂腐,但起码也算得上是重情重义之人,刚才我们跟他们说的那些,他们未必会当真,这样好了,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亲自去体验一下,现在的晋军,是拿你们当兄弟,还是拿你们当敌人!” 说到这里,他转头对着林队长说道:“给他们准备一条小船,让他们上船,一会儿打起来的时候,他们身处战场,运气好的话,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是怎么尽灭晋军主力的,运气不好的话,哼,让他们身处战场之中,看看对面的晋军,迎接他们的是刀枪,还是美酒。” 林队长拍手笑道:“这个办法好,让他们顶到最前面,要么被杀,要么杀人,晋夫,你小子还不感谢朱大帅吗?给了你们立功救生的机会!” 晋夫恨声道:“朱超石,你心太狠了,有本事你就一刀杀了我们,让我们死在自己的同袍手中,算什么英雄好汉?” 朱超石冷笑道:“你要是英雄好汉,就到时候带着对面的晋军,来一起杀我啊?看看你当成兄弟的这些人,是不是也拿你当兄弟!” 林队长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道:“朱大帅,恐怕此举不妥,这些人要是泄露我们的军事机密怎么办,他们可是你身边的人哪。” 朱超石微微一笑:“我们军议的时候,这些人可是听不到半点军机的,再说一会儿大战,也无秘密可言,就靠着真刀真枪,我这个人不喜欢强迫别人,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自己选择,晋夫,如果你这回在战场上留得一命的话,记得我的话,我这里也欢迎你回来投效!” 说到这里,他一挥手,沉声道:“把他们拉下去,给一条小船,每人发一把刀,一张弓,别说我朱超石没给你们一条活路!” ===第四千零五十七章 妖贼亦作人感化=== 晋夫的咆孝声“杀了我们吧,有种现在就杀了我们吧”,渐渐地远去,将台这里,只剩下了林队长和几个剑士护卫,朱超石的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仍然是板着脸,沉声道:“哼,真的是不知好歹,不识时务的家伙,给他们立功的机会还不要,活该去送死。” 林队长一脸的谄媚笑容,说道:“我早就跟您说过,这些人是心向晋国,根本不可能被神教所感化的,早就应该杀了,朱大帅你太过顾念旧情啦。” 朱超石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些人也跟了我很多年,我想拉他们一把,直到今天,我才是绝望了,事已至此,还说什么不忍向以前的同伴们挥刀放箭,哼,真要这么刚烈,当时被俘的时候为何不自尽呢?” 林队长附和道:“就是,我看,就是这些家伙们存了坏心,想要刺探我们的军情,然后透露给晋军,您不应该再给他们任何机会的,应该斩了他们祭旗出征,也为我们之前战死的兄弟们报仇。” 朱超石摆了摆手:“罢了,他们也有苦衷,说什么家人妻儿在晋朝的控制区内,若是这时候为神教效力,怕受到株连,哼,我身为大将都不怕这些事,他们几个小卒子还要怕这怕那,我看,他们也不是想为晋军效力,而是纯粹的胆小怕死,不想再当兵了,想回家。好,既然想回家,我就让他们回去。” 林队长笑道:“还是朱大帅你的法子好,这个时候给他们小船,放到战场上,无异于借晋军之手杀了他们,哼,他们不是顾念兄弟情义吗,那就让他们看看兄弟们会怎么对他们吧。” 朱超石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还是希望他们最后还是能为了生存而战,杀了几个晋军后,自然也就断了这份念想,如果再回来,那只会死心踏地跟着我们神教了,这比杀俘分肉吃的办法,我觉得更有效果,姑且一试吧。如果能成功,这战之后对抓到的晋军战俘,也是如此处理。” 林队长的脸色微微一变:“可是杀晋军的官吏与俘虏,生食其肉是神教多年的规矩啊,从卢教主他们开始都是人人如此,恐怕不是朱大帅您能说改就改的吧。” 朱超石沉声道:“此事我会亲自向卢教主禀报,你不用操心,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当年起兵之时,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利用大家对于世家门阀的百年愤怒,从而收拾人心,也断了大家回头的路,只是这种手法,不讲仁义,一时可用,但坐天下后,就不可再靠这种恐怖和暴力多行杀戮。” 说到这里,他勾了勾嘴角:“就象刚才离开的那些军士,在神教这么久,他们真正归心了吗?不仍然是给吓得要离开,不想再战斗了吗?你们这些老弟兄,是从三吴时期就跟着神教的,绝大多数是家人早就给晋军杀害,有了血海深仇,也无法回头,可是新入教的兄弟,未必会象你们这样,就象在荆州,如果还是到处杀戮士族地主,生吃其***他们的佃户和护卫们加入,能有多少人愿意?” 林队长的头上开始冒汗,从前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甚至他不用考虑过这些问题,直到听到朱超石的话,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严重,本能地想要开口说,卢教主他们定的规矩,一定是没错的,但这话到了嘴边,竟然说不出去,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朱超石看着林队长,他的心中有些激动,虽然对这个人说这些道理,毫无意义,但有这么一个在大战之前,把自己的心中所想,一吐为快的感觉,也许是对现在的自己减压的最好办法,就象刚才放走晋夫他们,并不指望能得到什么回报,纯粹只是想放人一条生路而已,这个林队长虽然没什么智慧,纯粹是个天师道的杀手,但曾经也是个本份的三吴农夫,没准,还能把他感化了呢。 想到这里,朱超石轻轻地叹了口气:“以前大家起事,跟着神教,是因为当时的世家门阀,尤其是司马道子,司马元显父子欺人太甚,为了自己争权夺利,还要征发大家当乐属,为他们送命,这才逼反了三吴,大家带着对这些世家贵族,门阀地主们的百年怨气而起事,加入了神教报仇,但是报完大仇后,又如何呢?