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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阿姐说她会在春暖花开之时回来看我,但冬天还没过完,匈奴人就把她的尸身送了回来,扔去了乱葬岗……” “兄长说他会赶跑边疆敌兵,大胜归来,但他却是躺在黑棺中被士兵运送去了皇陵……” 才说到一半,我的气息变得凌乱,重重的咳了起来。 我抬手挡住嘴,却还是有乌色的血水顺着指缝淌落在冰雪之上。 红白相间,晕染成烙梅一般。 我感觉自己眼皮越来越重,依偎在母妃坟堆边已经没力气起身。 “景川……” 恍惚间,好像有人在叫我。 我费力睁开眼,看到了一身桃色宫装的姐姐站在我面前,笑意盈盈。 马蹄声起落,一身铠甲的兄长从马上翻身而下,笑着对我招手。 虚弱卧榻的母妃也变得无病一身轻,朝我伸出手—— 这样的场景,我盼了数年,终于等到。 纷杂的记忆涌来。 七年前初遇,崔长乐也是这样跳入湖中,朝我伸出手。 水中,两人的发丝交错,缠在一处。 陌上无双的崔长乐,成了我的往后余生。 只是,风花雪月是她,刻骨铭心也是她。 我闭了闭眼,嘴角溢出一丝笑意。 所以,那道天外之音的解说词,所言也并非完全都对。 没有白玉簪,崔长乐也不会再背上刺杀王爷的骂名了…… “崔长乐,祝尔往后心有所成,愿有所想,此生不悔。” 从今往后,我也自由了。 荒草坟地前,雪在风中纷纷扬扬飘落。 金銮殿烟花璀璨,宫中人人皆在为除夕之夜欢庆。 看着漫天的烟花,看着朝我走来的阿兄阿姐,还有朝我伸出手的母妃。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真好,今年守岁,我们一家人一起过。 雪霜纷飞。 那满身是血的小王爷,朝前伸去的手重重砸落在地—— 而此时。 北京,南楚博物馆内。 解说员走到景川王的棺椁前。 声音越飘越远,渐渐消失在空中。 只能隐约听见。 …… 元和二十五年,除夕夜。 金銮殿,烟花绚烂。 宫中觥筹交错,歌舞笙箫。 盛帝皇后坐于主座,一边饮酒赏歌舞,一边看着外面璀璨的烟花。 崔长乐心不在焉地望向不远方漆黑的宫殿,眼底的情绪起伏翻涌。 今夜是宫中家宴。 她以景川王王妃身份参加宴席,嬷嬷前去请裴景川前来入席,却迟迟不见踪影。 谢寒羽走了过来,眼底带着明目张胆的爱意。 “长乐,我知你还在生气我用手段换取娶你的旨意。” “但爱一个人,若不能长相守,定会心有不甘。” 他举杯和崔长乐相碰,语气里带着势在必得之气。 “今年的守岁之愿,我要和你共白首。” 崔长乐蹙紧眉宇,没有喝下杯中的酒。 她莫名想到了先前和裴景川在雪天并肩而行时,大雪纷纷落在了他们身上。 那男人笑着对她说:“今朝同淋雪,也算共白头。” 如今,宫中欢聚守岁,他却独处冷清的宫殿,迟迟不见人影。 突然,右手倏地失力。 酒杯“嘭”地一声砸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崔长乐心头一闷,莫名有种空荡感。 她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下意识握紧了几分,却感觉什么也握不住。 莫名,她想去看那个男人。 对他说一句,守岁快乐。 就算白玉簪已还,情意已清。 但名义上,她依旧是景川王的王妃。 那个男人,和她也是结发夫妻。 倏地,外面传来一阵喧嚣。 一个嬷嬷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在殿前噗通跪下。 “景川王……薨了!” 嘭——!! 烟花倏地绽放,照亮了崔长乐惨白的脸。 赶去冷宫的途中。 崔长乐的心腹走了过来,将这几日调查出的情况一一汇报给她听。 “属下去太医院探查,发现王爷的病不是简单的风寒,而是中毒。” 笯聺討硉理孿甭琂暡荺虨釩葲喚罢動 崔长乐的心揪到了一起:“什么毒?” “落回毒,能使人神志不清浑身无力昏迷,中毒者三月内必死。”心腹答。 崔长乐心弦刹那紧绷,数不尽的不安、困惑尽数涌来。 犹如被一颗重石砸重。 她步态匆忙,几近趔趄。 身后之人看着她,觉得很是奇怪。 帝师反应这么大作甚? 九王爷裴景川,自幼不受帝宠,外人都在传,皇帝许婚,说不准是存了警告帝师的意思。 南楚国兵力式微,文臣却不少,但像崔长乐这样的不同。 王爷死了,不是更好? 雪还在不断的下,皇宫里却依旧是红墙绿瓦,屋檐的积雪很快就被宫人架着梯子爬上去清扫得一干二净。 偶尔,还有些轻轻的私语。 “九王爷死了。” “那是谁啊?陛下有那么多王爷。” 左边的侍卫酸道:“就娶了帝师那位。” 