我们的故乡打得一片废墟,所有认识的人,几乎全都死了,最后不过万余老弟兄,劫后余生,跟着神教万里浮海,这才到了广州,林队长,你很怀念这样的日子吗?” 林队长低下了头,眼中居然泛起了泪光:“我一点也不怀念,我的老婆,孩子,我的兄弟,还有老娘,全死在战乱之中,孙教主说他们是早登极乐,但我知道,他们死的时候,一定谈不上快乐,如果不是为了他们报仇雪恨的这口气在支持着,也许我早就追随他们而去了。” 朱超石摇了摇头:“那你现在还有什么仇人呢?当初来镇压神教,屠戮三吴之地的,是刘牢之和他的部下,他们也几乎全死光了。” 林队长抬起头,咬着牙:“不,还有刘裕,他虽然当年只是一个小小的军将,但一路就是靠着屠杀我们的教中兄弟而上位的,他的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我们兄弟的血,不把他碎尸万段,我们就谈不上大仇得报!” 朱超石看着他的眼中,闪闪发光,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明白这样的仇恨,不可能靠三言两语来化解,只能点了点头:“是的,刘裕是我们神教的最大仇人,我们所有的奋战,是为了打败他,只有打败了他,才能夺取天下,才能结束这场战争,但是,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们需要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我们,真心实意,而不是靠着血腥屠戮,让更多的人因为害怕而远离我们,明白吗?” 林队长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次战斗,不杀俘虏,听您安排。” ===第四千零五十八章 天地变色一声崩=== 正二人说话间,只听到远处突然灯火通明,一阵冲天的战鼓之声响起,紧紧关着的水寨大门,瞬间大开,而三十条黄龙战船,组成三角箭头状,扬着帆,顺着浪,如离弦之箭,直接向着巨舰这里冲来。 林队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摇着头:“这,这怎么可能,敌军水寨中,居然,居然还有船只冲出!” 朱超石的心中狂喜,久久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心中暗道,太好了,道规哥,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真正的杀着,终于用上了,而这,才是直冲这些巨舰来的主攻部队。 但是朱超石仍然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沉声道:“快,快下令,巨舰落锚,准备迎战,前方的护卫船队全速出击,一定,一定要拦住敌军来船。” 林队长有些不屑地摇着头:“至于吗?朱大帅,来的不过三十条黄龙战船而已,不要说是我们这四条巨舰,就连前面的护卫船队,也足以拦下他们,我看,这些不过是敌军先头部队,想出来杀出一个缺口,掩护敌军后续船队的,我们应该继续向前,把他们彻底堵在水寨里!” 朱超石沉声道:“不可大意,敌军的冲击凶猛,如果真的只是先头部队,我们可以让护卫船队向前杀出,堵在敌军的水寨之前,现在,先下令,巨舰落锚,连接船板,停船,变成水上要塞,准备迎敌冲击。” 林队长还想再说,朱超石大声道:“不用说了,这是命令,有贻误战机者,杀无赦,林队长,刚才我的传令兵,也就是晋夫他们已经给我赶走了,现在,你就是我的护卫,我的传令兵,帮我下令。” 林队长咬了咬牙,捡起了地上落下的两面传令旗,迅速地摇晃起来,而随着他挥舞的旗子,刚刚才起速的几条巨舰,猛地来了个急刹车,巨舰之上的人们,包括朱超石在内,都瞬间猛地摇晃了一下,直到抓紧了身边的扶手,才不至于跌倒,这巨大的动能和紧急停船时带来的后座力,竟然恐怖如斯。 朱超石扶着船舷站起身来,沉声道:“继续传信,不要停,前方的护航舰队给我迅速地向前冲,拦住敌军战船,巨舰之上,弓弩投石车给我全部发射,不许敌船有一条冲过来!给我统统打沉。” 林队长一边迅速地摇着旗子,一边大声道:“朱大帅,现在所有的巨舰上都没有掌灯火,五步之内,什么也看不见,虽然我们的兄弟们熟悉船上的位置,可以坚守岗位,但若是要发射远程兵器攻击敌船,可没法在黑暗中进行啊,就连弩枪和投石,也是需要搬运的。” 朱超石恨声道:“你没长脑子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要作战哪,哪还能象刚才一样黑灯瞎火的,给我全部把灯火点亮,吹号擂鼓,火力全开!” 林队长面露喜色,哈哈一笑:“好的,终于可以在灯火下作战啦,不再有这黑暗的郁闷!” 他一边说,一边加快了手中的挥舞令旗的速度,很快,四下里腾起了无数的火把,而刚才还隐身于夜幕之中的整条巨舰,也完全显露在烟火之中,一瞬之间,仿佛是十里的连营,瞬间就给点燃起来,四条巨舰上的所有天师道弟子们,齐声地欢呼,他们从无数的藏身之地冲了出来,从船舱中,从船舷边的盾牌下,从渔网之中,从桅杆之后,纷纷地钻了出来,刚才看起来还空空如也,月光似水的甲板上,顿时就是人山人海。 除了人潮汹涌之外,更是有无数的投石车,弩炮给推了出来,或者是掀去了覆盖在上面的帆布,渔网,盾牌等伪装,无数的飞槊槊尖,或者是渔叉的三叉戟头,闪着森寒的光芒,而上百个火堆,给同时点燃,数以千计的箭头,被迅速地伸进这些火堆之中,等抽出之时,已经变成了燃烧着的火箭,搭到无数的弓弦之上,直指向前方的海面之上。 三百步之外,五十多条的蒙冲突击舰,也已经进入了冲刺的阶段,水手与战士们纷纷跑上前甲板,或以盾覆身,或是拉弓张弩,或是把一部部的远射兵器打开,直指向已经逼近一里之内,进入弓弩齐射射程的晋军黄龙战船,军官们纷纷登上了战船的船顶将座之上,举着令旗,或者是高高举起了右掌,只等狠狠地向下一切,就会是万箭齐发,把对面的晋军战船,打成一片火海。 朱超石的口中念念有词,瞪大了眼睛,几乎陷入了一团颠狂之中,仿佛是在念着咒语:“起来,起来,起来啊!” 林队长有些意外,他以为朱超石正在下什么命令,可他却是听不清楚,于是走上前一步,小声道:“朱大帅,你的意思是…………” 朱超石看都不看他一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突击舰队那里:“起来,起来,起来啊!” 林队长看了一眼手中的军旗,若有所思地说道:“旗来,旗来?您是要亲自打这些令旗吗?是我对您的军令传递不到位?” 朱超石突然转过了头,对着林队长微微一笑:“林队长,你辛苦了。”他一边说,一边把林队长手里的两面小旗拿了过来。 林队长脸色微微一变:“是我,是我传错军令了吗,可我刚才明明是按你所说的…………” 朱超石把两面小旗合到了左手上,用右手的食指轻轻地抵在了自己的嘴唇之上,作出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低声道:“林队长,你做的很好,现在,跟我一起,说崩!” “崩?” “对,崩!” “崩!” “崩”地一声巨响,那是从江底突然响起了一阵浪潮般的声浪,数十艘战舰的木板,冲天而起,狠狠地撞到了前方的突击舰队的船底之上,这上百条战船相撞时的巨响,汇成了一个单调而可怕的声音,几乎成为整个战场上唯一的主旋律----“崩!” 。: ===第四千零五十九章 滔天巨浪人如萍=== 林队长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前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他根本来不及回过神来,甚至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一股滔天的巨浪,那是前方不到百步的护卫舰队,与水下的潜龙战船相撞时,暴发出的类似海底火山爆发时的那股子巨大冲击力所掀起的,这会儿夹杂着无数破碎的船板和人的尸体,形成了一个三丈高多的巨大浪峰,狠狠地砸向了这四条巨舰构成的江上城堡。 朱超石的身体狠狠地撞上了林队长,而他手中的两面令旗,也恰到好处地掉了个个儿,带着尖刃的旗尖,狠狠地扎进了林队长的小腹之中,他感觉到自己的肠子和胃在向外流去,视线也紧跟着模湖,而面前的朱超石的脸,却带着一丝冷笑,他的声音传进了林队长的耳朵里,这是这个忠实的天师道弟子在这个世上最后听到的一句话:“下辈子记得做个好人!” 林队长的尸体,随着一阵冲上将台的大浪头,狠狠地飞了出去,而朱超石在空出了执旗的双手之后,也狠狠地抓住了这个帅台边上的围栏,靠了这异常结实的防护栏,他终于没有象林队长的尸体,或者是后面的浪头里所带着的无数如蝼蚁一样的尸体一样,给生生地卷走。 无数的生命,就这样在一瞬间的爆发中这样地消失了,甚至都来不及喊叫一声,他们那在临死前停留在面部的最后表情,几乎是无一例外地双眼圆睁,嘴巴张得大大的,似乎是在惊叫这突如其来的可怕灾难,却是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就给这巨浪卷走。 汹涌的江水狠狠地灌进了他们的肚腹之中,甚至有的人嘴里还会看到晃动着的鱼尾,那是同样倒霉的江鱼冲进了这些人的嘴里,这让他们在被淹死之前,也许会被这些活鱼,给活活卡死! 朱超石的头盔给冲得无影无踪了,一个接一个的浪头拍打着他的身躯,如果不是死死地抓着护栏,恐怕他也会跟那些亲眼所见的人一样,给生生浪涛卷走,他在心里暗自惊叹,想不到这天地的力量,竟然如此地可怕,两个船队的相撞,在把上百条战船毁灭的同时,还能掀起如此可怕的风浪,大概那传说中海上风暴时的滔天巨浪,也不过如此吧。 而随着巨浪而来的,那无数的浮尸,有些则是惨不忍睹的,给生生撕裂的肢体,很多明显是长期潜伏水下的水鬼,赤着身子,只着犊鼻短裤。 甚至有几个一闪而过的尸体,是朱超石认识的,在潜龙战船上的资深水手,曾经和自己一起喝过酒,吹过牛。 朱超石清楚地刻,这几个家伙说过自己当年在三吴大地横行时是如何的厉害,在下海时穿越无数南海的海岛,攻打广州城时又是如何的威勐,甚至炫耀起自己的满身伤疤,和他们身上的纹身一样让人触目惊心。 也正是这些可怕的伤痕和纹身,让这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混在木块碎屑之中,也能让朱超石一眼认出,这些作恶多端,为祸世间多年的三吴老贼,连北府军,连寄奴哥都无法消灭的宿敌,居然就在自己的这个计谋之下,自相残灭了。 朱超石的眼中泛起了泪花,在心中暗暗地自语道:“无忌哥,还有那么多死难的同袍,你们的仇,我今天终于帮你们报了,这潜龙战船,还有上面的老贼,就是杀害你们的最大仇人,我虽然没能亲自手刃徐道覆,可是他的这些走狗帮凶,我今天把他们全部相灭了,如果还有机会,我还会…………” 他的思路还来不及继续,只听到“叭”地一声,朱超石所牢牢抓住的那截围栏,在一个巨浪的冲击之下,几截船板冲天而起,直扑这上层建筑,撞击之下,围栏如同一棵风雪中飘摇的小树,从中生生折断,而朱超石的整个身子,也凌空而起,混在风浪之中,给狠狠地摔出了将台,甚至,跟着这个大浪,抛到了半空之中,再向着底下的无底深渊,重重地跌落。 朱超石的心,也随着他的身体,一起急剧地下落,他的心底,一个不甘的声音在大叫着:“不,我不能就这样死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哪,我还要报仇,我还要杀了黑袍,杀了卢循,更要亲手杀了徐道覆,为无忌哥报仇,我还没有洗涮我身上叛徒的污名哪,我不能死,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死!” 可是,朱超石连叫都没来得叫出,就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如一片浮萍,旋转着下落,他看到了鱼虾,看到了周围的死人,看到了无数船上的碎片,他看到了自己这条会稽号上,从顶层开始,每一层的甲板上,那些经历了风浪的冲刷,仍然拼命跟刚才的自己一样,奋力地抓住船板上的固定物,让自己不至于给冲涮而走的天师道弟子们,而这一切,都象电影的慢镜头一样,从他的眼前经过,直到自己的后背,给狠狠地一个重击,仿佛是从高空跌落,平躺着地一样。 