右边的侍卫瞪大了眼睛:“天呐,那我岂不是有了机会!” 年长的嬷嬷赶来,狠狠的剜了他们一眼:“有功夫嚼舌根,活干完了吗?” 众人立马闭上了嘴,继续手上的活。 嬷嬷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暮色降临了皇宫,蒙上一层暖色,地上的雪,闪着细光。 皇帝吩咐人将王爷的尸体送到了帝师府。 崔长乐驻足在灵堂内,盯着裴景川的尸体,不由自主攥紧的衣袖。 王爷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染血的袖口贴合着他清瘦的腕骨,露出一双白皙的手。 “升起白幡。”崔长乐声凉如水,朝下人命令道。 在一片鸦雀无声的氛围里,下人忍不住拱手道:“大人,陛下有旨,王爷是不详之人,不能葬入皇陵。” “您看,我们将王爷葬在哪?” 崔长乐淡淡道:“先停灵,我去面圣。” 下人应声道是。 崔长乐披上了斗篷,朝皇宫而去。 不详之人,这样的话,也就只能唬唬无知的世人。 她淡漠的想,若世上真有鬼神,那手上染着无数冤魂的南楚国皇帝,怎么还未曾得到报应? 为九王爷求求情,这样,也算是对这些日子与他夫妻一场的交代。 夜幕四合,金銮殿内依旧点着灯。 崔长乐站在殿外,便见里边走出一个太监,小心翼翼道:“大人,陛下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您若是无事,早些回去吧。” 意料之中,她也不失望,只淡淡点了点头。 旋即转身朝后宫走去。 目送她的太监目瞪口呆,立马拦住她:“大人,您走反了。” “这边才是出宫。”她指了指巍峨的宫门。 崔长乐拢了拢袖袍,脸上面无表情:“我朝律法,京中丧事陛下抽不出空,就去寻皇后定夺,我去找皇后,有何不可?” 正如她与裴景川的婚事。 纳采、纳吉、请期,都是由了皇后过目的。 想到这,崔长乐微一愣,她怎么会想起与裴景川的婚事…… 明明,她之前只嫌婚礼繁琐,对这门误点鸳鸯一点都不期待。 雪一直下,盖了厚厚一层,崔长乐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好像,对裴景川过于在意了。 京都谢家可是连崔长乐都要尊上三分的存在,当年谢皇后的父祖位列国公,满门荣耀,何其威风。 凤仪宫。 “帝师怎得来求我?”皇后细细端详她,眉梢含笑,“你不是不喜欢九王爷吗?” 崔长乐微垂着头,长睫掩下淡淡的阴影。 “皇后娘娘长耳飞目。” 虽然被夸,凤座上高贵的女人嘴角的笑,连弧度都没有变过。 宫里没有秘密,皇后自然知道她曾经想嫁的,是谢寒羽。 她盯着眼前玉树兰芝的帝师,又想到了御书房中的帝王,不免幽幽道:“你们还真是说一套做一套。” 崔长乐淡淡道:“局面如此,若是不安葬九王爷,那便只能入我崔家的宗祠了。” “啪嗒。”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崔长乐循声望去,玉盏摔落,与地贴了个近。 一抹红色自两侧的檐柱走出,露出谢寒羽那张俊俏精致的脸。 “你害得我摔碎了玉盏。”谢寒羽看向地上被茶水染深的地毯。 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 崔长乐面色依旧沉静深晦,做全了礼数:“娘娘的病还是未曾好吗?” 皇后不复方才的高高在上,神色有一丝哀哀:“我的病,是心病。” 谢寒羽接话:“听闻琴声能治病,崔大人琴艺高超,不知今日能否一闻?” 皇后幽幽的笑了笑,点了点头。 立即便有宫人取来一张雕刻桃花螺钿纹的古琴,置于案前。 崔长乐拱手行礼,便端坐到一旁了。 左手先寥寥拨动几弦,已有清心之意,她右手又落下,衣袖翻飞,一曲仙乐便泄于指间。 谢寒羽是武将,习乐不深,只觉得好听。 他抬头朝他的姑姑看去,却见谢皇后闭上眼,竟落了泪。 谢寒羽心一惊。 等崔长乐弹奏完,皇后扶着宫婢慢慢起身,朝侧殿走去,边走边道:“本宫还未入宫前,也喜欢抚琴,只是后来静不下心了,这琴便送于与崔大人……” 紫檀屏风隔断了皇后的身影。 崔长乐拱手道谢,谢寒羽看她,忽然伤感起来:他不懂她。 正见她起身,谢寒羽去追。 追到了长长的宫道上,他不由问:“王爷死了,你伤心吗?” 崔长乐的脚步骤然一停。 入夜,寒风肆虐,雪花飞扬。 夜色下,谢寒羽长眉入云鬓,墨发如瀑,卸去戎装后的面貌,少了凌厉与杀气,英气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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