大量的,冰冷的江水,从朱超石的鼻子里狠狠地灌进去,因为他刚才在第一时间就紧咬牙关,闭上了嘴,但仍然无法阻止江水从鼻中倒灌进去,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已经不顺畅,意识马上就要变得模湖,甚至他闭上了眼睛,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下是直接从巨舰的五层将台,冲到了边上的江水之中,很快,就会带着这一身甲胃,沉入江底,成为一具无名尸体,变成鱼虾的腹中之物。 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羡慕起晋夫他们来,他在想,晋夫啊,我好不容易安排你们离开,你真的会把我的那些话,说给我大哥,说给寄奴哥听吗?他们能明白我的一片忠心吗?还是,你们也在这次的巨浪之中,和我一样,失了性命了呢?想到这里,朱超石闭上了眼睛,准备直面那死亡的冰冷和黑暗,整个世界,变得安静起来,随着江水汹涌地塞进他的耳朵,一切,即将结束。 。: ===第四千零六十章 危难方现手足情=== 晋夫的声音突然从朱超石那已经被江水灌入的耳朵里冲了进来,那么地清晰,却又是如此地悦耳:“朱将军,朱将军?石头哥,石头哥,你快醒醒啊。” 这个声音一下子把朱超石几乎要出窍的灵魂,拉回了现实之中,他在心中喃喃自语道:“石头哥,石头哥?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这还是在北府军时的称呼呢,难道,我又回到了北府军吗,难道,这一年来的经历,只是一场恶梦吗?太好了,这真的是太好了,我还是师父的徒弟,我还是无忌哥的副将,我的兄弟们都还…………” 朱超石的嘴角边泛起了笑容,在这一瞬间,他睁开了眼睛,晋夫那张胡子拉碴,但堆满了笑容的脸,映入了他的眼中,而就在这一刻,晋夫,还有围在他身后的十余名兄弟,都露出了开怀的笑容,几个人在惊喜地叫道:“醒了,石头哥他醒了。” 可是,这些人的身上,分明穿着的还是之前天师道弟子的军服,头上也扎着天师道教众们特有的头巾,晋夫本人则是梳着椎髻,以示跟普通士兵的地位差距,但同样是来自吴地的天师道教众们最标准的打扮,一切,都跟半个时辰前,他们给赶出会稽号时,一模一样,朱超石瞬间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我没死,我还活着,第二,这一年来的经历,不是梦,而仍然是最可怕的现实。 朱超石马上心里有了新的疑问,他想直起身,可是一股几乎要让他整个人横着断裂的疼痛,顿时就让他放弃了这个打算,晋夫急叫道:“石头哥,别乱动,你从高处摔下,恐怕是伤了腰背了,咱们先冲出去,再治你,现在你千万不要自己动,一动说不定骨头就断啦。” 朱超石马上想到了刚才的情况,一个巨浪冲到了座舰的将台那里,把自己掀了下来,越过四层高的甲板,摔到了江水之中,要是换了地上,早就摔死了,甚至就算平时从这样的高度摔到江水里,也是必然送命,但自己下落时摔在浪头里,算是从水中下沉,这才侥幸捡得一命,死里逃生,难道是天意吗? 朱超石的思路,很快从伤痛之中转了回来,他看向了晋夫,疑道:“我不是让你们走了吗?你们怎么回来了?” 晋夫用力地点着头:“石头哥,我们大伙都知道,你还是以前在北府军中的石头哥,你忍辱负重,屈身事妖贼,就是为了象刚才那样,找到机会重创他们,给死难的兄弟们报仇,之前你让我们走,我们就有点明白,你是想让我们活下来,逃得一条生路,所以我们刚才就在船上合计,这种情况下,我们万万不可以离开,你要报的信,我们已经让小土鸡游回去报啦,而我们这船人,就是回来找你的。” 朱超石的眼中泛起了泪光,这些跟随自己多年,情同手足的部下们,在这种时候,在仍然误会自己是叛徒的时候,仍然回来救自己的命,一切的感情,尽在不言之中,而从他们叫的石头哥那声起,就明白了,他们已经了解了自己的心意,重新当自己是北府军时的大哥和上司,那种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守护对方的兄弟情义,又回来了。 朱超石喃喃地说道:“你们不应该这样,太危险了,我已经作了部署,要跟妖贼同归于尽,带着这一个舰队的妖贼,连同水下的潜龙战船,一起下地狱,为无忌哥,还有那么多惨死在妖贼手下的兄弟,报仇雪恨!” 晋夫激动地点着头:“我知道,我们全都知道,你成功了,石头哥,前面的整个妖贼护航船队,还有那些水下的潜龙战船,都撞在一起,全部完蛋了,现在前面两百步左右的江面之上,全是碎木头和妖贼的浮尸,满江都是,虽然是死敌,但看到这么多人一下子全完蛋了,我们还是心里很震撼。” 另一个小兵跟着点头道:“是的是的,不止是前面的护航船队全完蛋了,就连这四条巨舰,也给冲天的大浪打中,上千的妖贼,就这样给冲到了江里,死活不知,要不是我们的船一直跟在巨舰的后面,只怕也会给这大浪冲翻啦。” 朱超石瞪大了眼睛:“你们,你们一直跟在会稽号的后面?” 晋夫笑道:“是啊,我们当时就合计,你心向着的是大晋,是北府军,一定会利用指挥的权力,消灭妖贼的,到时候你会很危险,我们这些人虽然卑微,但不怕死,你要我们传的信,我们让小土鸡去传了,剩下的,就是要实现我们在北府军时的誓言,用我们的血肉和生命,来保护我们的兄弟,保护我们的大哥。所以,我们的船一直就悄悄地停在会稽号的后面,就等着趁乱的时候,冲上船来保护你呢,为了这个,我们连这身妖贼的皮都没换。” 说到这里,身后的几个人笑着要取下自己的头巾,或者是脱下身上的天师道战袍,嘴里还说着:“这身妖贼皮穿得可太久了,看到就想吐,现在,我们终于可以…………” 朱超石连忙摇头道:“不可,现在还在妖贼的巨舰周围,还没到我们的地盘,要是没有这身妖贼皮,只怕…………” 他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晋夫等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再脱衣的军士们,说道:“我们的船队怎么样了?那三十条黄龙战船受到损失了吗?” 晋夫先是点了下头,然后又摇头道:“受了点波及,但他们毕竟离得远,超过潜龙战船四百步以上,而且,那些潜龙战船上浮的时候,也是撞在护航船队的后方,有点可惜了,要是再晚个小半刻,再向后一百多步,就可以直接撞到这几条巨舰啦!” “石头哥,你这个计划可是太厉害了,我们也是刚刚才想明白,巨舰前行,再突然打开灯火,这不就是给潜龙战舰和水下的水鬼发信号要他们上浮吗?这样才会完成了那个大撞击啊。” 。: ===第四千零六十一章 天师群凶稳阵脚=== 朱超石听到这话,就不免得意地笑了起来,看着晋夫,点头道:“不错,这确实是我精心设计的战术,潜龙战船的位置,埋伏在水下之后,是固定好的,无法再动,那些行进的潜龙战船,是需要跟随船队的行动,在水下是被水面上的船只拖着走的,还要有水鬼在水中配合作战,一旦进入战区,才会割断绳索,听指令上浮。可是这些埋伏在江底的潜龙战船队,并不是被拖着前进,而是固定位置,就连那些水鬼,也不浮出江面,而是看着巨舰的方向,举火为号。” 晋夫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所以,巨舰之上一直是一片黑暗,直到突然间灯火全开,舰上的人以为是为了发射矢石打击来袭的晋军船队,可水下的水鬼们看到了却以为是要他们上浮的命令?!” 朱超石点了点头:“是的,只可惜,我的命令发得还是早了一点,如果再往前百步,让这潜龙船队上浮时,撞上这四条巨舰,那整个战斗,可以直接结束了,唉,可惜,实在是太可惜了。” 晋夫咬了咬牙:“原来,石头哥你在赶我们走的时候,早就作好了牺牲的准备了,你是准备在这巨舰之上,跟妖贼同归于尽哪。” 朱超石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我是妖贼的整个水师大帅,如果我临阵转移到别的地方,其他的妖贼船首必然生疑,这四条巨舰也不可能按我的指示走,那我们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只能说,天不助我吧,不过…………” 说到这里,朱超石睁开了眼睛,甚至有一种想要直起身的冲动:“现在怎么样了,我们在哪里?” 晋夫看了一眼四周,说道:“从救起你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折向南边,再转向东边,北边已经到处是碎船板和死尸,我们这条小船无法通行,我们大晋的水师船队,也受到了巨涛的波及,有所损失,这会儿好像正在重整队形,要向着巨舰发起冲击呢!” “而西边那里,檀将军的船队似乎也杀过来了,敌军在枚回洲那里留下的船队正在去阻挡,至于东边的江面,妖贼和我们大晋的水师也在缠斗,离这里怕是有六七里远吧,整个江面上,能直接攻击四条巨舰的,怕是只有那三十条黄龙战船了。” 朱超石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欣慰的表情:“够了,足够了,三十条黄龙战船,来攻打四条被冲过的巨舰,应该是有把握的,刚才那次巨浪袭击,虽然没把巨舰打沉,但巨舰之上的投石机,弩炮这些都给冲了个七七八八,加上我都已经给冲了下来,现在巨舰之上,没有了指挥,恐怕只有各自为战啦。” 一个军士眉头微皱,指着西北的方向:“不好,天师号上升起了帅旗,恐怕,恐怕是那贼子夏一奇,接管指挥了。他奶奶的,老天不开眼啊,刚才这巨浪,怎么没把这王八蛋直接冲死?!” 朱超石冷笑道:“这些老贼的水性可比我们好得多,海上的风浪都经受过,想要直接冲死他们,可不容易。” 另一个军士勾了勾嘴角:“恐怕也未必,我看,刚才要不是四条巨舰都是用铁索相连,再上覆木板,连成一线,恐怕单个的巨舰,也难以抵挡这巨浪,石头哥,我说,你为啥要作这样的布置?是想让潜龙战船队上浮时,四条巨舰绑定在一起,无法逃脱,能来个全灭吗?” 朱超石的嘴角边勾起了一丝笑意:“很快,你就会知道原因了。” 天师号,前甲板,将台。 一面“天师”字样的大旗,正在后方的旗杆上,高高地飘扬着,巨舰的船身,仍然在轻轻地摇晃着,不时地还有零乱的船只残骸与浮尸,顺浪而来,撞击着巨舰的船舷,甲板之上,军士们吆喝着把已经给打成零件状态的弩炮与投石机,推翻到两边的江水之中,而那些还连接着相邻巨舰的铁索,只要没断,就被人不停地往上架起宽厚的木板,船工们忙碌着用铆钉来固定这些新的木板,让这四条巨舰,重新又连成了一座要塞。 夏一奇的头发已经湿透,这会儿连头盔也不见了,转而变成发带束着额头,扎着这一条湿发的同时,也能防止头上的水珠和汗滴下流,迷住眼睛,这会儿的他,亲自操着面前的船舵,几乎是用尽力气,在控制着这船舵的晃动,以保证座舰的稳定,而英明之则上身赤膊,露出一身的纹身彩案,满脸尽是杀气。 一个斥候奔了过来,单膝下跪道:“夏船首,已经找遍会稽号了,没有朱大帅的任何踪影,帅台给冲毁了,空无一人,只有林队长的尸体,上面插着两面帅旗,落在第三层的甲板之上。有人说,见过朱大帅给巨浪所打中,落入了江中。” 英明之恨恨地骂道:“什么朱大帅,明明就是混进神教的奸细,他娘的,此贼就是故意让潜龙战船上浮,撞上我们自己的护卫船队的,要是再晚片刻,我们四条巨舰再向前百步,现在完蛋的,就是我们啦。” 夏一奇咬了咬牙:“大家都给这贼子骗了,如果找到他,必要将他千刀万剐,生食其肉,方解我们心头之恨,只是现在我们来不及再找到此贼了,英师弟,你现在赶快回会稽号上坐镇,起码,姓朱的不在,得有人来管船!” 英明之摇了摇头:“没这个必要了,刘师弟还活着,刚才已经派人来报信,说是他已经接管了会稽号,要我勿虑,现在,我是天师号上的冲锋队长,我这里还有五百六十七个精锐剑士和水手,可以战斗,其他的三条巨舰也与我们相连,哼,虽然护航船队全军覆没了,但就靠这三十条黄龙战船,就想消灭我们?那是白日作梦!” 说到这里,英明之重重地挥了一下手中的渔叉,沉声道:“夏师兄,我看,上天让我们躲过这一劫,虽然没了远程兵器,但就靠我们四条巨舰,撞也能把这些晋军战船撞碎,下令吧,我们进击!” 。: ===第四千零六十二章 进退两难一线间=== 夏一奇的脸色一变,沉声道:“英师弟,不要太冲动了,现在我们的情况非常不妙,前面的护航船队和潜龙战船队已经全部完蛋了,只剩下我们这四条孤零零的巨舰,加上十几条没有给一下子冲垮的中小战船,那十几条船还多半残破,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作战,甚至不知道上面还有几个活人。敌军的黄龙战船起码有近三十条可用的,这种情况,我们还要进攻?” 英明之咬了咬牙:“那又如何,我们的人多,一条顶他二十条黄龙战船,现在又连接在一起,怕他个球,直接去弄死他们。” 说到这里,英明之的眉头一皱:“夏师兄,我知道你的顾虑,可是你想想,我们巨舰本身就是行动缓慢,就算你想撤退,也跑不过这些黄龙战船啊,而且只要我们一退,敌人就会看出我们的害怕,现在他们停在原地,不进也不退,只怕一来是在跟我们一样重整船只,二来也是要看看我们是进攻还是撤退,一旦这时候撤了,他们一定会全扑上来的。” 夏一奇沉声道:“你就不怕,我们这时候向前进攻,他们在水寨之中还有伏兵杀出吗?就不怕他们还有后招,引我们进攻,再加以包围和伏击消灭?朱超石这小子敢这么玩,恐怕早就跟他们勾结好了,这个战术,就是为了引我们上当,消灭我们的巨舰!因为只要巨舰还在,控制大江的就是我们神教,而不是他们晋狗!中小战船就算这回全没了,两个月就能造他几百艘出来,但这八艚巨舰,想再打造出一条,非一两年不可,我们没这个时间了!” 英明之摇了摇头:“朱超石要是真的跟晋军有什么勾结,就不会自己刚才都给大浪冲没了,肯定早就自己想办法逃啦,再说,晋军如果有什么后续的船队攻击,也早就开出来了,怎么会只有面前的这三十条黄龙船呢?夏师兄,你越是想保船,越是保不住,现在是黑夜之中,四条巨舰又在一起,如果我们就这样退了,就算敌军不来进攻,恐怕自己也会相互撞击直接沉船,这巨舰想要掉头有多困难我们都知道,这个时候,你就是要撤退,那可怎么撤呢?” 夏一奇的脸色微微一变,船大不好掉头,甚至转向都困难,这是基本的常识,他内心里也知道此时想要直接撤退是非常困难的事,但是刚才那个巨大的冲击,还有因为冲击引起的天地之力,瞬间让数以千计的天师道弟子,让一百多条战船就这样灰飞烟灭,这种心理上的震撼,也足够让身经百战的他,感觉到一种无力与挫败了,就跟当年被刘裕毫无悬念,毫无还手机会的打败,那种抱着鼠蹿,恨不得逃得越远越好的感觉,是一模一样的。 可是夏一奇轻轻地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与恐惧,英明之的话确实有道理,这个时候,想要撤退,那无异于自杀,他想了想,说道:“我们可以不进也不退,重新整顿战船上的装备,看敌军的反应,等到天明,一切都在视线之内,我们可以解开铁索,一条条地分别撤退,而在南岸的后续船只,也可以前来支援了。” 英明之急道:“夏师兄,你弄清楚现在的情况,现在我们的舰船损失了大半,无论是之前在枚回洲的追击船队,还是这回的护卫船队,再连同潜龙战舰,已经全完蛋了,中小战船还可战斗的,不到两百条,而敌军的黄龙战船就有一百条以上,之前我们就推算过,如果没有这四条巨舰,光靠之前的三百多条战船,都未必是晋军的对手,更何况现在我们已经损失了一半以上的中小战船,如果这时候我们四条巨舰在这里无所作为,按兵不动,那晋狗一定会各个击破,先消灭了我们剩下的中小战船,再来围攻我们的巨舰!” 夏一奇的脸上肌肉在微微地跳动着,英明之说出了他最担心的事,让他无法开口反驳,可是,他仍然不想,或者说不敢在这个时候进攻,他咬了咬牙,说道:“可现在是黑夜,我们又损失了所有的远程攻击兵器,这个时候,如何让巨舰作战?你说撞上去就能赢,可我们撞谁?敌军船只如果不点火,那两百步外,根本看不到,到时候我们巨舰灯火通明成为别人的靶子,却不知道黑暗中的敌人在哪里,那不是去送死吗?” 英明之哈哈一笑,直指两里多外的江陵城水寨,沉声道:“看到那里了吗,夏师兄,我们不必一定要跟敌军的船只战斗,只要冲着他们的水寨过去,再发信号,让东西两个船队停止与敌军的缠斗,过来与巨舰会合,那敌军的主力船只全在外面,内部的水寨形同虚设,就会给我们一举攻破,那些护卫船只回来后,大不了把他们的远程兵器搬到巨舰之上,人员也过来集中补充,就变成了占了敌军水寨的移动要塞,还怕晋军外面的船只吗?” 夏一奇的双眼一亮,看着两里之外,门户大开,灯火通明,似乎有无数旗帜正在飘扬,招展的晋军水寨,突然还是摇了摇头:“不行,我们巨舰上的远程兵器几乎全给摧毁了,这时候要进攻敌军的水寨,没法打啊。” 英明之沉声道:“可是晋军又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又不知道我们的投石机和弩炮全没了,只要我们巨舰冲过去,他们就会以为我们的舰船上还是武器一应俱全,就会害怕,那些水寨之中不可能还有多少精锐的战士,一定会逃离溃散,不堪一击。” “更何况,我们的巨舰的船舱里还有些备用的远程兵器,中小投石车和十石以内的弩机还是有一些的,趁这个时候,一边向前冲,一边把备用的远程兵器搬出来用,至少也能保证在前甲板上有足够的打击力量。夏师兄,别犹豫了,战机稍纵即逝,干吧!” ===第四千零六十三章 战守之议终决断=== 夏一奇的心中已经燃起了战斗的欲望,手也不自觉地从船舵之上移开,抓住了自己腰间的刀柄,可是,内心之中仍然处于犹豫和挣扎之中,让他的脸上阴晴不变,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变得愁容满面,足足变了三四次的表情,却仍然迟迟没有下令。 英明之急得一跺脚,几乎要吼了出来:“夏师兄,你醒醒吧,你以为保了这四条巨舰,我们就可以立功无罪了吗?你以为有姓朱的小子顶罪,我们就可以不受追究了吗?三百多条战船,两万多的水兵如果全没了,这么大的罪,不杀几个,几十个脑袋,怎么向众多兄弟交代,到时候你我怎么逃过那一刀?不,不是一刀,会是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夏一奇的额头上,一下子汗都冒出来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不是我们的罪过,不是我们的错,是朱超石,是他小子…………” 英明之上前一步,直视夏一奇的眼睛,厉声道:“现在没有朱超石,只有你我,还有黄师兄他们几个,以前的事情也许你可以说与你无关,但从现在开始,坐拥四条巨舰,畏敌避战,见死不救,甚至不抓住难得的反击战机,反败为胜,那打完后教主他们不怪罪我们,还会怪罪谁?” 夏一奇咬了咬牙:“那我们现在要两边的船队回来,保护巨舰,天明之后再收兵撤退,可不可以?” 英明之咬着牙,两眼都要喷出火来:“夏师兄,事到如今,就算如你所想,保住我们剩下的每一条船,又能如何?你忘了我们来时的任务吗?” 夏一奇高声道:“占领江陵水城,消灭晋军船队,这是我们的任务,但这些任务是我们的船队还在的情况下,现在两条巨舰和三百多条战船给两位师兄带去攻打乌林和马头两个渡口,现在看来,这就是朱超石这狗东西的阴谋,就是要骗我们分兵,然后再设下这些埋伏,来攻击我们。” 说到这里,他的语调稍微轻了一些:“本来,他的目的一定是直接用潜龙战船上浮,击毁我们的巨舰,但天师保佑,潜龙战船的位置偏了那么一点,没有直接撞到巨舰,只撞到了前面的护航船队,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我们继续前进,那一定会中了晋军其他的埋伏,是主动送死!” 英明之冷笑道:“他要是能算这么准,跟晋军有勾结,那后面晋军早就跟进战船攻击我们了,哼,这小子就是自己使坏想害我们,却没有办法知会晋军那里,他可是亲手杀了何无忌,晋军那里怎么可能相信他?!” 夏一奇恨声道:“那这小子图的是什么,又回不去晋军那里,还要搭上自己的一条命来害我们?放着在神教里的大好前程不要,这是脑子进水了吗?” 英明之叹了口气:“也许,就跟我们宁可死,也不会背叛神教一样,他也是自认是晋国的人,是北府军的人,留下一条命,就是为了这一天的报仇吧。这样想来,这狗东西也算是条汉子,我佩服他。不过,事到如今,我们得想想自己怎么办,而不是朱超石。当面的晋军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可能只是以为我军的协同攻击和配合出了问题,现在,恐怕他们仍然是在观望之中呢。” 说到这里,英明之的眼中杀机一现:“所以,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现在如果不反击前进,晋军明白过来我们的损失,那就会集中所有力量围攻我们的巨舰了,在晋军那里看来,只看到了江心中间这里起了一层巨浪,冲毁了很多船,甚至他们自己的损失也许都不小,但前因后果,未必知道,我们这时候要是主动进攻,他们的黄龙战船恐怕未必挡得住,如果打败了当面的敌军黄龙战船,我们就可以直接进攻晋军的水寨,反败为胜。” 说到这里,英明之顿了顿:“反过来,如果留在这里不动,就算保下了这些船只,后面巨舰没有护卫船队,也控制不了大江,到时候晋军的黄龙战船可以利用他们的速度优势,到处攻击我们的补给线,夏师兄,你觉得要是前线的师父,徐副教主他们得不到后方的补给,还能饶过我们吗?” 夏一奇的脸上肌肉在微微地发抖,声音也在打颤:“就算,就算我们这次损失不小,但只要保住了巨舰,再急调英师兄和李师兄的两支分船队过来会合,一样可以控制住大江,保住航道。” 英明之叹了口气:“远水解不了近火,今天之败,我们已经失去了这一段的制江权,别说调他们回来了,如果我们按兵不动,晋军全力进攻我们这四条巨舰,那我们能不能活下来都要打个大问号,还谈什么未来?惟今之计,只有有进无退,下定决心,突破正面的晋军战船,直扑他们的江陵水寨,才能有一线胜机,只要打下江陵水寨,敌军的黄龙战船就失去了根本所在,我们的分舰队回来后,就能轻松地在江上截击和消灭他们。” 夏一奇咬着嘴唇,看着英明之:“要是他们逃往武陵郡,运送陆军部队去攻打长沙郡呢?就算占了水城,也能阻止这一切?” 英明之沉声道:“刚才我们就试探出了,晋军西去的逃亡船队,就是消灭了李一帆的那个船队,上面装载的是水手和船夫,不是战士,也没有大量的辎重粮草,以这个船队的实力,是没办法做到大量补给和支援武陵郡的,这晋军就是想跟我们水战,绝不是运输部队去往他处,夏师兄,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觉悟吗?如果你真的不想打,那我现在就回会稽号上,切断和你们其他的巨舰之间的联系,直接向前啦!” 说罢,英明之转身就要向着会稽舰的方向走去,夏一奇终于咬了咬牙,勐地一跺脚,大声道:“传令,巨舰连锁向前,摧毁目前的黄龙船队,然后,直捣江陵水城!” ===第四千零六十四章 商业互吹论忠义=== 江陵水城外,南一里,晋军出击舰队。 右侧的一条不起眼的黄龙战船的前甲板上,刘道规一身水靠,黑带束发,背上叉着双刀,手里扶立着一把大戟,立于船头,他的身上已经湿透,脸上也尽是水珠子,一边的两个亲卫拿着毡布上前,准备给他抹去脸上的水珠,刘道规却摆了摆手:“不用了,一会儿反正还要再水战,多此一举,没必要,退下吧。” 另一个亲卫则拿着一大把黄湖湖的东西,递向了刘道规:“主公,要不吃点热姜泥,去去寒气吧,你身上的刀剑伤…………” 刘道规冷冷地说道:“韩东,将士们是不是都有热姜泥敷,或者是有热姜汤喝呢?” 韩东的脸上闪过一丝惭色,没有回答,退了下去,刘道规叹了口气:“我一直跟你们说过,我刘道规从小跟着大哥,没学到多少别的,就学到两句话,打仗的时候要冲在兄弟们的前面,这叫身先士卒,分东西得好处的时候要落在大家的后面,这叫同甘共苦。如果一支军队的将帅,个个都是想着让别人先冲,好处却是自己先得,那怎么可能跟大家一条心,一起出生入死呢?” 五大三粗的鲁轨,持着两把大斧,就站在刘道规的身后,咧嘴一笑:“这话说得真好啊,大帅,我又学到了。” 刘道规微微一笑,扭头看向了鲁轨:“象齿(鲁轨的小字,也是他军中的代号),你爹不可能没教过你这些,你就别吹捧我了。” 鲁轨摇了摇头:“我爹只说过打仗的时候要冲在前面,可没说过分好处的时候要落在后面,在我们雍州军中,战利品是按斩获来分配的,这样才能刺激起大家的士气,你这个说法,我还真的是第一次听到。” 刘道规点了点头:“按军功分配,是没错的,但那是对普通的将士,因为大家都不太可能在战后,有除了战利品以外的进一步好处。可是作为将帅,全军的斩获其实都计算成自己的功劳了,这些功劳能让我们提升职务,获得爵位,这些才是富贵哪,有了这些富贵,再去跟将士们争夺这些战利品,还有必要吗?就算能分到几箱金银财宝,难道我们身为将帅,还缺这点东西?” 鲁轨笑了起来,点头道:“这倒是的,加官晋爵,才是我们最希望得到的东西,有了这些,那缴获也不算什么了,这些道理,我回去后一定要跟我爹去说。” 刘道规摆了摆手:“象齿,各地的情况不一样,你爹这样做是有他的目的,雍州情况特殊,一向是朝廷为了防备北方胡虏,吸纳关中流民而特设的一个侨郡,你爹掌管雍州多年,也不太想升官入朝,或者是调往别的州郡,所以对他来说,很难得到加官晋爵的好处,至于朝廷的赏赐,也一向不多,因为雍州的税赋,往往是直接给了你爹来分配,没有交到朝廷。” 鲁轨叹了口气:“大帅啊,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朝廷,寄奴哥是怎么想的,真的把我们看成是割据势力,桓玄一般的存在,想要随时把我们调离吗?” 刘道规微微一笑:“是什么人成天跟你,跟你爹说这些?我大哥确实现在执掌了朝中大权,可难道他会容不下无忌哥,希乐哥这些藩镇吗?自古以来,总要封疆裂土,以回报功臣,也需要重臣大将,分守四方,你看,我在荆州,不也是你说的这种情况吗,难道我大哥想把我也给削了?” 鲁轨都囔了一句:“你们是亲兄弟啊,跟我们这种情况又不一样。” 刘道规笑着拍了拍鲁轨的肩膀:“象齿兄弟啊,不要有这样的想法,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更不是我刘家的,大家都是晋朝的臣子,为了大晋效力,雍州这里,你们鲁家父子经营多年,而关中百姓也是心向你们鲁家啊。” 说到这里,刘道规顿了顿:“想当年,祖逖将军北伐,以三千家丁门客出师,收复了半个中原,形势一片大好,中原百姓只知祖将军,不知司马氏的大晋,结果当年晋元帝为此猜忌了祖将军,派人去接替他,结果不仅是祖将军悲愤而死,更是让中原的大好河山,得而复失,中原人心也散了,这难道不是国家的悲剧吗?为了君王的猜忌之心,就调离有威望的忠臣良将,最后害的还是黎民百姓哪。” 鲁轨激动地点头道:“大帅你说得太好了,我们鲁家,可是当年从关中好不容易一路南下,到的荆州,本来只是想着苟活于世,结果当时的桓家,还有朝廷给了我们这个机会,让我们镇守荆州,看守北方的门户,我们这才一直勉为其难,都是为了大晋而保家卫国哪。可没有任何不臣之心啊。” 刘道规正色道:“你们鲁家的忠心,朝廷当然知道,如果我不是知道你爹父子的为人,还有对大晋的忠心,我又怎么可能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进雍州军的大营呢?在当年戏马台的时候,我大哥就称赞过你爹,说鲁将军是铁骨铮铮的男儿,跟随桓家只是因为受了桓家的恩惠,必须要报恩,如果换了他在你爹的位置上,一样会为桓家效力的,还叫我们以后有机会千万要想办法保全你爹这样的忠义之士呢。” 鲁轨哈哈一笑:“大帅啊,你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骂我们是背主求荣之徒,贪慕荣华富贵之辈,今天,我还是第一次从你嘴里,听到忠义之士这四个字呢。” 刘道规微微一笑:“人不可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和恩人,就连我大哥,就连我,不也曾经屈服于桓玄的淫威,一度效力于他们吗?如果不是桓玄自己作死,只顾自己享受,不体恤天下万民,他又怎么可能失了天下?你们鲁家受了桓氏的恩情,回报他,是天经地义的事,尽力之后再识时务,怎么就成了背主求荣呢?这可是忠义两全之举哪。” ===第四千零六十五章 复盘敌营反常事=== 鲁轨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事,脸色微微一变,收起了笑容,说道:“大帅啊,你说,我们在这里这么久按兵不动,是为什么哪?” 刘道规的神色平静,轻轻地勾了勾嘴角:“象齿,你也是身经百战的名将了,照你现在看,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鲁轨点了点头,说道:“因为刚才前面的局势突变,水下有几十条潜龙战船突然上浮,却撞上了他们自己的护航舰队,才有如此的巨浪袭来,,我们的黄龙战船队虽然离得远了点,被波及得没这么大,但也有所损失,尤其是我们这回是要采用火攻的战法,不少雉尾炬都浸了水,不知道是否还能使用,所以,现在我们还要迅速地清点装备的情况,才能决定我们的下一步行动。” 刘道规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原因,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我需要观望敌军的后续变化,象齿啊,你觉得之前在前方发生的剧变,是什么原因?” 鲁轨一听到这个,就情不自禁地拊掌大笑道:“这是老天有眼哪,终于来收拾这些妖贼了,他们的潜龙战船应该是前出警戒的,但不知为何,可能是信号的呼应出了问题,突然就整个船队上浮,正好撞到那些正在前进的护航船队,哎,也是可惜,只要再晚个片刻,就可以把后面的巨舰给打中了,那我们这战就不战而胜啦。” 刘道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另一边的到彦之,微微一笑:“彦之兄弟,你怎么看?” 到彦之一直微微地皱头眉头,出神地看着几百步外的江面,他喃喃地说道:“我看到了不少很粗,却是明显给利刃从中斩断的麻绳,还有些水鬼的尸体,这样看来,这些潜龙战船,恐怕不是突然上浮的,而是收到了信号,由水下的水鬼看到,斩断麻绳,突然上浮。”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一条正浮在江面之上,起伏不定的半截潜龙战船的残骸,以及在战船中穿戴皮甲,披挂整齐,全副武装的剑士们的尸体,说道:“看这条潜龙战船,完全是舱门密封,里面的人都是作好了出击肉搏战的准备,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是沉是浮,全是由外面的水鬼决定。” 鲁轨瞪大了眼睛,点头道:“真的和彦之说的一样,这些潜龙战船是密封后固定在江底,然后突然上浮的呢,这么说来,是这些水鬼砍断的水底固定绳索,让潜龙战船突然浮起吗?” 到彦之深吸了一口气:“是的,我的判断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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